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无数的火流星仍在坠落,而那些太阳骑士死去的地方,也成为了火光炽烈燃烧的地方。烈火正在蔓延,趁着日光正盛。人们束手无策,因为克里斯琴位处这样的土地,他们连从哪儿取水来灭火都不知道!
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不等那些碎石把这座城市砸烂,这场烈火就将首先焚尽这座城池、烧干那些生灵!
只不过,突然之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水流蔓延在城中,尽数扑灭了那些活跃的火苗。
这并非简单的扑火,而是要彻底缝补克里斯琴撕裂的层域——让【太阳】的力量不再继续蔓延。因而只有巨面者能做到这件事情;而那更是【太阳】!这样的缝缝补补,甚至也只是权宜之计。
“……唉。”本杰明·诺普叹了一口气,“一大把年纪了,跑来给克里斯琴灭火。”
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世界尽头的怪物了!
“谢啦,本杰明叔叔。”杜尔米大笑着说,“您真是帮大忙了,否则的话,我只能喊克克过来了!”
至于小家伙们是不是顺路给克里斯琴人带一些海鲜特产……那他就不知道了。呃,克里斯琴人应该能接受利文斯通的特产吧?祂都给他们灭火了!
艾米仍旧带着杜尔米在克里斯琴“荡秋千”。
是了,怎么不像是荡秋千呢?他们要徘徊在一个又一个人类的记忆之中,寻觅并且解除一个又一个危机。
杜尔米简直累得要死,他头一回发觉人类的大脑也能让他晕头转向、不知所谓。他自个儿努力了片刻,但最后意识到他不能一直在人们的脑子里转圈圈——这还只是【太阳】!
于是他问:“夜光石小姐?”
“在呢,【白日梦】先生!”艾米煞有介事地回答,语气欢欣鼓舞。
杜尔米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会儿其实不算【白日梦】先生,不过这无伤大雅。他只是说:“我没空继续陪你荡秋千了,这边就交给你了,怎么样?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就通知逐光女士或者格温女士,就跟刚才一样,行吗?”
“没问题!”艾米认真地回答,“找到错的地方,然后改正!”
……杜尔米觉得艾米可能是学习学疯了,这会儿还在研究自己的错题本呢。不过这也不算错,对于那些误入神秘侧的人们来说,他们可不就是踏入了一场错误吗?
于是他将人们的记忆交给艾米,然后重新睁开了眼睛。他还在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脸颊的刺痛,随手摸了摸——摸到一手干涸的血。他略微嫌弃地甩了甩手,却有点儿好奇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样子;像是一个白天的疯子吗?
周围安安静静,因为刚才聚集在这里的人们,已经去往了不同的地方避难。市政厅尽可能提供了帮助,在如此混乱的城市、在甚至没有市长的城市之中,他们尽可能维持着凡俗世界的秩序。
至于神秘侧,那就是神秘侧的事情了。
杜尔米抬头仰望天空,惊叹于【帝皇】与【太阳】的战争仍在继续。
那甚至已经不仅仅是火流星与碎石的战争了,他望见了更多的火光、更多的幻影,无数的生灵与无数的往日。那是【帝皇】与【太阳】的层域的碰撞。
他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不过这可能是因为他现在是微面者吧……算了,继续看。倘若他死了,那就让【白日梦】先生来解决一切。
……祂们都疯了,对吗?祂们都疯了。这世上的人与神,无一例外,全都疯了。
那为什么人们会觉得——杜尔米没疯?
“多克。”杜尔米突然说。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空之神殿的先知、曾经的医师——巨面者。
“等候您的吩咐,先生。”
“能听见克里斯琴的天空的哭喊吗?”杜尔米问,“那些划破天际的火流星、那些如雨坠落的碎石——”
“可以。”多克回答,“借由您的视角,我可以聆听克里斯琴的天空。”
“很好。”杜尔米志得意满地打了个响指,“那么接下来,我们来对付克里斯琴的天空吧。”
多克似乎吃了一惊,他略微犹豫地问:“只是,我也听闻了那疯狂的战争、那浩瀚的伟力、那神明的角逐……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们如何缝补天空的层域?”
