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忘了吗?
他也是诞生在克里斯琴的孩子。他在克里斯琴度过了自己人生最初的、也是最无忧无虑的十二年。
他还记得花园的果树、卧室床头的航船模型。他还记得那间堆满了书籍的书房,也曾让年幼的小杜尔米满心敬畏。他还记得家附近的面包房,每逢清晨,面包的香气甚至能从美梦中将他唤醒。
他还记得妈妈会在给他的每一个荷包蛋上,用甜酱画一个笑脸——他总是会露出一个如出一辙的笑容;他还记得爸爸会在每一个他睡不着的夜晚,与他讲述一个跌宕起伏却结局圆满的故事——他从来等不及结局就睡着了。
他还记得克里斯琴的道路,记得克里斯琴的烈日与冷雨、酷暑与冬雪。他还记得克里斯琴的高塔、宫殿、城墙,记得克里斯琴的晨钟与暮钟。
他还记得每一个属于克里斯琴的日子。
他还记得许许多多关于克里斯琴的记忆,甚至还有那灿烂如风中歌谣的、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日。
——你从不是去往克里斯琴。杜尔米。你是回到。
于是他明白了,他原本就属于克里斯琴、克里斯琴也原本就属于他。
难道克里斯琴仅仅只是属于【帝皇】,属于那旧日的王朝、那往日的辉煌吗?难道克里斯琴不该属于那每一个虔敬的子民、每一个驻守的居民、每一个诞生的孩子吗!
那座城市现已变得潦倒、变得落魄,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祂甚至都没了荣誉的称号,不再是王国的首都了!
可祂仍旧如此矜持、仍旧如此尊贵、仍旧如此耀眼。祂不被征服,祂只是在等待他。
祂等待他回头,去看看这真正的故乡与往昔。祂等待他想起那最初的十二年光阴,那最早的记忆与人生、家庭与故事、生活与风雨。
祂静静等待他回乡的那一日。
那一日,克里斯琴将以最好的烈酒、最动人的歌谣、最柔软的微风,去抚慰他满身风雪、面上风霜。
太久了。你离去已经太久了、你漂泊已经太久了。
现在,该回家了。
……杜尔米恍然睁开眼睛。
日光洒落在他的面颊之上,格拉德以满目鲜花迎接一个崭新的黎明——也迎接他。
窗外的街道已是人声鼎沸,夏日庆典进入了最热烈的时刻。人们讨论着马戏团表演、剧团演出、酷暑天气、城外踏青活动,研究着玻璃花工艺、花草种植技巧。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突然啼笑皆非地想,他迎来了人间。
又或者,是人间迎来了他?
“杜尔米!”
肯·林恩一如既往来敲门。
“该起床了!”他说,“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
————————
为什么“六”是“皇”?
因为六味地黄丸(六位帝皇完)(不是)(好冷)
第502章 中午吃鱼
格拉德的人们好像从未经历那场死亡一样,仍旧以活人的面目投身于自己的生活。
——或许他们确实没有死过!至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仍旧活着。
每一次,当外域褪去、白昼袭来,杜尔米总会感到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他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饭,以为自己就像是刚刚离开舞台的小丑,尚未洗去脸上的妆容,但已经丢掉了自己的面具。
最后他怅然感叹:“唉!人为什么要吃饭?”
他会永远怀念自己失去的晚餐的。
肯语气古怪地回答:“那把你手里的蛋饼放下。”
“我不。”杜尔米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郑重宣布,“我中午要吃鱼!”
他都没吃过利厄斯煮的鱼!艾米和克克在利文斯通的日子可真是太快活了,他却跟那群巨面者打成一片(字面意义上),真是令他不甘心。
“你吃吧,你吃吧。”肯翻了个白眼,“谁还不让你吃一样。”
他反正是不知道杜尔米整天都在想什么。但有时候,他又觉得杜尔米的想法非常简单:譬如连中午吃一顿鱼,都仿佛要通告整个世界一样。
“格拉德没有海鱼。”路过的格温·阿尔克温女士告诉他,“这里只有河鱼,还有一些湖里的小鱼。你们要是习惯了利文斯通的海鲜与口味,那说不定不习惯吃格拉德的鱼。”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对格温女士肃然起敬:“您连这个都知道了?”
