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这场骂战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最开始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熄灭了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大火,使得利文斯通人得意洋洋,说自己拥有了一位巨面者的庇护;后来则是波尔普恩人不甘示弱地说【白日梦】先生甚至托起了整个波尔普恩,当然是更站在他们那一边。
随后,这场对于巨面者的争执,便进一步升级成为了关于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这两座沿海港口城市的经济发展水平、贸易量、人口数量、城市面貌、生活状况等各个方面的对比。
若单纯是凡俗意义上的对比,那情况可能还不会如此不受控。可这话题最初便是因为一位巨面者引发的,所以双方不约而同地将神秘侧的故事加入了对比。
利文斯通人要是骄傲地说自己是奥古斯王国的都城,那么波尔普恩人就反唇相讥说,在另外一个治世,利文斯通从来只是灰扑扑的、普普通通的港口城市。
而波尔普恩人要是与有荣焉地说自己拥有多克希尔神殿的眷顾,那么利文斯通人当然要说,你们那所谓的空之神殿,在另外一个治世早已经成为一抔黄土了!
这样一来,骂战自然升级到了谢兰与雾兰的冲突之上。即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样的冲突并未发展成一场战争与血腥的屠杀,但利益的争夺,以及两方的理念差异,同样会导向复杂而深邃的矛盾对立。
每一天,波尔普恩人和利文斯通人都会在《今日》之上发表自己的文章,并且相互驳斥;每一天,【乡】与图书馆便这样愁眉苦脸并匪夷所思地发行着自己的报纸。
开什么玩笑!这两座鼎鼎有名的大城市的居民,竟然为了这种事情开战?
更何况,这里头还涉及到了一位巨面者,还涉及到了其他治世的消息——显然是有巨面者在里头浑水摸鱼看好戏,可是,真有巨面者这么闲得无聊,要参与这样离奇的对比吗?
可看在这是一场梦的份上、看在这是一场梦的份上,世上竟无人停歇这场骂战。
人们要么兴致勃勃、要么幸灾乐祸,要么置之不理、要么万分惊叹。这战火从凡俗世界燃烧向神秘侧,又从神秘侧燃烧向真理侧,最终引来了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的关注。
“……可是,他们止歇了这场战火吗?”
“当然没有!”
“什么?为什么?”
“因为太阳教廷的信徒和森罗协会的员工也吵起来了呀!”
哎呀,他们吵什么呀!
“这是因为,太阳教廷的信仰深耕谢兰,而森罗协会的势力却遍布森罗海与雾兰。”
“哦,我明白了,是因为,太阳教廷站在利文斯通这一边,而森罗协会站在波尔普恩那一边。说来也是,当初波尔普恩一事发生之时,森罗协会甚至还配合了【白日梦】先生的行动呢!”
“其实太阳教廷也配合了【白日梦】先生的行动……只不过,他们似乎对这事儿讳莫如深。”
那当然了!因为那是逐光女士的选择与行动。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凯瑟琳·贝休恩还没有拥有那般声名与威望,甚至从来没去过雾兰。太阳教廷也只好吃下这个闷亏。
那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便放下了报纸,兴致盎然地撑着下巴,听其余人分析这里头的种种细节。
“对了,你们不曾听说吗?甚至有一名记录者下场了!”
“什么!这又是为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盛大钟声】?”
“……等等,我明白了。岂止是【白日梦】先生带来的这一次【盛大钟声】,连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雾兰的那一次【盛大钟声】,也是发生在波尔普恩的呀!记录者们当然是站在波尔普恩那一边的。”
“我还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虽说【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并且还敲响了【盛大钟声】,但是祂挽救波尔普恩的事情终究是发生在某一个具体的治世——并且,不是我们如今的这个治世。”
“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一个治世的记录者不甘地想要将我们拉回到那一段时光之中,因此当然要借【白日梦】先生的名头,去提振波尔普恩的声名?”
“当然如此!只是没人敢去询问【白日梦】先生的意思罢了。”
真的假的!那年轻人便瞪圆了他幽绿色的眼睛,惊异地想,原来他也是奥尔德斯的追随者的目标之一吗?可是,他甚至已经阻止了记忆剧院的那一场大火——哦,或许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之中也存在不同的派别吧。
或许这一些记录者会想要利用这一段历史,而那一些记录者会想要利用那一段历史。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可是,他总是看不惯这样的“利用”。
“……不,等等!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你怎么这么惊讶?”
“天啊、可那是——”
“常正的七神!”
