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因为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个神的席位。
最初,教团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十二位神明。
为什么是十二位?或许是因为这世上有十二个月,刚巧分隔了一年的光阴,人们就是在这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一日又一日的时光之中度过了自己全部的人生。
一个多么巧妙,仿佛预示了世界的终极的数字!
因而这世上有了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这样一来便是九位神明,那么还剩下的三个席位呢?
到了这个时候,事情有些脱离教团的掌控了。起初教团将神明的力量带到凡人的面前,令凡人匍匐、令凡人信仰;可神明压根不需要这些信仰,祂们只是需要层域。
于凡俗的故事之中,神性酝酿、蕴生,绽放并且热烈、生长并且永恒。
于是人类也开始争夺那三个席位;于是微面者与巨面者共同争夺那剩下的三个神位。于是这世上又诞生了两位人神,一头一尾,与那永望的五神共同造就了如今那常正的七神。
但这是错误的。但这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因为这场神战缔造了一个扭曲的结果,即后来的常正的七神——祂们窃夺了别的力量!
神明不再纯粹了,那十二个席位就更是无稽之谈。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陨落了,甚至【太阳】完完全全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理论上根本就可以顶替【最初之火】占据的那个位置——祂并非新神,而是旧神!
这世上压根就没有诞生新的力量,人们都不过是在旧的故事中兜兜转转,从来没有找到任何的出路!
安德烈·法涅斯是最末的神明,也是最末的帝皇。祂却是这世上的第七个月。
多么荒唐可笑的事情。
这世上竟然还剩了整整五个空白月!
人们从哪儿找寻五位神明、五种力量,去填补这空洞的荒谬的五个月?
这结果已经脱离了教团最初的设想、也完完全全失控了。可笑的是,人们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教团也不过是一群凡人,顶多只是一群比较聪明、比较高傲的凡人。
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也失败了。说到底,抛开正神的力量不谈——他也是个凡人。
仅有神秘学要素才能诞生神秘学力量。
因此,某种意义上,安德烈·法涅斯愿意相信埃默森的判断,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埃默森是另外一个他,而是因为……【白日梦】。
这是个超越了【梦钥】道路的圣名。说到底,一切神秘侧的力量,或许都不过是真理侧的白日做梦而已。
人们以为神秘侧的力量强大、永恒、丰沛,可那一切都建立在真理侧稳固、坚定、充实的层域之上。没有真理侧,神秘侧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只是人们太长久地仰望神秘侧、太长久地信奉那些神明,就真的以为自己永远跪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恰如他们如此长久地崇敬安德烈·法涅斯。
每每想到这里,安德烈·法涅斯的目光就会更冰冷一分。他曾经为这个世界稳固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如今他要为这个世界带去这一百零二年之外的故事。
那一百零二年,也不过是人们自欺欺人的安稳与平静而已。
“……那么,您真的要放弃克里斯琴了吗?”
莱尔忍不住追问。
“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轻微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融进了他的话语,几乎没有落到地上,“看看现在这个时代吧,莱尔;看看那位曾经的市长做了什么,看看这座城市到底应该如何汇入这个时代。”
这是属于森罗海的时代。
人们踏上征程、踏上航程,探索海洋、发现新大陆,新的活力与新的机遇都诞生在这个过程之中。而旧的时代——那听起来只是三百年前的故事,可过去的三百年已经发生了无数的事情!
如今的这三百年,就是【时历】不去搅乱、放任自流,历史顺流而下、淹没整个世界的故事。
人们会自寻出路。不仅仅是这个世界,也是这座城市。
克里斯琴果真需要安德烈·法涅斯的庇佑与看顾吗?在过去的三百年里,安德烈·法涅斯果真保护过这座城市吗?又或者说,只是人们习惯了神明的看护,而忘记了人的生活需要由他们自己行走并且前进?
他们的生活原本就没有神,可一旦他们真的意识到这里没有神,他们反而恐慌了起来!
这座城市大可以汇入如今这个时代的浪潮,而不是抱残守缺,固执地铭记着昔日的辉煌。而那辉煌本来也已经所剩无几了;要不是【帝皇】仍旧是神,那这样的辉煌可能本来就不存在了!