他们如何将那些神秘侧的疯狂拒之门外,让克里斯琴的天空恢复往日的晴朗?
即便多克已经掌握了空之神殿的力量、拥有了世界呓语的精粹,他也难以想象自己能对付那两位疯狂的神明。
“不,当然不是。”杜尔米就说,“我们并非缝补,而只是遮拦。”
“遮拦?”
“遮住那些疯狂、拦住那些神秘。”杜尔米就说,“祂们打得正酣,但我们不能继续让凡人直视神秘了,所以我们要为祂们遮掩一二。”
当初【海镜】跟赫米什十二世王打架,那还是在深海的废墟,见证者寥寥;可是现在,【帝皇】跟【太阳】直接在克里斯琴人的头顶上打起来了!
你们是真不怕克里斯琴人通通发疯吗?杜尔米不禁腹诽,最后也只能哀叹一声:算了算了,他来为祂们收拾残局吧。
这还只是下午。到了日夜交替的时刻,杜尔米也不敢想象克里斯琴会发生什么事情。
——去用天空的呼喊、天空的呓语,去用那些火流星与那些碎石、那些记忆与那些碎片、那些往日与那些力量,为克里斯琴织成一件披风吧!
那将蒙住人们的眼目、守住人们的灵魂,叫他们不至于迷失在神明广袤与浩瀚的层域之中,成为无处可去的亡魂!
安德烈·法涅斯用余光望见了杜尔米正在做的事情,他垂眸,看向克里斯琴。
【太阳】仍在翻搅着自己的火盆,动作慢慢吞吞,但并不迟疑。祂的目光并不落在克里斯琴,而仅仅只是望着那燃烧的火。祂献祭了一整个城市的太阳骑士。
“……死亡。”最后【太阳】说,“我嗅见克里斯琴弥漫着死亡。”
安德烈·法涅斯厌烦地说:“废话,你自己带来的死亡,你当然能嗅见。”
“对。”【太阳】只是疯了,而不是傻了,“这正是我为克里斯琴带来的东西——今日太阳的燃烧格外炽烈。”
“因为这是夏天!”安德烈·法涅斯没好气地说,“等到了冬天你再试试呢?”
【太阳】不为所动地说:“谁在冬天不想睡觉?连太阳也会冬眠!”
安德烈·法涅斯:“……”
他琢磨着【太阳】的冷笑话说的也挺好的,下次干脆去烧埃默森算了,烧【帝皇】做什么?
“过来!”他怒气冲冲地说,“别打到一半又去研究你那个该死的火盆,过来继续打!”
【太阳】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可怜巴巴地蹲在那儿,在祂的火盆之中绝望又满怀希望地翻找着、追寻着。燃烧了这么多的生灵,甚至是祂虔诚的信徒——祂终于又照亮了一片新的黑暗!
祂才懒得理会安德烈·法涅斯的话,而是急着去搜寻新的这一片光亮。祂只是挥手又扔出了一些火流星。
那是尚未烧尽的人们的灵魂的余火,气势汹汹地奔赴那个他们早已离散的人间,要与世界做最后一次告别。若是始终燃烧,那就将照亮这个世界。
若是不慎在中途就熄灭了自己的火光,那就只能化作余烬、化作流星、化作死亡的石头,无情地坠落向大地,以自己的死亡昭示他人的死亡。
那一次又一次撕裂克里斯琴的天空的层域,让人们意识到这世界并非安然无恙;神明只是停止战争,而非其乐融融。
……可人们是不是不小心忘了?
克里斯琴天空之上,最大的不和谐、最大的突兀,最疯狂的疯狂、最神秘的神秘——恰恰是那座【帝皇】的宫殿啊!
“我们要在这里守候多久?”
