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60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一些人认为没了最初之火,他们也可以供奉太阳,并且他们也的确这样信仰了。一些人仍旧认为祈求神明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手段,若是有一天神明抛弃了人类,难道他们就在原地等死吗?

还有一些人,他们处在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之中。信仰么,也可以信仰;凡俗么,也确实需要好好活着。所谓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不过是人们处理这个世界、应对这个世界的某种办法。

谁说将来就一定不会出现一种新的办法,让人们能够重新审视过往一切残留的理念与价值观呢?

可是至少在这个时候,神明出现了,并且成为了人类社会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古老的祭司。”

他们既是向古老献祭,自身也同样成为了古老的一部分。

杜尔米的目光穿透了时光的迷雾,望见那些古老的年岁、那些流逝的年岁。在那个时候,古老的祭司、古老的最初之人……他们的确是怀抱着虔诚的、诚惶诚恐的心态,去敬拜与敬奉那些神明。

谁能说教团的诞生不是为了人类的延续与传承呢?他们只是塑造神、并且缔造神,将人类一切关于神明的妄想与期盼,都果真寄托在了那些巨面者的身上。

他们只是信仰了神,而不是背叛了人!

这世上的神圣事务有如此之多,其中果真有一些背叛了人类。譬如疯狂的【死昼】信徒利用杀人的手段来谋求神明的回应,譬如贪婪的图雅信徒利用金钱造成了可怕的风波与乱局。

而教团呢?他们只是教人们学会匍匐、学会祈祷、学会敬畏。

“……但这真的不是投降吗?”杜尔米喃喃自语,“只是‘投降’有点残酷和直白,所以就说这是‘信仰’,显得温情与柔和一些。但是那一位神,就果真是你心中的‘神’吗?”

脑子先生沉默不语。

杜尔米看了这位脑子先生片刻,最后突然笑了起来。

他语气轻快地说:“好啦、好啦,别这么消沉。我还以为您要说什么呢,不过就是人与神的关系,对吗?不过就是,神从来不是人们认知之中的那个神——仅此而已!

“但您可是脑子先生!是群星之下的魔法师!对您来说,信仰本来就不存在、神明本来就可以拆解,对吗?您只是突然意识到,原来连‘信仰能够带来力量’这件事情也从来不存在,这不过是人们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墨菲·李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苦笑着说:“我研究了一辈子的神秘学、研究了一辈子的灵魂,但是到了如今我才发现,原来我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神秘学、什么是灵魂。”

人们说,巨面者的灵魂就是祂们的界碑。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身为微面者的人类也拥有灵魂,那人的灵魂是否就是他们的界碑呢?

这问题说不定就会让许多人大惊失色,他们会斥责这是一个渎神的、疯狂的问题:那界碑是巨面者的众知层域的根基与本源,人类的灵魂怎么可能与巨面者相提并论?

可这样的反驳逻辑不也是同一个道理吗?

这个反驳的立足点是“微面者不可与巨面者相提并论”,但“灵魂”与“灵魂”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类有灵魂,所以人类可以做梦;人类有灵魂,所以人类也拥有众知层域!

众知层域难道不也是层域的一部分吗?那只是更广袤、更复杂的一种层域,但本质上也不过是巨面者的层域而已!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层域的差距就这么大吗?其灵魂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其实没那么大。

或者说,差距确实很大,但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人类以灵魂感知这个世界、探索这个世界,巨面者同样如此。只不过巨面者的层域更加复杂、广阔。

举例来说,人们点燃一根火柴、太阳骑士点亮灯火,亦或是【太阳】燃放无数光彩——这在本质上都没有区别!那都不过是火的燃烧。

而神明也不过是手把手教人们怎么做而已。而神明也不过是——被【星群】强制应聘——过来给人类当老师而已。

“……吾神。”墨菲叹息了一声,“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星群】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或者,其他的神明又为什么会同意这样的做法、甚至于这个谎言。”

这个问题得到了一片沉寂。那位【白日梦】先生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沉默之中,幽绿色的眼眸只是静静地望着墨菲。

“……【白日梦】先生?”墨菲迟疑地问。

“哦。”【白日梦】先生仿佛如梦初醒,“……这个问题的答案太简单了,连我都知道,而且我也确实可以回答您。只不过,您真的要知道吗?我的意思是,倘若您知道了,您还要杀死自己的记忆吗?”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墨菲倘若知道了,那恐怕就不会想着杀死自己的记忆了。真相是难以接受的,但或许这世上有另外一些……比这个真相更加难以接受的,现状。

……其实杜尔米并不意外。

他确实不意外,关于人与神明的关系,关于信仰与力量的本质。

倒不如说,当这位脑子先生将一切摊开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只是感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的解脱,乃至于啼笑皆非:果然如此吗?果真是这样吗?

