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最后他们还是一同去了咖啡馆。这是来自雾兰的独特植物制成的饮料,倒是在谢兰收获了许多的爱好者。
莫尔芙平和地说:“别担心,英尼斯先生,我只是有些好奇格拉德这座城市,以及那位市长。”
阿切尔盯着那张清雅秀致的面孔,心想,您确实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吗?
倘若莫尔芙果真将阿切尔看作是她的盟友,那么她来找阿切尔,并且提及格拉德,显然就是为了她的下一步计划。
以利文斯通为中心向外扩散威望与影响,的确不如以克里斯琴为中心那般省力,但也有一个好处——她可以沿着水路贸易的生命线一路向前。
……看在莫尔芙的确帮忙大力推进旧城区改造的份上,阿切尔简单思索了一阵,然后说:“格拉德的市长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贵族政客,他是依靠自身政绩,从平民身份一步一步爬到市长这个位置的。”
阿萨克·德兰,格拉德的市长。
此人出身平民;说是出身赤贫也完全可以。据说他父母早逝,本人幼年时长期流浪。
他是从报童做起,然后加入了格拉德当地的报社。他先后报道了好几个贵族骄奢淫逸、草菅人命的事情,并且亲自调查了内里真相,让几个受害者沉冤昭雪。从此他便在民众之中拥有了一定名声。
随后,他以报社记者的身份从政,并且竞选议员。全靠着他当记者时候的名望,格拉德当地的民众将他一票一票送上了议员的位置。他当了几年议员,行事作风仍旧克己奉公,并且提出了好几个有利民生的法案。
三年之前,阿萨克竞选市长并且高票通过。如今他也不过三十岁,但已经官运亨通、声名大噪。甚至有传闻说他可能会往议长的位置继续前进。
如今奥古斯王国的那位议长年事已高,因而继承人选的确需要考量与商讨。据阿切尔所知,阿萨克·德兰的名字的确位列其中,并且呼声还不小。
……说老实话,阿切尔甚至比阿萨克年长几岁,并且拥有更好的出身与更多的财富,但那个平民出身的市长已经光彩夺目、名誉加身。偶尔,阿切尔还真是对此感到一丝敬佩与一些艳羡。
阿切尔抛开这些无用的想法,客观地评价说:“无论他是否真的看重平民,他表现出来的作风就是一心为民。据说他为了帮助农民抢收,甚至亲自下地帮忙收割庄稼。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这也是他在平民之中风评上佳的原因。
“……王女阁下,恕我直言,倘若您想要将这位市长收入麾下,那恐怕需要付出更多的诚意才可以。”
莫尔芙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只是问:“那么,您觉得格拉德如今如何?”
“我觉得?”阿切尔停了片刻,最终缓缓地说,“除却虚名,格拉德已是谢兰最繁荣、最辉煌的几座城市之一了。”
格拉德享有繁荣的商业之城的美称,更拥有大片良田,在更古老的时代也拥有相当崇高的地位;在如今这个年代,格拉德已是难得的显赫的大城市。
只不过,正是因为这样,格拉德恐怕很难像克里斯琴、利文斯通这样,成为王都、成为国家意义上乃至整个世界的璀璨明珠。它是一座繁华的城市,止步于此。
“的确。格拉德已经进无可进,除却自立为王,这座城市没法得到更多的荣誉了。”莫尔芙笑着说,“可是,阿萨克·德兰仍旧有前进的路途。”
“……您要推选他为议长吗?”
莫尔芙不置可否,她说:“他的名字本就在那张名单之上。”
可是,一个平民出身的市长,真能一步登天,成为整个奥古斯王国的议长?这事儿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除非有人在背后促成,否则恐怕连阿萨克本人都不会做此妄想。
但阿切尔转念又想,对于莫尔芙来说,倘若新任议长真的是锐意进取的年轻人,同时还是她一手提拔的自己人,那当然与她的野心不谋而合。
当代奥古斯国王中庸守旧、并无野心,最多也就是在自己的王宫里快活享乐。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位国王几乎像是个泥塑的雕像。可他们这位王女阁下却不一样。
想必莫尔芙·法涅斯早就想要将王国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员换一个遍,全都换成她自己的人手。
不过这般大刀阔斧的改革,显然也需要一个足够有能力、足够有手腕的高层官员坐镇。莫尔芙手中筹码很多,想必也与议长候选者名单上的许多人都有过交集或者暗中合作,怎么突然看中了格拉德的市长?
