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8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祂早已为祂幼小的孩子留了一片永恒光明的理想乡,不可被其他凡人侵扰与碰触。而既然这个世界的人们想要生活在光明之中,那就让他们自己去燃烧吧!

只是祂仍在寻找、祂仍要寻找,所以祂不得不燃烧一切,守候一条必须遍布光明的道路。

“……所以我说过,你早就疯了。”安德烈·法涅斯一字一顿地说,“【太阳】,你早就疯了。”

祂比他们所有人、比祂们所有神,都疯得更早。

那不仅仅是因为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也同样是因为她在那个荒蛮、蒙昧的时代见证过太多人祭仪式,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世界的一种面目、一条道路、一个方法,而她却将这些早已不合时宜的人祭仪式,同样带到了如今这个时代。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时代、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如今这个时代。

【太阳】大可以焚烧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光、那些遗落在海洋之中的宝藏、那些沉眠在黑暗之中的梦境——那神秘侧的一切层域,祂都可以用作薪柴!

可祂就是要焚烧活人的血肉与灵魂,因为祂习惯了!祂不愿意改变!

当【时历】以为法涅斯王朝已经与如今这个谢兰与雾兰的时代格格不入的时候,祂有没有想过,那天上的太阳才是从亘古燃烧至今,早已经成了个真真正正的老古董啊!

无数的火流星从天空向着克里斯琴坠落。

而大地之上,无数个太阳骑士同样在燃烧——他们是为了守卫这座城市,才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可是此时此刻,他们成为了【太阳】侵蚀克里斯琴的层域的一个锚点。

这些太阳骑士也在燃烧、也在成为薪柴。

他们要与这座城市一起,成为时代的一个符号、成为故事的一个句号,成为火盆之中的一缕灰烬。

“……别来打克里斯琴的主意。”

安德烈·法涅斯终于忍无可忍,往前踏出了一步,去迎战他千百年后的再一个敌人。

“滚!”

杜尔米下意识抬起头。

他望见城里所有的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骤然崩裂,无数的碎石迎着天空向上飘飞。明明只是石头却又像是一片轻盈的树叶、明明只是石头却又组成了一面坚固的盾牌。

它们抵挡了火流星的坠落,至少是减缓了。

这是无数个克里斯琴的碎片、也是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的碎片;昔日千千万万次的轮回,成了如今只此一次的捍卫。

——克里斯琴。

我捍卫你;并非因为你的名望、你的荣光、你的辉煌,而仅仅只是因为……你是我唯独知晓的那一个克里斯琴。

在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之中,克里斯琴始终唯一。

你是我唯一的灵魂。

“是烟花吗?”

“天啊,是烟花吧!”

无数克里斯琴的市民抬起头,望见火光爆裂的瞬间,石头变成粉末、火光变作烟火。

白日欣赏烟火恐怕并不适宜;于是市民们将这当做是夜晚的烟花表演的预演,以为这倒是平添了几分趣味。

烈日炎炎,太阳骑士依次燃烧、燃尽——死去。

他们信仰的神明正在入侵他们守卫的城市。他们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领受自己注定的命运,却仍旧期盼着……期盼着一个奇迹,用以捍卫他们的城池、他们的故土。

他们的人间。

“——你知道的,多少人情愿用自己的一生,去换取一个奇迹。”

生命、故事、命运。

这全都无法抵挡一个奇迹对于人们的吸引力。

说到底,任何一个人类的诞生,都是一场奇迹;而死亡平平无奇。

“但神明的死亡不一样。”她说,“神明的死亡,需要一些——恰到好处的奇迹。”

她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在无数的火流星的轨迹之中,她伸出了手,就像是无数次恶意或者好意地调整着信徒的命运与结局一样——她调整了一颗火流星的路线。

“【帝皇】啊、安德烈·法涅斯啊,您果真将自己的宫殿高高在上地摆在天上吗?【太阳】啊、疯狂的太阳啊,您果真让无数的火流星划破天际、将要燃烧克里斯琴吗?”

她听见了骰子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

“所谓奇迹,不过是概率的变动与成真。既然这样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都已经出现了,那……可就别怪我了!”

第590章 乐意效劳

克里斯琴夏日炎炎。

每一年克里斯琴的夏日都是如此炎热、闷热,太阳毫不留情地、慷慨地挥洒着自己的火光与热量。可人们还没瞧见过眼下这场面呢!

人们还没瞧见过,太阳好似分出了无数个自己、无数个更微小但也同样炽烈的太阳,朝着大地坠落!

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人们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然后望见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成为了他们最后的盾牌。碎石崩裂,有些也带着淬火的热度,掉落到地上,砸得人们头破血流。

可他们不敢眨眼、不敢哀嚎,生怕自己的声响影响了他们的陛下的战斗!

……杜尔米站在空了的雕像底座的前方,幽绿色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克里斯琴的乱局。他的眸中可能空无一物、也可能汇聚万物。

格温女士已经言简意赅地将所有信息都汇总完整,并且送到了他的耳旁。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或许是过往三百年来最混乱的一个时刻。

“我能做什么?”他自言自语说,“除却【白日梦】之外,我还拥有什么?”