赫米什王朝陨落了,森罗海的岛屿仍旧会在这个时代大放光彩;法涅斯王朝陨落了,克里斯琴也应该为自己寻找新的荣光,而不是永远留在过去。
当人们向安德烈·法涅斯祈祷,祈求祂继续庇佑这个王朝、这座城市、这些子民的时候,祂却于心中叹息——你们所祈求的那个安德烈·法涅斯,早已经死了。
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而安德烈·法涅斯不过是要销去人们心中的那抹停歇不去的幻影。
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不免付之一笑,他说:“我亲爱的莱尔,你不妨去关注一下今年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吧。恐怕那些候选人会比我更重要、更能给这座城市带去深远的影响;而我啊,不过是一个三百年前的老人家了。”
莱尔意欲反驳。
这不过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不想影响克里斯琴,而如果他愿意,那安德烈·法涅斯才会是克里斯琴永恒的统治者!
……而莱尔或许也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冷静下来的。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决定好了自己的结局,但他其实并不完全漠视了克里斯琴的存在——埃默森不仍在世间各地逡巡游荡吗?你看,他甚至关注了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
这意味着安德烈·法涅斯并不是不知道克里斯琴正在发生的事情,只不过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而克里斯琴,也应该做出自己的决定了。
莱尔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他终于意识到,当他也沉浸在法涅斯王朝过去的历史的时候,世界已经在向前走了。
即便时光徘徊不前,但世界仍旧会继续前行;即便克里斯琴的人们情愿永远沉沦在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落魄之中,但克里斯琴已经在迈向未来了。
因为——死亡就是死亡。
一座城市正在走向命运的转折点,一位帝皇将要从辽阔的天空坠落,一个王朝将在三百年后迎来自己的结局。
一场白日梦,将绽放在群星的黯淡之中。
第573章 凉快一点
“哦,真的?您是这么想的?”
“是啊!现在克里斯琴的治安实在是太差了,如果新市长想得到我的选票,那就必须好好整治一下克里斯琴的违法犯罪问题,那群罪犯已经无法无天了!”
大清早,杜尔米就出了门。
他在城里四处溜达,顺路跟克里斯琴的市民们打听着他们对于市长选举的看法。
自从康格里夫市长去世之后,克里斯琴市长的位置就一直空悬着。到了年中,这件事情终于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要让全体市民进行一次投票,选出他们的新任市长。
投票的日子就在月中,指不定会撞上今年的烟花——那可真是一场盛大的烟花啊。
杜尔米对投票选举这事儿还觉得挺新奇。不过这可能是因为他生活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年纪还小,没赶上市长选举。
在克里斯琴,这样投票选举的事情历史悠久,这是那位立宪者路德维希·菲尔丁定下的规矩。后来路德维希死了,安德烈·法涅斯却也没有更改这个方案。
许多克里斯琴的市民也觉得新奇。这是因为康格里夫市长已经当了太久的市长,他们都爱戴并且敬佩这位老市长。在康格里夫市长过世的时候,几乎全城都陷入了悲痛之中。
只是人已经过世了,这座城市与城市的市民们终究得继续往前走。随着市长选举的日子逐渐临近,人们开始热烈地讨论起那些候选人,以及他们各自的执政理念与规划。
“不,治安还好说,最关键的问题明明是城市的改造!”
“我同意,我真的受不了破旧的下水道和永远渗水的窗户了。”
“街道和路面也该重新休整一番了……”
“市政厅绝对会说他们已经没钱了,哈,也不知道我们每年上交的税款都用到哪里去了。”
“物价和收入才是真正的问题,新任市长打算怎么发展经济?”
“哈,他们没一个敢说这事儿的,因为一旦提到经济,就必须得提到雾兰——克里斯琴跟雾兰压根没关系!”
“哪怕没了雾兰,我们又不是不能活!我看很多人是眼馋那些利润,自己却又赚不到,所以才在这儿说一些酸溜溜的怪话。大不了你们自己跑去利文斯通好了!”
