作者:诸君肥肥
“他们真是这样想的?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杜尔米坦荡又惊叹地说,“不过我的确知晓雾兰神殿十分看重灵魂。”
早知道他就跟小舅舅多探讨一下神殿的力量了。杜尔米心想。其实事到如今,他也没搞明白神殿的力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正如脑子先生所说,那是一种过于琐碎、过于分散的力量。
不。他又想。这的确是一种力量,却又很难说是一条明确的、贯通的路径。
“的确如此。”脑子先生赞赏地说,“灵魂即是界碑。只是微面者并不拥有界碑,仅有巨面者才拥有界碑;但这并不意味着微面者并不拥有灵魂。因而,从这个角度来说,人的确是最小的神——因为人与神都拥有灵魂。”
可是,在传闻之中,人鱼却并不拥有灵魂。杜尔米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觉得这里头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清楚,而脑子先生还在那儿叽里咕噜讲得兴起,完全扰乱了杜尔米的思路。
“请注意,【白日梦】先生,我之后要说的东西,就是将两方的理念结合在一起了,并且很多都是最近三百年才出现的新鲜说法。
“总而言之,在雾兰神殿的定义之中,人即是神;既然神拥有力量,那么人也理应拥有力量,只是人的力量要更渺小一些、更难以察觉一些。
“在谢兰的质料体系之中,即便人可以自己去收集质料、获取力量,但说到底,人还是需要神来赐予力量。
“比如说,在【星群】的道路之上,魔法师们哪怕进行着无数种课题、得到了无数种结果,最终也还是要将研究成果呈现在【星群】的面前,继而才能获得对等的力量。
“可是在雾兰的神殿神系之中,人却是不必等待恩赐、不必等待神的认同,而是直接主动去聆听世界的呓语、收获世界呓语的精粹,以此来获取一种更小的、更局限的、但也的确存在的力量。
“他们将这种精粹称作‘神谕’,可这里的‘神’已经与谢兰的神不一样了。”
杜尔米好奇地问:“可是我听说,那些精粹也是由先知赐予的?”
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无人知晓】女士曾经保持了沉默。而脑子先生却直截了当地说:“不,不完全是。神殿先知的确会赐予神谕,但那并不是他们掌控的东西;他们只是拥有,但并不占有。
“或者说,他们是以某种世俗的、人们能够理解的框架来拥有这些神谕的,就好像是商品货物的交换;因而我才说雾兰神殿本质上仍旧是世俗的。而谢兰的神,祂们是人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杜尔米说:“您这么说,我也无法理解。”
脑子先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简单地说:“所谓先知赐予神谕,如果放到谢兰的体系之中,那就是……比如说,逐光骑士代【太阳】赐予信徒力量,您明白吗?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在谢兰的!”
“哦,我明白了。”杜尔米恍然大悟,他做了个比喻,“雾兰就是免费食堂,可以自己打饭吃;谢兰就是饭店,必须得花钱买饭……我是说付出信仰,然后才能得到力量。而且这个饭店还不让记账,对吗?”
脑子先生沉默了。
杜尔米等了片刻,然后疑惑地问:“我说的不对吗?”
“您说的可太对了,简直让人拍案而起啊。”脑子先生没好气地说,“您下次渎神的时候请别在我面前说,行吗?”
杜尔米心虚地嘿嘿两声。
脑子先生被杜尔米一通“食堂饭店论”说得脑子都不清醒了,气呼呼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究竟要说什么:“总而言之,如果您要问我,雾兰神殿究竟拥有着怎样的力量……那我只能说,他们认为,人与神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我是说在雾兰神殿的定义之中——神提前占有了、并且独占了这些力量,转而却以某种‘恩赐’的态度重又将力量施予给人类。
“而在谢兰的理论之中,神明永远高高在上,巨面者生来就是巨面者。向人类施予力量只是因为祂们的慈悲与宽容、只是因为人类的虔诚与信仰。
“至于您觉得哪方的理论与说法更正确,那就看您自己的想法了。”
杜尔米茫然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说:“这样的话……您的意思是,谢兰的神与雾兰的神殿,不过是……两种不同的……理论?两种不同的人类理论,进而带来了两种不同的……神的体系?”
人的理论,却带来了神的体系?
杜尔米一时间有些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情况;他甚至隐隐产生了一种动摇与不安。
他当然没有信仰过神;可是,他也从未怀疑过神。
脑子先生或许望向了他,也或许没有。他只是轻声说:“看来您明白了。让我说的更直接一点吧,或许,谢兰与雾兰、质料体系与神殿神系,只是人们对于【力量】的不同分析方式。
“正是由于这样不同的思路,【力量】才变成了不同的模样。”
【力量】是本质,而神是表象。
在谢兰,人们这么想,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力量;在雾兰,人们那么想,于是出现了那样的力量。
神与神殿,由此而来。
杜尔米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精神奕奕地说:“我明白了!有人抢占了免费食堂,反而向后来的食客收钱了!”
脑子先生:“……”
您明白什么了?!
他无语了几秒钟,然后叹着气说:“看来,您更愿意承认雾兰神殿的理论?”
“哦,那也没有。”杜尔米却骄傲地仰头说,“我只是觉得我的‘食堂饭店论’很有道理,很能解释得通。”
再说了,当初脑子先生头一回跟他提及【力量】的时候,用的比喻就是人去海边舀水,而神给人发容纳水的器皿。
杜尔米便不自觉产生一个疑惑:这片海不是天然存在的吗?为什么需要神来给人发器皿,而人却不能自己寻找或者塑造一个容器,自己去舀水呢?实在不行,用手捧不行吗?直接喝不行吗?