格温微笑着说:“你们忙着马戏团的事情的时候,我已经走遍了格拉德,并且品尝了许多美食、欣赏了许多鲜花,甚至还去了城外打猎。不得不说,格拉德的生活令人耳目一新。”
杜尔米:“……”
您好像是挺无所事事的,格温女士。
毕竟剧团也没跟着格温一起过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格温就晕头转向地发觉自己要去寻找二十年前的秘密了。她本来好像也没打算深究吧?
反正那个自说自话的年轻侦探就是这么决定的。格温转念一想,罢了,至少也不是什么坏事。
昨夜她感到一阵深厚的力量庇佑着这座城市,最终稳固了此地层域、庇佑了此地生灵,人们醒来时发觉世界仍是原先模样——真理侧如此脆弱又如此顽强。
同为帝皇之路的行者,格温知道是有一位领主出手了。而考虑到这里是格拉德,那位鼎鼎大名的王女阁下就在这里,那么多半就是那名为【荣光之许】的力量,在巨面者的战争之中守住了格拉德的平静。
这一点还挺出乎格温的预料,因为在传言之中,那位王女阁下可不是这么慷慨与仁慈的人。
不过格温转念又想,这或许也并非出于正直,而是出于利益——如果真的让巨面者毁了这座城市,而身在此地的王女阁下却无动于衷,那莫尔芙·法涅斯干脆也别当这个王了!
于是杜尔米就请格温女士推荐几家餐馆。格温女士立马说了几家,并且挨个点评了一下。
肯在旁边听着,心中默默想:我们不是出门查案来着?你们在这儿吃喝玩乐?
等马戏团上午的演出结束了,杜尔米大手一挥,直接带着所有人去了其中一家烤肉店——好吧,格拉德确实没什么鱼虾海鲜,这里已经是内陆,从利文斯通那边运输过来也很难保鲜,还不如吃点正经肉食。
肯立刻喜笑颜开,很高兴地说:“兄弟,你真是个好人!”
那当然。杜尔米骄傲地想。咱们一起在白橡木号啃豆子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啦!
海沃德·诺伊斯望向凯瑟琳·贝休恩,语气古怪地问:“逐光女士,昨晚上的事情,您还记得吗?”
他是不是望见黄金的河流意欲淹没格拉德?他是不是望见白骨森森的巨大怪物就要践踏城市?他是不是参加了一场离奇的星星的聚会,并且考了个试、知晓了格拉德的真相,然后还瞧见利厄斯打败了图雅?
结果他眼睛一睁,那位【白日梦】先生却要请他们吃烤肉?
他疯了吗!
凯瑟琳十分沉稳地点头,并且平静地回答:“大战过后,是该好好吃一顿。”
海沃德:“……”
他觉得他跟凯瑟琳说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情。
而且那群巨面者真的“大战”了?认真的?利厄斯掏出的铁锅和菜刀……哦,逐光女士没去【群星会幕】,确实没看见那疯狂的一幕。
想到这里,海沃德万分悔恨自己竟是【星群】的信徒,竟要在此后余生都铭记那可悲又怪异的一幕。
海沃德想了想,却压低了声音,说:“所以,您也望见了,昨夜的格拉德……”
空空荡荡、空无一人。
这座城市并非如同他们那位治世者期盼的那样,变得繁荣、重拾活力。相反,这仍是一座空城、仍是一座死城,死去的骸骨仍旧堆满了城市,甚至掩埋了那些亡魂的呓语。
而海沃德这样的活人,他们面对着一个虚假的、经过粉饰的、看起来仍旧热闹的夜晚。人们挤挤挨挨,好似仍旧沉浸在夏日庆典的快乐之中;只是巨面者的抵达却撕裂了这重假面。
绝大多数人都在昨夜的第一时间就睡去了,但少数人幸运或者不幸地面对了真相。只不过,他们绝望而不敢置信的哭嚎,却也只是淹没在庆典的热烈欢呼之中。
一夜过后,一切如常。
不知道为什么,这反而令海沃德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与苦涩。
哪怕他通过了【群星会幕】,他也无法驱散心中的这种负面情绪。他只能承认,他不再能真心实意地为格拉德而高兴、而悲伤;他早已经铭记了格拉德的死亡。
他只是忧心忡忡地说:“万一人们发现了真相,堆叠的层域会戳穿这重假象吗?您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吗?”