劳伦特·霍索恩最终还是忍不住问。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了。那位【时历】的使徒将他们带到此地,然后就一言不发地默立着,仿佛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早开始了一场哀悼。
劳伦特实在不明白他们在等候什么。整个克里斯琴都陷入了混乱,无数人身处险境、更有很多人受伤濒死。劳伦特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这里继续等待下去,他想去救人、或者去帮忙!
可他也望见自己那早已停转的怀表的指针,此刻正不停地颤抖与波动着。偶尔那波动的弧度之大,简直能让他心脏都停止跳动;偶尔那时针往回转动、转动,然后一口气转了好几圈,差点儿就让他目瞪口呆。
他的命运这是怎么了?今日的克里斯琴的命运,究竟怎么了?
如果……
如果他们在守候一场死亡、等候收殓一具尸体……那么,他们为什么在这里等待?
这里是克里斯琴、而周围是一片空旷安静的地带,没什么人经过、也没什么建筑。这应该是克里斯琴近来才准备开发的一片土地,暂时还没有用心建设。
劳伦特实在看不出来,这里哪有什么亡者,甚至值得一位使徒来收尸!
他心急如焚,知道克里斯琴此刻正处在一场空前绝后的危机之中。他却只能在这里等待、在这里守候,哪怕只是让他像是在波尔普恩那样,帮忙疏散民众、帮忙抢救伤患,那也好啊!
他甚至知道【时历】的信徒在这种时候能做什么。他们本该拨弄光阴。
譬如说,一个人困在废墟之下、困在乱石之中,那么劳伦特就可以让那个地方的时间倒流,让那些杂乱无章的石头回到原地、让人们能够救出那个伤员!
可他只能在这里等待,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他看见了天空之上的乱象,可他不知道那与他们这边的行动有什么关系。神明总不可能从他们的头上砸下来吧!
“……不必着急。”
莱尔先生终于开口说话了。
“时间还早。我们这个时候就来到这里,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什么?”劳伦特怔住了,他急切地追问,“那么,城里现在的情况……”
哈罗德·凯恩斯左右看看,想了想自己知道的有多少、不知道的又有多少……最后他默默闭上了嘴,假装自己是个隐形人。唉,要是今天没去【记录者】……唉,可能就在家里被火流星砸死了吧。
莱尔先生继续说:“即便我们加入那些捍卫克里斯琴的行动,我们也不能影响整个大局,我们的力量过于微薄。有无数人、甚至无数神,都在等候与注视,注视着克里斯琴此时此刻的动静,以及未来的结局。”
劳伦特听得目瞪口呆,他不禁问:“您的意思是……这还不是混乱的尽头?”
“只是一个开始。”莱尔先生回答,“只不过,我也不确定祂们究竟会做到什么地步……亦或是,借由这个机会,达成什么目的。”
因而他只能在此地守候,等待他的陛下所说的话——成真的那一刻。
劳伦特不寒而栗,他十分想要追问,但终于是在听闻“祂们”这个词的一瞬间,突兀地冷静了下来。
他想,尽管如此,他可以相信【白日梦】先生。
他可以相信那位【白日梦】先生,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很久以前,他们曾经共同面对一个问题:谁能够评判这一切?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谁该留下、谁该死去?
而【白日梦】先生的回答是如此地理所应当、不假思索、天经地义。
他说,所有人。
……一座城市将要崩塌、一位神明将要坠落、一场奇迹将要发生。
所有人都抬头仰望,好似那些巨面者生来就可以俯瞰一切、好似那些神秘侧人士生来就可以践踏这座城市、好似那些疯狂与混乱生来就拥有无可比拟的力量。
可祂们并非评判一切的人、可祂们并非决定一切的人。可祂们不是“所有人”。
而劳伦特就在这里,等待着、守候着——
不是为了死亡。
而是为了死亡过后的那场白日梦。
第591章 一次烟火
人们突然发觉,那天上的亮光变得暗了。
是因为时间逐渐来到傍晚吗?是因为遮天蔽日的火流星与碎石吗?是因为天空逐渐阴云密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