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这才上午,他都已经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了。
杜尔米又更努力地抬起头,仰望了天上的太阳。他以为【太阳】烧得可真不错,也不知道是在烧些什么东西。
他走过这片广场,跟广场边上的鸽子玩了一会儿,又买了一份报纸饶有兴致地读了一会儿。他还加入了不远处合唱团的排练,学了一首新歌。人们都夸他唱得不错呢!
最后他经过了自己曾经的老家,走过一片林荫道,又拐过几个街角——他来到了本杰明·诺普的古董商店。
这会儿正是他与本杰明约好的时间,而本杰明已经在商店里等他。
“上午好啊,本杰明叔叔。”杜尔米就说,“我一路走过来,听到大家都在议论市长选举的事情。”
那可不是大家都在议论,而是杜尔米自己冲过去询问的。只是克里斯琴人涵养好、也的确关注这事儿,所以才愿意跟杜尔米聊聊自己的想法。
本杰明当然知道杜尔米的性格,因此他只是莞尔一笑,也并不在乎杜尔米是怎么听到的——又去哪儿凑热闹啦,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他只是说:“人们肯定以为,新任市长的人选将会决定这座城市接下来的命运。”
杜尔米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他舒舒服服地窝在椅子里,脑子里可能有一瞬想着,这椅子也不知道是本杰明叔叔从哪个犄角嘎达里捞出来的深海老古董……
他好奇地问:“可听您这话的意思,是这位新任市长无法决定克里斯琴接下来的命运?”
“……你还不知道?”本杰明的语气略有微妙。
“什么?”杜尔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应该知道吗?呃,我应该知道……什么?”
“安德烈·法涅斯回来了。”
“啊?”
杜尔米愣住了。
本杰明眼神微妙地看着杜尔米,心情确实有点复杂。他发现杜尔米竟然完全没有身为神秘侧人士的自知之明——竟然一点儿也不关注这方面的事情!
倒不如说,【帝皇】的行踪已经在神秘侧引起了惊涛骇浪,令所有人都惊骇与莫名……
但杜尔米竟然一无所知。
本杰明也不知道怎么评价杜尔米这样的无知,似乎杜尔米一开始就是这样,后来也一直是这样。他就叹了一口气,说:“确切来说,安德烈·法涅斯回到了祂的宫殿。昨夜那座宫殿亮起了三百年来都未曾亮起的灯火。”
杜尔米:“……”
哦,他刚刚在【帝皇】的塑像面前说什么来着——陛下啊陛下,您老人家怎么不让克里斯琴变得凉快一点?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竟然回来了!
“可他不是在追杀教团吗?”杜尔米脱口而出,“这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没人知道。”本杰明摇了摇头,“也没人敢去往那座宫殿,直接向安德烈·法涅斯询问结果吧?”
杜尔米挺想去的,也绝对不是不敢。
可他又想,那埃默森呢?
莫名地,杜尔米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茫然。他不知道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究竟算不算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位神。埃默森自己是否定的,恐怕安德烈·法涅斯也是否定的。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杜尔米已经在克里斯琴遇到了埃默森,那这怎么不算是遇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呢?
……算了。杜尔米换了一个思路,大大方方地想,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是他们的想法,而杜尔米只要知道他确实认识那个埃默森、那个【偃偶】,以及名唤为安德烈·法涅斯的【帝皇】。他确实认识啊!
他果真去往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对吗?
如今,也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另外一个夏天。
杜尔米就问:“好吧,我真不知道这个事情。”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哪里知道天上的宫殿亮起来了,就意味着安德烈·法涅斯回来了……我从来也不知道那座宫殿还能亮起来啊!”
本杰明:“……”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大概就类似于……他们还在奈廷格尔的时候,本杰明时常面对杜尔米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成绩单和考试结果——杜尔米的成绩甚至还不如艾米!