那常正的七神。
起初,是【时历】的信徒一如既往地望向那世界的指针。
他们却惊愕地发现那指针飘飘忽忽,一会儿朝着真理侧转一下,一会儿又朝着神秘侧转一下;一会儿奔放地动弹一大截,一会儿又扭扭捏捏地往回缩一点儿。
他们不敢置信地擦擦眼睛,再去研究事情怎会变得如此;最后他们得不出一个结果,只能请使徒层级的大人物燃烧自己的质料,去向他们的神明请教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再然后,【星群】的信徒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情——那些观星者、那些占卜者这两天跟疯了似的喃喃自语、不可置信,也幸亏人们之前就觉得这群魔法师已经疯了,所以他们才没引起更多的注意。
又过了一阵,连【太阳】的信徒都开始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他们日夜敬拜的神明,使那光辉都宛如呼吸一般颤抖;难不成【太阳】也会被某个笑话逗乐,因而笑得前仰后合吗?
后来,那奔波于大海之上的人们,竟不可思议地发觉,连深海倒映的故事与记忆都变得混乱与不安定。那些残留在海上的白雾不安定地四处逃窜,甚至要偷偷躲藏在深海废墟之中的瓦砾背后。
接着,那每一个行走在昔日法涅斯王朝领土之上的人们——那谢兰的人们,会在某一刻冥冥之中抬起头,不约而同地望向克里斯琴高悬于世的宫殿,想见他们永恒的帝皇、想见那辉煌灿烂的伟业最终竟成终末的定局。
好似那死亡也变得不安宁了!人们路过那些墓场、那些坟地的时候,听闻死者于棺材之中起舞、歌唱,饮着晨曦的露水如同饮酒;他们惧怕地奔逃,却望见坟场的土壤里开出一朵鲜花。
最后的最后,是那梦境。那灿烂无匹、绮丽无垠的光华,是仿若从人们头顶传来的一阵讯息、一场欢呼。人们于梦中想见离奇却又泯灭的景象,竟情不自禁地想要为之道贺、为之啼哭。
那是他们的灵魂于未知之时为他们捕获的世界呓语——可他们愚笨的大脑啊,竟从来无法明悟!
一切仿若沸腾一般、一切仿若震颤一般,连世界都好似陷入了一阵快活的喧嚣与一场狂烈的庆典。有什么东西将要诞生、有什么东西将要终结!
于是,人们便从时光、从海洋、从星辰、从梦境、从死亡,从太阳的升落、从王朝的兴衰——从那一切之中的一切、从那世界之中的世界,听闻了那最初也最终的七神的名号。
——常正的七神。
多么不可思议的时刻!时光的涟漪想必要为这七神的庆典敲响一次【盛大钟声】。
可那大钟想了又想,总觉得自己不久之前便为这幕后之人敲过一次,便矜持地只是轻轻敲了一声,轻柔得甚至不曾惊醒任何一个在梦中酣睡的孩童。
“咚——”
“哦,第二次。”他也轻轻说,“只是,你竟也学了【太阳】的毛病,开始迟到了吗?”
时光的大钟为此不甚高兴。那名号的确定、那声名的传扬,总是需要一点儿时间的呀!他怎能说祂迟到?
可他却笑了起来。
“这算是【盛大钟声】吗?”他就反问,“不算?那叫什么?‘微小钟声’?可是,我拯救了波尔普恩,你为人们敲响【盛大钟声】;而我命名了那七个崇高神圣的神明,你却只是为祂们敲响这‘微小钟声’?你怎么没大没小的。”
时光的大钟无措地叮叮当当,随意敲了一阵——祂可为这世上的一切敲响一阵钟声,去惊醒世人、去叫喊众生。便是为了这七个神,还是为了那无数人,又有何区别?
他便大笑了起来,觉得时光也像个孩子,会为无关紧要之事而耿耿于怀;觉得梦境反倒迟暮,竟连这场钟声都惊不醒祂的酣眠。
他仔仔细细地将那份报纸重新折叠好,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他起身伸了个懒腰,眨了眨那双显得幽深、显得晦暗、目光却从来轻快活泼的绿眼睛。
他旁若无人地朝旁人说:“想来今夜我也是旁观一场骂战、听闻几场谈话,最后还有一阵钟声喊我起床。唉,新的白日,该做什么梦比较好呢?”
于是他朝着他们俏皮地挤了挤眼睛,然后挥手与他们道别,轻飘飘地离去了。
隔了许久,那梦境深处的、废墟之中的图书馆里,才骤然爆发出一阵惊愕的呼喊:“【白日梦】先生——?!”