他发觉自己竟然也只是一个微面者,在【帝皇】与【太阳】的战争之下瑟瑟发抖。碎石也划破他的脸颊,流下一阵滚烫的热血和一丝尖锐的痛意。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半面染血,只是兀自苦思。

他想到当初赫米什与【海镜】的战争,他只是旁观、只是惊叹,却不成想过了这么久之后,他仍旧旁观、仍旧惊叹。

于是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突然意识到,活着才是束缚、死去才是解脱。他的力量是在他死亡之后抵达他的掌心的,可每一次追逐这份力量,都会给他带来不亚于死亡的痛楚。

……可他就这样无动于衷、置身事外地旁观吗?

天上的石头在掉落、地上的烈火在蔓延,空气中凝聚着沸腾一般的躁动、鼻端漂浮着铁锈一般的血腥味——哦!是他自己的血——无数神秘侧人士虎视眈眈,而人们艰难守卫着自己的故土。

但是那些太阳骑士却死去了。他们本该是护卫这座城市的第一线力量,可是却成为了他们的神明的贡品、祭品,成为了那位神明踏足凡俗世界的第一个锚点、第一脚台阶。

那些虔诚的、正直的、誓死守卫平民的骑士!他们的生命随着火焰而化作了可笑的荒芜的灰烬……

他不应该指望事情永远凑巧地发生在夜晚,对吗?在克里斯琴,一切理应发生在白昼:【帝皇】与【太阳】与【时历】的争夺和战争,理应发生在明媚的烈日之下!

这显得【白日梦】先生如此弱小、如此平庸、如此不堪,名为“白日”却终究只是一场“梦”、拥有力量却终究只是一场空。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地上,仰望那些神明——敬奉那些神明!

……是吗?

是吗!

他不甘地询问自己:你情愿如此吗?你情愿他人来决定你的命运、神明来插手你的道路、世界来指点你的往日吗?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他疑惑地说,“真的吗?”

他倏尔抬头,想到他如今也已是帝皇之路的使徒。埃默森说过什么来着,帝皇之路的使徒能够短暂使自己所在的地方化为领土,即“己身所在皆为领土”。

倘若克里斯琴暂时成为他的领土,那他能庇佑克里斯琴的人们吗?

……不。不行。

因为现在的克里斯琴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领土。杜尔米不可能将克里斯琴变作他的领土,即便只是暂时的。

那些碎石毫不留情地砸下来,像是一场冰冷的雨,可实际上,那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这说明安德烈·法涅斯还是心中有数的。

“……所以我只能使用领民们的力量。”杜尔米喃喃自语,“……我的领民?”

他突然意识到,之前脑子先生、乃至于那位治世者,一直隐晦地催促他建立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势力,而不是某种松散的团体与合作。

他的确可以使唤那些正神教会,但这并不意味着如臂指使,更不必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忠心与追随了。他需要一个势力、一个组织、一种真正隶属于他的……

……力量。

一个人拥有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即便他是巨面者,也同样如此;而无数人汇聚为“群”,才真正形成了足以撼动天地的至高伟力。

帝皇之路只是踏出了第一步,说不定还是错误的一步。但那确实踏出了第一步。

——你不是巨面者吗,杜尔米?

是的,杜尔米·奈特不是巨面者。非要说的话,他只是帝皇之路的使徒,甚至自己压根也不怎么使用这份力量。

——可是,杜尔米,你不是拥有巨面者作为领民吗?

是啊、是啊!即便你自己只是微面者、即便你需要守候夜晚与等待外域,可你真的无法参与那些巨面者的战争吗?那不过是因为,你自己以为自己做不到!

微面者为什么不能参与巨面者的战争?

微面者的层域才最终汇聚成为了巨面者的力量,那些巨面者高高在上地践踏着一切的微面者——是因为所有的微面者都簇拥着祂们、都成为了祂们的台阶!

“——艾米!”

杜尔米眼也不眨地急声惊呼。

“帮我一把!”

“好啊,杜尔米哥哥。乐意效劳!”

他在人们的记忆之中跳跃、跨越,像是逡巡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之中。

他在寻找不幸的灾祸、疯狂的意图、怪异的征兆。神秘侧人士正在入侵这座城市,凡人的层域变得千疮百孔。但同样地,这一切的迹象也会显现在层域之中,成为线索与证据、成为故事与往日。

他只是醒悟得太迟,却理所当然地在这一刻成为领主、成为领袖,成为庇佑克里斯琴一切凡人的——站在大地之上的巨面者。

古董书店之中,本杰明·诺普若有所思地偏头望去。

他望见记忆的力量正在克里斯琴翻飞,好似在进行一场游戏、一次玩耍。他笑叹了一声,知晓杜尔米与艾米——那两个年幼的孩子——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他们选择与普通人站在一起,成为这个世界的一员,而非俯瞰世界的一员。

他们太心软、太仁慈、太慷慨,以为自己那份渺小的力量就足以遮蔽天地、足以庇佑众生。

“……可是,你以为呢?”本杰明·诺普反问,“我给了他一把钥匙,即便他还没有打开那把锁,但故事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了。这不是他的选择,而是我们共同的选择……很久之前,在奈廷格尔,我就告诉过他——”

那就去吧。

杜尔米,那就去吧。

无论前路如何——那就去吧!

去领受你的命运、去迎接你的力量、去捍卫你的世界。

去成为那个你应当成为的、去拥抱那些你理应拥抱的、去杀死那些你终将杀死的!

克里斯琴的人们隐约听闻一声鲸鸣。于大陆腹地、于谢兰中心,他们竟能听见这样的声音,简直像是一场白日梦!但也或许就是一场白日梦为他们带来了这份希望、这份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