为此,来自深海的怪物还不得不给杜尔米辅导课业,同时琢磨着人类到底为什么要学习这些东西。
最后杜尔米成功从中学毕业——并且成绩及格——的时候,本杰明·诺普深感欣慰。
他时常想,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这夫妻两个,竟然能培养出杜尔米·奈特这样的孩子……每每想到这一点,他都不禁感慨人类的多种多样,生命的丰富多彩。
而杜尔米在真理侧是这样,在神秘侧竟然还是这样!
一想到这里,本杰明就觉得头有点痛……这可能是错觉吧,但反正杜尔米都是【白日梦】先生了,现在也轮不到本杰明来给他“辅导课业”了……
太好了。深海的怪物在心里想。这孩子就该放养,反正他爸妈也是这么做的。
本杰明·诺普维持着自己温和的表情,他问:“好吧,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起码现在还没出大事,他在心中补充,“我今天之所以喊你过来,是因为我查到了一些事情。”
杜尔米精神一振,心想自己甩手不管的伪书案终于迎来了转机。他就问:“您查到了什么?”
“【虚无边境】之所以推动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是因为他们想要唤醒【梦钥】。”
“……啊?”
杜尔米承认自己完完全全懵住了,简直比刚刚听闻安德烈·法涅斯回来了还要茫然。他觉得这样的说法就是……海螺和西瓜有什么关系?有关系吗?但是海螺穿上鞋去找西瓜了?
他张口结舌地说:“什么……?可是,亚玛利埃之歌……跟【梦钥】……?这俩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关系。”本杰明体贴地说,“他们只是想要唤醒【梦钥】,任何一样东西都可以。”
“……他们只是在【乡】制造噱头、制造话题,指望其中的某些东西可以惊醒【梦钥】?”杜尔米难以置信地说,“他们是一群疯子吗?而且,他们为什么要唤醒【梦钥】?”
人们都知道,【梦钥】沉眠在梦境的最深处,千百年来始终如此……
……等等。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
【梦钥】沉眠在梦境的最深处,是吗?可梦境的最深处究竟是哪里?梦境还拥有近处与远处的区别吗?
——【梦钥】沉眠在【虚无边境】。
杜尔米突然有些难以置信。他意识到这简直是一个顺理成章、理所应当的结论。可在此之前,他就是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也压根没有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他只是分开接触到了不同的说法,譬如【梦钥】的沉眠、譬如梦境的最深处、譬如【虚无边境】。
他只是没法将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关的线索联系在一起,直到事情的真面目无可辩驳地摆放在他的面前。
【虚无边境】就是梦境的最深处、就是世界的边沿、就是现实与虚幻相接的地方。【梦钥】就沉眠在那里,一睡不起、永无终止——这听起来合情合理,对吗?
而【虚无边境】……具体来说,【虚无边境】这个组织的成员,想要唤醒【梦钥】。
如何唤醒一个沉眠的生灵?
巨大的噪音、混乱的声响、永无止境的啼哭与呐喊,乃至于——把卧房炸了,那【梦钥】总不能继续睡了吧?
杜尔米扯了扯唇角,心里想,莱拉女士知道【虚无边境】想要做什么吗?
本杰明便说:“我的一位老朋友提醒了我……哦,祂也是来自深海的一只怪物,或许比我苍老一点,也可能比我年轻一点,这事儿我也记不清了。总之,祂提醒我,【虚无边境】一直将自己称作【桥】。”
什么是“桥”?
【虚无边境】意图在现实世界与虚幻地带架起一座桥梁,用以沟通世界的两边。他们希望人们能够直接抵达梦想的世界,梦想的世界也可以直接联通现实。
简单来说,他们希望真实与虚妄如一。
……说老实话,杜尔米其实不太能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做法。因为他不清楚人们怎么会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哪怕是他最疯狂、最狂妄的那时候,他都会被外域与帷幕砰地一下扔回现实!