人们面面相觑,还有的人直接气红了脸。
杜尔米连忙笑眯眯地打圆场:“好啦,各位,不妨看看这些市长候选人具体的规划和理念吧。”
哦,好吧,看看这几位候选人吧。
其中自然有个熟人,就是那位诺曼·菲尔丁先生。他对于克里斯琴的规划非常简单,对外发展经济、对内稳定民生。他完全没有提及克里斯琴的中下层平民,大部分时候都在讲述克里斯琴的贵族与商人们给这座城市带来的帮助。
不过看在他家世背景的份上,人们多少还相信他说的一些话。人们倾向于认为,诺曼·菲尔丁至少是一个不坏的选择,虽然没什么亮眼之处,但至少也能维持克里斯琴现有的局面。
另外一位候选人大抵是继承了康格里夫市长的理念,绝大部分规划都在说克里斯琴内部的问题,譬如城市建筑的老化、流浪者的激增、中下层平民收入的下降、市民经济的开发……听起来更加言之有物一些。
但人们又开始怀疑这位候选人是不是大而化之地聊了所有问题,却又没有给其中的任何一个问题带来一个足够具体可行的解决方案。
譬如诺曼·菲尔丁可以凭借自己的家族势力为克里斯琴争取来更多的外部投资,但第二位候选人面对如此之多的问题,解决方案又从何而来呢?
第三位候选者则给了一个相对激进的方案,希望让克里斯琴通过康古里大河直接参与进谢兰与雾兰的贸易之中,并且希望扩张克里斯琴对于奥古斯王国的影响力。
这位候选者直接提及了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冲突,并且将未来可能发生的战争也放进了自己的演讲之中,大谈法涅斯王朝昔日荣誉;实话实说,这一点也确实煽动起不少克里斯琴人对于往日的怀念。
当然了,这些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克里斯琴的居民,他们不可能真的生活在昔日的法涅斯王朝。与其说他们在怀念法涅斯王朝,倒不如说他们是在法涅斯王朝的身上寄托了自己对于美好生活的期望与假想。
简而言之,目前的三位候选者各有各的立场与问题,但这已经是相对靠谱的选择了;剩下的那些候选者要么就是空谈新时代的展望,要么就是无中生有地给克里斯琴安排一些古怪的产业……
人们其实也很清楚,三百年后的如今,谢兰与雾兰大局已定,克里斯琴其实很难从中分一杯羹了。
但又有人产生了一种妄想,认为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如今一触即发的战争格局,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某种变革、某种革新,并且让世界重新划定席位。
只是在神明不曾下场的如今,人们真的指望世界来一场巨变吗?
因而人们心知肚明地跳过了这些话题,只是望向克里斯琴。人们心想,或许神有神的想法,但人也有人的日子呀!
“真是个烂透了的夏天!”
克里斯琴的一位居民忍不住抱怨。
“下水道天天臭气冲天,城里到处都是死人,苍蝇漫天乱飞、老鼠满地乱爬,一块钱都买不到一根面包,天气又热得我想死,而好不容易下一场雨啊,屋顶就开始漏水!这座城市如此庞大,却好像压根容不下我这个人!”
这话得到了大家的附和。克里斯琴的生活果真不尽如人意,指不定还到处都是陷阱。
杜尔米左右看看,也忍不住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空气中流淌着热烘烘的温度,让杜尔米不禁腹诽:要是那位炼金术师找不着“火”与“气”的话,那不妨就看看现在克里斯琴的空气吧——多完美的火炉啊!
杜尔米一路溜溜达达,碰上一个市民就热情洋溢地与人家聊两句。那些克里斯琴的市民也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能如此自来熟,只是晕头转向地陪他聊了两句,或是面带笑意、或是迷惑不解地走了。
还有一位同样热情的市民,甚至以为杜尔米是为报纸做采访,所以还兴高采烈地问他什么时候能买到记录着自己言论的报纸。
对此,杜尔米只能遗憾地表示:“真不好意思,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得看我们报纸的主编怎么想呢!”
那位市民就一边期待、一边遗憾地离开了。
杜尔米继续脚步轻快地前进,直到走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他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一些市长候选人已经在为自己拉票,还有一些人只是单纯来广场享受自己无趣但闲适的下午,还有一些人脚步匆匆、甚至不敢指望安德烈·法涅斯能让自己的生活松一口气。
杜尔米在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面前停了片刻,抬头仰望这位尊贵却无面、贵为正神却同样渎神的【帝皇】。他可能想了不少,但最后也只是悄悄嘟哝一句:“您老人家怎么不让克里斯琴变得凉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