“此外……”莫尔芙又说,“格拉德位置特殊,也有军队驻扎。”
阿切尔明白了。
格拉德的位置就位于利文斯通西面。从西面来看,格拉德就像是护卫利文斯通的第一道屏障;而从东面来看,格拉德又是利文斯通进攻内陆的第一个枢纽。
莫尔芙不只是想要阿萨克·德兰加入她的阵营,更是要得到格拉德这整座城市——作为利文斯通的堡垒。
……倘若是在另外一个治世,在那个克里斯琴为王都的城市,莫尔芙·法涅斯的选择恐怕不会是这样的。在那里,莫尔芙以克里斯琴为后盾,说不定反而会与利文斯通针锋相对,因为这两座城市实在是相隔甚远,几乎隔了半座大陆。
只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莫尔芙必须得以利文斯通为核心阵地,步步为营。
……军队?
是了,军队。
格拉德掌管着奥古斯王国核心的贸易路线,同时也是整个王国的粮仓重地。此地当然有军队把守,并且数量还不少。
只不过,说实在的,在如今这样一个和平的年代,阿切尔也不知道王国军队的战斗力如何。他甚至偶尔才会在城里看到巡逻的卫兵。
谢兰各国的军队都已经沉寂多年了,尤其是陆军;倒是海军,沿海国家为了对抗海盗、为了护卫商船,甚至为了掠夺彼此的利益,他们的海军多少还是有一些作战力的。
即便这个时代的人们都知晓神秘侧的力量,但在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斗争的时刻,大多还是平民上战场作战,而神秘侧人士只是提供支援,或是在暗处争斗。
说到底,神秘侧人士恐怕不会为了真理侧的矛盾而打生打死——除非这矛盾真的大到足以动摇神秘侧的层域。
阿切尔思索了片刻,便说:“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是,我暂时看不出来有什么必要。”
他的意思是,格拉德何必为了莫尔芙·法涅斯的野心而加入这场战争?阿萨克·德兰更是年纪轻轻,即便没有莫尔芙的扶持、当不了奥古斯的议长,那他也完全可以在格拉德当个土皇帝,不比加入未来整个谢兰的博弈来得简单轻松?
当然,或许阿萨克本人也同样野心勃勃。可至少阿切尔没看出格拉德加入莫尔芙阵营的必要性。
这是一个发展的、增长的时代。利文斯通新船将要入海,眼见又是一个贸易快速激增的未来;格拉德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去与整个谢兰大陆争权夺利?
“必要?”莫尔芙却是露出一丝轻讶,随后她微微一笑,“您提出的旧城区改造计划,又有何必要呢?”
“旧城区有如此之多的人。”
“奥古斯之外,同样有。”莫尔芙停了一瞬,“甚至更多。”
“可您却要为他们带去杀戮与征伐。”
“为何不是为他们带去荣耀与辉煌?”
“……他们可不会心甘情愿地加入您的阵营。”
“我也希望他们能够心甘情愿。”莫尔芙近乎怅然地说,“可正如您所说的,他们不会。因此,我只能另想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
“……如今的时代还不够好吗?”
“较之法涅斯王朝,又如何呢?”
阿切尔语塞。
也或许,反倒是他过于胆怯、过于畏缩、过于平庸,不敢去奢想、去探求安德烈·法涅斯那般的伟业。
莫尔芙莞尔一笑:“您无法说服我,我也无法说服您。”
这一点确实说服了阿切尔。昔日在记忆剧院是这样,如今也同样如此。
莫尔芙又说:“至于我今日与您的会面,除却格拉德,也是为了向他人展示一个态度:我并非因为联姻失败,就与您、与英尼斯家族一刀两断。我与您的私人友谊仍将持续。”
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阿切尔腹诽。他们哪来的私人友谊?在记忆剧院的大火之中共同逃命的友谊吗?