好吧。杜尔米悻悻想。人们可能也无法理解他。
有的人或许情愿沉浸在虚幻的梦境之中,不去思考自己苦痛的现实;而有的人或许在平庸的现实呆得腻了,所以也想去体验一下灿烂的美梦或离奇的噩梦。
那么,阻碍【虚无边境】变成【桥】的最大问题,究竟是什么?
是真理侧的坚实吗?但说句实话,真理侧与神秘侧本就是贯通了整个世界的两端,而并非完全割裂的不同地带。【虚无边境】反而是连神秘侧都要敬而远之的疯狂之地。
是人们的抗拒吗?显然人们也不是那么抗拒。
是力量的差距吗?但【梦钥】反正慷慨地赠予人们力量,并将一切梦境都敞开地摆放在人们的面前。
……因此,是【梦钥】。
【梦钥】沉眠在【虚无边境】,巨大的磅礴的层域将【虚无边境】彻底挡在了梦境的背后。人们如何能穿过那永无止境的梦,去抵达这世界真正的边境啊!
【虚无边境】非得将【梦钥】唤醒,才能让自己成为【桥】。这就好像桥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他们必须得将这块巨石搬走,人们才能畅通无阻地通行在这座桥上。
这是一种……甚至是客观的阻碍。寻常人可不能像杜尔米这样,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穿过不同的层域。
因此【虚无边境】要在【乡】之中制造巨大的声浪,无论是什么话题、无论是什么立场,他们必须要惊醒那位沉眠的神,起码让祂动弹一下!
选中亚玛利埃之歌,无非是因为炼金术、还有亚玛利埃那座神秘的城池,本质上戳中了这个时代的人们的欲望——不管是凡俗世界的财富,还是神秘侧的力量。
……可是人们不该惊醒【梦钥】!
那沉眠的神守住了一个秘密、看守着一把锁。若是祂醒来,世界也会随之崩塌!
杜尔米有点儿匪夷所思了。一方面,他不觉得【虚无边境】的这些小伎俩能够惊醒【梦钥】;可另外一方面,他又觉得如今的世界岌岌可危,总不能真的放任【虚无边境】这样的搅动风云吧。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开始头疼了。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只觉得这个世界的神秘侧有点像是一个网兜:这里也是窟窿、那里也是破洞!
而且,杜尔米简直能够确信,在【虚无边境】的成员之中,一定也混着不少教团的成员!
因为这跟那位老主祭的说辞差不多。事实上,那位老主祭也是要杜尔米去追寻【梦钥】的道路、去抢夺【梦钥】的力量——让他唤醒【梦钥】,去重新开启那场未曾结束的神战。
一把钥匙,究竟能看守一个怎样的秘密?
……所以这个世界现在是怎么回事?
安德烈·法涅斯突然回到了自己的宫殿;【虚无边境】想要惊醒沉眠的【梦钥】;克里斯琴将要选出新一任的市长;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迫在眉睫;来自雾兰的谈判队伍将要抵达利文斯通……
哦,还有,一位炼金术师与一位木偶大师,正要在克里斯琴缔造一场奇迹!
“神啊,倘若这世上还有神的话……”杜尔米喃喃自语,“不必再等待了,快点解决这些麻烦吧。”
他等不及了。他受够了神秘侧的窥视与疯狂、图谋与篡夺,他要用自己的办法解决一切——即便是最简单、最朴素的办法,看起来甚至有点儿天真与可笑。
因此杜尔米望向本杰明,若有所思地说:“您说,炼金实验的玻璃烧瓶算不算是一面镜子?”
他能不能借由【海镜】的力量,直接找到那位炼金术师?
——反正大家都是玻璃,有什么差的!
第574章 不是自己
什么是炼金术?
说到底,炼金术也不过是将“低贱的金属”炼成“高贵的金属”的技艺。
所谓“金属”,全都不过是“金子的附属”。除却黄金,这世上的任何一种金属都只是附属品,在黄金的光辉之下黯然失色,很难为漆黑的宇宙增光添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