杜尔米自己就是莫名其妙成为【白日梦】先生的,从没经过任何一个人、一位神的同意,他就莫名其妙成了圣名,宛如白日做梦、心想事成——不,他甚至没许愿!

因此,力量的得到与失去全然与神明无关——这事儿一点儿也不让杜尔米感到惊讶。

他感到惊讶的反而是,自己竟然到现在才真的、彻彻底底地领悟到这一点。其实他都已经无数次想到搭边的东西了,可唯独那个结论,却是最后的最后才得出来的:不需要神明,人类也可以获得力量。

……因而他也感到一丝震撼,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人类社会之中的一员,接收了许多信息、或者相信了许多东西,从此就不愿怀疑、不敢怀疑。

这就是人类脆弱的、笃信的、动摇的大脑。相信才能活下去,不相信就只能去死。

……【星群】为什么要这么做?

墨菲·李顿几乎颤抖起来,最后他喃喃说:“请告诉我吧。”

他还是没能拒绝自己的本能。又或者说,当人们的旧有观念被打破之后,他们就需要一些新的东西来填补心中的空洞。人类永远需要相信一些东西,然后才能活下去。

那位【白日梦】先生便莞尔一笑,几乎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星群】意图编织。”

……编织?

编织什么?

“【星群】意图编织真理侧与神秘侧,亦或者说,意图愈合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撕裂与创伤。祂意图让一切,真理侧的一切与神秘侧的一切,都在同一个世界和谐共存。

“而祂的办法,在真理侧是信仰,在神秘侧是神秘学。人们可以沿着两条道路分别前行,但最终也将会是殊途同归,抵达同一个终点——起点是同一个、终点也是同一个。”

说到这里,杜尔米都有点恍惚了。

从前的他绝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对神明的行为进行井井有条的分析,并且还信誓旦旦地相信自己的说法就是正确的。

不过他现在的确能与一些神明的想法产生共鸣了。比如说,他现在已经能够理解安德烈·法涅斯情愿坠落的想法;再比如说,虽然他不赞成,但是他也知道为什么【时历】会将过往的历史全部打碎重来了。

而【梦钥】之所以沉眠,也是为了守住一个秘密——虽然杜尔米还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某种意义上,神明与人类也是同仇敌忾的:他们都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存续下去。

这就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拥有很多问题,即便是人、即便是神,他们也只能尽力而为地去改变、去改善。

……说实话,在提及【星群】意图编织的时候,杜尔米想到了真理侧。

在神秘侧,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撕裂难以弥合。而在真理侧,谢兰与雾兰的冲突也难以平息。甚至神秘侧有【虚无边境】,真理侧也有撕裂之痕。

这世界的两端的种种对应,偶尔让杜尔米也不禁产生一丝惊叹与少许敬意。

他并非敬佩那些神,而是敬佩这个世界果真能让一切都一一对应:真理侧与神秘侧,真理侧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神秘侧的真理侧与神秘侧,都是如此!

而【星群】也果真始终在编织,不仅仅是在【群星会幕】的时候于天空之上编织祂的裙摆,也试图以某种方式,让凡人理解神秘侧、也让不凡之人理解真理侧。

人们尝试信仰,又或者是尝试神秘学,这都是有迹可循的一条道路。甚至还有那明着摆在人们面前的七个台阶,人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甭管能不能成功进阶吧),就能行走一条通天之路。

从这个角度来说,【星群】无愧于所有神秘侧人士的导师之名!

这就是“群”,对吗?所有生灵,包括人与神,也包括那些在人类看来蒙昧的动物与植物,都生活在“群”之中,彼此关联、彼此依托。

想到这里,杜尔米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种惊叹。

他惊叹的是,人们常常说【星群】是一位慷慨与仁慈的神明——而这话竟然完全是正确的!