他无意中望见褪去了妆容的马戏团的小丑,尽管仍旧穿着小丑的臃肿服饰,但不再佩戴滑稽的面具,而是露出一张人脸,正兴高采烈地吃着午饭。
那场景不知为何让海沃德看了许久。
“从未。”凯瑟琳回答,同时优雅而不失迅速地拿了两串肉,“通常来说,微面者不会如此靠近巨面者的层域,巨面者也不会在意凡俗世界的故事。”
可如今呢?
如今,那位【白日梦】先生,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那个杜尔米·奈特——这位巨面者就坐在他们旁边,一边努力嚼嚼嚼,一边大声赞叹说:“这肉真好吃啊!”
凯瑟琳觉得这场面有点像是太阳骑士去食堂吃饭,结果幸或不幸地偶遇了【太阳】。
海沃德无心吃饭,只是满腹忧愁。
一旁狼吞虎咽的格里菲斯·索伦含糊不清地说:“别杞人忧天了。哪怕你只是做一场梦,你也可能发现真相。你不是已经知道格拉德的梦了吗?总之,天塌下来也还有巨面者顶着。”
格里菲斯才是真的出了大力!昨夜,他让近乎全城的普通人都睡去了,而不必受到那场巨面者的战争的波及。
所以,他很高兴自己一觉醒来就有一顿大餐等着他。他以为这是他应得的东西。
格温·阿尔克温也很高兴,她很欣慰杜尔米选择了这家店,因为这正是她心心念念再吃一次的美食。她没理会那群饿坏了的小伙子们争抢肉食的动作,只是自顾自挑选着自己喜欢的蔬菜。
她轻声说:“人们发现了也好,没发现也好,生活的惯性会推着他们前进的。”
海沃德思前想后,也不得不承认,因为格拉德是他的故乡,所以他才会如此优柔寡断。明明这座城市恢复了原本的样貌,仿佛一切都从来没发生过,他也仍旧觉得十分别扭。
他想,或许他也应该加入杜尔米那场更漫长的旅途,而不必停歇在格拉德。
他想,格拉德也会乐见他继续前行,而非停滞不前。
于是他抬起头,准备先吃个饭。
然后他震惊了。
“你们是都要饿死了吗?”海沃德难以置信地说,“你们怎么能全吃光了!”
杜尔米反驳说:“是您一直在发呆,还一直在念念叨叨说昨晚的事情。昨晚发生了什么,值得您错过今日的一顿午餐?难道您不知道,吃烤肉就是要靠抢的吗?”
海沃德:“……”
说的轻松,你是付钱的人,谁敢跟你抢啊!
海沃德愤怒地加入了抢食大战。
杜尔米觉得这比昨晚上的巨面者大战激烈多了。而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最后他们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只想在阳光之下睡个闲适的午觉。杜尔米哀怨地去付钱,不是为了付钱,而是因为他睡不了午觉。
“所以,杜尔米,我们也在格拉德待了这么多天了,什么时候去克里斯琴?”肯忍不住问,“你应该没忘吧,我们是为了去克里斯琴查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