莫尔芙·法涅斯对阿切尔的沉默也不以为意,她只是起身与他告别,并且笑说:“我将要去一趟格拉德,恰好完成今年的巡查,并且顺路去瞧瞧那位载誉而归、笼络民心的年轻市长。
“在此期间,若是您的计划有任何推进不顺,请尽管来信告诉我。我当然是诚心与您合作的,在如今这个时代,利文斯通便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但愿我们能一同踏入那个新的时代,英尼斯先生。向您致意。”
第426章 没大没小
永恒寂静的【乡】。永恒寂静的梦乡。
恐怕梦境永远是寂静的,即便纷乱与庞大,但也仅仅只是拥有一种无声的嘈杂。
若是人们去往那死者的梦境、去往那废墟深处的图书馆,恐怕会惊异于此地荒凉与死寂。若是他们进一步知晓那【虚无边境】的存在,恐怕会不知不觉点点头,笑说,难怪【虚无边境】会在梦中。
若是人们去往那倒垂的巨树,瞧见那些怪模怪样的【梦境生物】与树梢之上的树梢,还有那广阔无垠、无边无际的梦境坟场,恐怕要惊呼一声:我怕是做了一场梦!
是啊,梦啊梦,可不就是梦吗?
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自顾自脚步轻快地步入那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他一定是途径了好几处废墟,因而就连靴子上都沾满了尘土。可他只是随意地朝着人们笑了笑,就拿了份报纸,自己安分地坐进沙发里看了起来。
可他其实心不在焉,没真的将注意力放在今日的《今日》之上。他听闻人们的对话。
“——一缕光!”
“可是,哪有这样的【梦境生物】?你后来见过那缕光吗?”
“没有,当然没有。可是,太阳教廷的确……”
“那也不能证明那缕光就真的与【太阳】有关,并且真的就是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要我说,【乡】该不会搞错了吧?”
“那可是【乡】!你怎么还怀疑起正神教会来了?”
“哎哟,咱们利文斯通的【乡】就是这样的,谁都能踹上一脚。要是咱们利文斯通的【乡】能如梦中的波尔普恩那般阔气,我反倒是谢天谢地了。”
“波尔普恩?波尔普恩的【乡】能够那般硬气,还不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在那里留下了自己的烙印?可我猜【白日梦】先生都没跟【乡】接触过,祂不是敲响了【盛大钟声】吗?”
“可祂既然是【白日梦】先生,那怎么可能与梦乡无关呢?”
……哦,难怪脑子先生说他高调呢。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忧心忡忡地想。瞧吧,连【乡】的人们都在讨论【白日梦】先生——人们在梦中都要讨论这位巨面者呀!
他便换了个坐姿,竖起另外一只耳朵,去聆听另外一边的谈话。
“……好了好了,兄弟,别发疯了。”
“我这是在梦里!”
“在梦里就能发疯了吗?你可以去你自己的梦里的发疯,可你当着我的面发疯,是要我也做一场噩梦吗?”
“哦,该死的【乡】,竟连通了所有人的梦,让我连做个梦都不能发一场疯。难道那位神明不曾知晓,人们是需要在梦境中发泄生活压力的吗?我恨不得在梦里一拳头砸烂我上司的头!”
“天啊,伙计……”
“怎么,你不同意吗?”
“我没什么意见。可是,你都在梦里了,竟然也只是砸烂他的头吗?”
那个拿着报纸心不在焉的年轻人就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心想,反正是一场梦,恣意随性一些不好吗?
可他又情不自禁地想到那位【奇迹】的信徒,在梦中扔了颗骰子,却杀死了现实中的一只蚊子……罢了,有神秘侧的力量存在一天,人们便是在梦里都不够安生。
他又去听远一些地方的谈话,听闻【知识】的信徒正在商讨明日的报纸内容。
“……这该怎么说?”
“那位女士的求助信息在《今日》之上已经挂了好几天了,但也无人理会。我们也联系不上那位女士,恐怕得将这个信息撤下去了。”
“可若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呢?”
“我找了格拉德的【乡】,可他们也没搞清楚那位女士到底做了什么噩梦。我疑心这可能是一条接头的讯息,里头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键词,或者是一场恶作剧之类的。”
“又或者,是那位求助人已经死了?”
“呃……这倒也不稀奇。算了,死亡与噩梦到处都是,还不如多关注一下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的骂战呢。人们更关心这个。”
骂战?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在这对话的两人身上停了停,然后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