第427章 贵族宴会
利文斯通的天气愈发热了,还是令人烦躁的闷热。
杜尔米换上了轻便的衬衣,却暗自嘀咕还是当初在白橡木号上穿的麻布衣服更加透气。
前几日贝西莫·博伊尔这位表兄给杜尔米寄了一封信,说他知道杜尔米将要出趟远门——莫名其妙地当上了侦探,要出远门查什么案子。可杜尔米到底已经成年了,如今父母故去,他也得承接一些社交上的人际关系。
总而言之,趁杜尔米还没出发,贝西莫邀请杜尔米去参加一场贵族的宴会,说是去城郊避暑加打猎。
杜尔米觉得这群贵族挺闲的。但他听闻那天下午有烧烤野营活动,就从善如流地给贝西莫回信说自己答应了。
这是个周末,艾米正好在家。杜尔米问她想不想去吃烤肉,而艾米歪着头想了想,却说:“杜尔米哥哥不用写作业,但艾米还有好多作业没写完呢!”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就说:“那杜尔米哥哥帮艾米带一点儿回来!”
“还能打包吗?”
“没说不可以那就是可以。”
“杜尔米哥哥真聪明!”
“那当然!”
科尔·博德管家先生穿着一身得体的燕尾服,面无表情地想,太棒了,他们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头一回正式出现在贵族的社交场上——就要打包烤肉。
他欲言又止了一阵,最终换了个角度思考问题:是了,难道你还指望一位巨面者来遵守人类的礼仪规矩吗?
他一瞬间释然了,便提醒杜尔米说:“先生,我们该出发了。”
杜尔米先去了卡尔福德街与贝西莫汇合,然后一同乘马车前往城郊。
杜尔米曾与父母一同去城郊赴宴或郊游,对那儿也并不陌生;他知晓那儿有不少贵族庄园——比如英尼斯家族的——但贝西莫在信中说的含糊不清,以至于杜尔米都不知道自己要赴哪一家的宴会。
到了马车上,贝西莫终于大大咧咧地公布了答案:“这次是王女阁下的宴请。”
“王女阁下?”杜尔米疑惑地问,“莫尔芙·法涅斯吗?”
贝西莫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那不然呢?这世上还有第二个莫尔芙·法涅斯吗?”
杜尔米随意地耸了耸肩。这动作不太雅观,但杜尔米到底是个二十岁都不到、面孔英俊的年轻人,于是这动作放到他的身上,倒是显得潇洒肆意、意气风发。
贝西莫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突然幽幽叹了一口气。
“……表兄,你叹什么气呀?”
“若是你父母仍在,你的家世、年纪,倒是与王女阁下正般配。”
杜尔米懵了一下,傻愣愣地指了指自己:“我?”
莫尔芙·法涅斯今年二十岁。这年纪与贝西莫·博伊尔、与阿切尔·英尼斯这样的贵族青年,其实都差了一截。老国王与王后多半嫌他们年纪大;可要是往小的去瞧,却又找不出几个体面合适的人选。
杜尔米·奈特的名字与背景,要说他没在这个名单上,那其实也是不可能的。可他父母一早就说了要去雾兰探望亲人,却又在这一场远行之中身亡,于是杜尔米的名字也就顺势消弭无影了。
贝西莫就用那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杜尔米。杜尔米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过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贝西莫在说什么,就翻了个白眼:“我可不这么觉得。再说了,你自个儿不是挺合适?”
“我可不想跟王室联姻。我现在的日子不快活吗?”
“那你朝我叹什么气?”
贝西莫也随意地歪在座椅上,笑说:“你现在孤零零一个待在利文斯通,我当然得帮你想想你的处境。”在葬礼过后,杜尔米的祖父母都已经离开了,“不过嘛,我想王室可能也不敢来招惹神秘侧的大家族。”
而杜尔米呢?他父母的家系可都是神秘侧的大家族。
杜尔米总觉得这事儿有点微妙,他琢磨了一会儿,就语气古怪地说:“表兄,你该不会是在提醒我,等会儿的宴会上会有人找我麻烦?”
“那得看咱们那位王女阁下对你是什么态度了。她可是专门从我这儿邀请了你。”贝西莫说,“联姻是不可能的,但别的嘛……那就不好说了。”
谁都知道他们那位王女阁下野心勃勃。而奈特家族几乎掌控了一整个塔拉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