倘若代入到雾兰神殿的说法之中,那么情况恰恰如同杜尔米想的那样:只是神垄断了这片海的所有权,而不是人天生就不能接近这片海。
杜尔米困扰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力量】又究竟是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脑子先生竟发出一声惆怅的叹息,他说:“多少魔法师穷尽毕生,都想攫取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时至今日,他们也仍旧在求索的道路之上。
“只不过,【白日梦】先生,我可以跟您提及一个猜测。这是多年之前【塔】的一名魔法师提出的。只不过,这个理论过于惊世骇俗,如今已经没什么人提起了。”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是什么?”
“您知晓那恒初的四神,是吗?”
“当然。”如今杜尔米已经能骄傲且笃定地如此回答了。
“那么,您也熟知那最初的神话,是吗?”
“的确。”杜尔米继续点点头。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这是【最初之火】。
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人类终于知道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人类立于这个世界之中,生存、繁衍,因他们立足于脚下的【大地】。
但是,火光未能照亮全部,远处黑暗之中,仍旧蠢动着无限的【隐秘】。
——这就是最初的神话,也象征了那恒初的四神。
“黑暗、火光、世界、大地。”脑子先生复述,“【隐秘】、【最初之火】、【世界】、【大地】。”
他停在这里。
杜尔米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下文,就问:“然后呢?”
“……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它可能是哪里有问题吧,但反正我不知道问题在哪儿。”杜尔米毫不心虚地回答,“我就等着您给我解惑呢。”
脑子先生沉默了一瞬,便反问:“火是火,世界是世界,大地是大地……可是,隐秘是黑暗吗?”
杜尔米正想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可是,他却也在那一瞬情不自禁地停住了。
黑暗与隐秘,是同一样东西吗?
在长久的思索与质疑过后,他发觉自己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第423章 也曾见证
杜尔米最初知晓“黑暗”的存在,是因为他妈妈对于神话的分析。
阿德琳·弗尼瓦尔拆解并重构了神话的要素,进而分析出其中有黑暗、火光、世界、大地,以及人类这五重要素。前四者显然都象征着某些崇高伟大的东西。
可是,“隐秘”这个词,其实并未出现在最初的神话之中。
杜尔米重新回溯记忆,发觉“隐秘”这个词曾经两次引来神秘侧人士的奇异反应。
头一次还是在更加遥远的时光,他从奈廷格尔前往利文斯通的火车之上。他遇到了逐光女士,并且在对方面前提到了“【力量】是隐秘的”这句话。
他当时只是抱怨力量过于神秘、无人知晓,但逐光女士却甚至追问了他从哪儿听来的这句话。这是否意味着,这句话本身存在着某种歧义,或者说误导性、或者说特殊的含义,所以逐光女士才会特地询问?
比如说,【力量】是——属于——隐秘的?
第二次则是他头一回前往【乡】,却没明白自己应该怎么离开,于是随口跟脑子先生抱怨说“这群神明拥有太多隐秘”,却被脑子先生提醒说往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不要提及——那位隐秘之神。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最开始接触到【隐秘】的时候,这位神的概念、要素、存在,都没有跟最初的神话有任何关系,而仅仅只是一位低调、隐蔽、神秘的神明。
在那之后,他才从脑子先生那儿知晓【隐秘】与恒初四神的存在。更往后,他得知【隐秘】早已经崩裂破碎,而【星群】却从中继承了神秘学的力量与知识。
——与其说【隐秘】是黑暗,倒不如说【隐秘】是因为与其余那三神并列,所以就顺便被添进了神话的传闻之中。
可【隐秘】真的是黑暗吗?
杜尔米古怪地想,如果将他知晓的这些事情完整地、全面地分析,那么【隐秘】似乎更接近于【力量】,而并非神话之中的黑暗……这对吗?
力量是隐秘的——最初【力量】的来源是【隐秘】。
神明拥有隐秘——神明的【力量】都来自于【隐秘】。
等到那恒初的四神陨灭,往后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常正的七神,才终于享有了神明的威望与声名——因为【隐秘】已死,因为后来的神都承继了来自【隐秘】的力量。
可是,【隐秘】当真如此特殊吗?这样的说法几乎将【隐秘】看作了一切神明的源头;如果祂真的这么特殊,那这位神明怎么可能陨灭?
杜尔米对这个猜想将信将疑。
况且,【星群】的神秘学象征来自于【隐秘】,而神秘学本质上是人类对于世界的一种认知与分析的办法。从这个角度来说,【隐秘】即便疯狂、即便可怖,但怎么都不可能沦落到如今这样无人问津的地步。
那些海边灯塔的守灯人都仍旧铭记着【最初之火】的燃烧与光辉,【隐秘】怎么可能完全被人遗忘?
……神秘学、力量。
杜尔米突然一怔。
脑子先生说:“您要知晓,人类能生存到如今、人类社会能发展到如今,这一切都建立在我们对于世界、对于大地、对于宇宙的认知与改造之上。我说的直白一点,咱们如今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都建立在真理侧的力量之上。
“可是,从世界之初,周围的黑暗便始终存在着——火光照亮世界、驱散黑暗。因而‘黑暗’必定是与我们的世界、与真理侧相对的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我们可以探索世界,那是否能探索黑暗呢?那么,探索黑暗又能得到什么呢?”
“……那就是神秘侧。”杜尔米喃喃说,“那就是神秘侧的力量。”
脑子先生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满意:“看来您明白了。”
【隐秘】不是黑暗。
【隐秘】是黑暗的【力量】。
更确切来说,【隐秘】来自于人类对于“黑暗”的探索与追逐。
因此,即便【隐秘】陨落,但【力量】永存。只要那“黑暗”存续一天,只要这世上混乱、无序、疯狂、无知的隐秘之地继续存在,那么【力量】就永远不可能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