【星群】意图编织之后的成果,杜尔米不得而知;但这位神明确实整理了无数神秘学知识,并且慷慨地、毫不犹豫地将这些知识播撒到整个世界,只是希望有朝一日,真理侧与神秘侧终将互通!

这样的知识的确危险,因此也确实有一些人沉沦在神秘侧的黑暗之中。但不是也有一些人产生了更多的灵感,借由炼金术、药剂学,为人类社会带来了不少成果吗?

……【星群】真正改变了【隐秘】,使【隐秘】成为知识、使黑暗成为眠床。

“想必这是足够伟大、但也足够低调的功绩。”杜尔米略有惊异地说,“脑子先生,那正是你所信奉的神明——而你果真要遗忘这件事情,让自己沉沦在不知真相的凡世之中吗?”

或许墨菲·李顿并非信仰【星群】,而只是魔法师对于更高维的知识的敬仰。

可是,既然如此,那不就更应该铭记这一刻的发现、铭记这一瞬的动容,为那位永远被人误解的神明,留下一席真相的余地吗?

人们说,神秘学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东西啊——可是,若是没有神秘学,人们又要如何形容那片永恒的黑暗之地呢?

他们也只会说,那是多么可怕的地方啊!

墨菲苦笑了起来,他犹豫再三,彷徨又迟疑,最后还是咬咬牙:“好!我不会杀死我的记忆,可是……”

杜尔米了然,知道这件事情对于脑子先生来说,多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那受到人们信仰的神明竟然不必回应,那疯狂晦暗的神秘学知识竟然已是捷径——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彻底推翻了他过往一切的认知。

一个人倘若完全换了一种思维方式、一套价值去向,那么他还是他自己吗?

于是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那就将这一切当做是一场白日梦吧。”

“……什么?”

“把这一切当做是一场【白日梦】吧。”杜尔米笑着说,“然后——从你的梦中醒来,回到你的生活吧。”

——该醒了。

你。

第604章 陷落神秘

“现在,我的姐妹,你应该感到万分满意了吧?”

“并不,我的兄弟,这也难以填补奇迹的空缺。”

克里斯琴事件之中,安德烈·法涅斯陨落、【帝皇】的宫殿分崩离析、【时历】冷眼旁观、【太阳】自我献祭。即便【白日梦】先生以记忆锚点定格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但法涅斯王朝的远去已成定局。

法涅斯王朝的层域的崩塌,一方面造成了【帝皇】的逝去,另外一方面也确实削弱了【时历】的力量。

因此,【奇迹】满意了吗?

可祂曾经失去的那些奇迹,也没有回来啊!那才是祂的奇迹、那才是祂想要的东西!

每时每刻,【奇迹】都在憎恨【时历】,祂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生灵都更加憎恨那张反复无常的、变幻无穷的面孔。

……某种意义上,是【奇迹】在推动克里斯琴发生的一切故事:炼金术师、疯狂的复仇、残酷的实验、死亡与诅咒、烟火与坠落……每一环,都跟【奇迹】有关。

每一天,【奇迹】就听着耳边骰子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由此陷入沉眠。

可是每一天,又有一种离奇的焦灼迫使祂醒来、迫使祂行动。祂难以陷入真正的安眠,因为这世上少了许许多多的奇迹!迟早有一天,祂也会因为奇迹的匮乏而死亡的!

“那么,你还想做什么?”黑发的男人不禁叹息,“难不成,你果真要那时光的神明陨落吗?祂永远不会陨落的,因为这世上的时光永远长存。”

反而是祂们,倘若有一天人类不再庆祝节日、倘若有一天人类不再祈求奇迹,那么祂们也就不再出现了。

说到底,【时历】是祂们的父亲、祂们的母亲、祂们的神明。【奇迹】要弑杀血亲、弑杀神明,只是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奇迹吗?

【节日】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或者说,【节日】向来是得过且过,有一天的酒便喝一天的酒;若是没了酒,即便只是清水,祂也乐意享用!

长发的女人不言不语,默默垂泪。

“……总有一天,祂会将历史交还给时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