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609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果真么?”

“总有一天。”黑发的男人便说,“让我们指望那场【白日梦】吧。”

祂们都指望祂——按照祂的意愿,那就是“他”。这也不意外,许多神都情愿自己是个人。

于是长发的女人想起了她为那位【白日梦】先生投下的一颗骰子。一顿吃不到的早饭,和一场波及全城的死亡,和往后人们永远不会遗忘的流星的坠落。

这就是克里斯琴的故事。

“……这场【白日梦】,已经缔造了一场奇迹。”她喃喃说。

“什么?”黑发的男人反而惊异起来,“什么奇迹?”

“发生在克里斯琴的奇迹。”

人们难道不曾意识到,这就是一场奇迹吗?神明失败了,而人类成功了。

因为那场【白日梦】的存在,人们全然以为这一切只是白日做梦一样的幻想,所以连【奇迹】的神明都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竟然是一场奇迹!

【白日梦】的层域已然遮蔽了一切,人们身在其中,却不明就里。仅仅只是因为她是【奇迹】,所以才能勉强看破这层迷雾,望见这世间弥散的白日梦的故事——人们已经沉浸在这场白日梦之中了。

黑发的男人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问:“这有什么意义?”

“这个世界一直在追逐一场奇迹,妄图拯救自身。可是连奇迹都无法拯救这个世界,到了最后,就只能寻求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

因为奇迹还有理有据、合情合理,而白日梦却只需要凭空遐想。

“【时历】创造了奇迹、分割了奇迹,就是为了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寻觅一场奇迹,祂要用无数种光阴的可能性来堆叠这样一场奇迹。可是,这终究也只是光阴之中的层域,而并非整个世界。”

时光仍旧是残酷的、仍旧是疯狂的。连世界都无法挽回自己的时光。

“……你不知道吗?”长发的女人就说,“不,你肯定是知道的,只是你是【节日】。”

【节日】是【奇迹】过后的纪念日。因而【节日】是【奇迹】的终点。祂只需要等待、守候,即便孤独的宴会最后只剩下祂一个人,祂也要举起酒杯,与世界一同庆贺壶中酒。

但【奇迹】是过程。祂的彷徨与痛苦与挣扎,只是因为,时光与历史的车轮将会从祂的身上倾轧过去。

“……而这还不是终点。”

黑发的男人就笑着说:“是啊,终点只有可能是北地。”

“又或者……”长发的女人说,“世界的尽头。”

“祂们要他去那个地方吗?”黑发的男人反而流露出轻微的忧虑,“我曾经喝了他船上的无数清水,因而欠了他一份人情。若是终有一日……”

“你也救不了他。”女人冷漠地说。

男人哼笑一声,并不否认这一点,只是他高声说:“但我也尽管可以为他留下一个日子,一个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日子!为了庆贺这世界的白日梦,为了庆贺这世界的【白日梦】!”

女人望着她的兄弟,心里想的是,时光不会留给我们这个机会。或许在那个日子到了之前,一切就全都被光阴一同埋葬了。他们等不来那个纪念日。

“北地。”男人就若有所思地说,“或许我该告诫他,不要插手北地的历史。”

【时历】的界碑就在北地。或许可以说,【时历】也是伴随着人们一同走出北地,然后成就这段历史。那是人们的归处也是来处。倘若动摇北地的历史,那才是往后的一切都将随之改变。

当然了,对于【时历】来说,祂指不定乐见其成——说不定,已经有人改换过了呢?那是【时历】自己的诞生之地,所以祂也无法改换那段古老的最初的历史,还有那恒初的四神。

但要是有别的什么存在,意图动摇【时历】的界碑……

女人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我的姐妹,你不会想要在北地……杀死【时历】吧?”

女人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只是望向了百废待兴的克里斯琴。

此时的克里斯琴显得有些粗鲁、混乱、张狂,却也生机勃勃。这是因为每一位市民都投入到了克里斯琴的重建之中。

其实流星与地震并没有给克里斯琴带来非常严重的损毁,起码绝大部分建筑都只是受损或出现裂缝,稍加维护便可重新投入使用。

但新任市长打算趁此机会翻修克里斯琴的许多老建筑,还有最关键的,克里斯琴的下水道。因此,城里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的气氛,让人们反而对未来的日子有了指望。

随之抵达的王女阁下,带来了王国对于克里斯琴的支持,包括金钱与物资援助。这一点也提振了克里斯琴的士气。

在最初的几天过后,人们逐渐发觉,安德烈·法涅斯的离去确实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了什么变化。城里一切的流言蜚语,都在生活波澜不惊的平稳之中,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相比之下,反倒是太阳骑士们的阵亡,让克里斯琴的治安变坏了一些。不过这个也在人们的预料之中。好在克里斯琴的绝大部分市民还是习惯了宵禁,所以晚上的克里斯琴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混乱与罪恶。

……说到底,即便没了安德烈·法涅斯,【白日梦】先生也同样庇佑了克里斯琴,祂甚至还说自己就是克里斯琴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神秘侧的诸位又有多少是敢于继续入侵克里斯琴的呢?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现在我变成克里斯琴的庇佑者了?”

海沃德·诺伊斯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哦、哦哦,真是不好意思,他这个微面者怎么能冒犯巨面者呢……但是他果然还是很难对杜尔米产生敬畏与尊敬之心啊!

凯瑟琳·贝休恩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今天是他们三个——都了解【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的人——在这儿开小会。

因为太阳骑士全体阵亡,所以近几日逐光女士承担了非常之多的工作,这会儿也显得神情疲倦。

……杜尔米其实心里在偷偷犯嘀咕,他以为,逐光女士既然已经跟太阳教廷决裂了,那根本就没必要继续为太阳教廷办事……而且,太阳教廷竟然还真的将所有工作毫不犹豫地交到凯瑟琳的手里,让凯瑟琳忙得团团转。

怎么,因为逐光女士的道德水平够高,所以你们教廷的道德水平就可以变低了?

杜尔米还真是不明白这群神与教会与信徒的关系。

不过从实用的角度来说,太阳教廷毕竟还是这世上权势与力量最为集中、也最为稳固的教会组织;想要解决克里斯琴的许多麻烦,也不得不仰仗于太阳教廷的势力。

因此,哪怕太阳教廷已经变得腐朽与混乱,内部蛀虫一大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替代太阳教廷的组织或者势力,至少在某些时刻能够成为人们的信念与支柱。

只是杜尔米看着凯瑟琳又是为克里斯琴的平民解决麻烦,又是为太阳教廷训练新一批的太阳骑士,简直忙得身心俱疲……逐光女士还是太有责任心了,杜尔米非常敬佩。

“所以,杜尔米,我敬爱的【白日梦】先生……”海沃德慢吞吞地说,“您找我们两个有什么事?事先声明,我最近忙得要死——【乡】竟然想要重建梦中的克里斯琴,甚至还来找【塔】研究方案!”

“真的?”杜尔米相当好奇地追问,“那果真可以重建吗?”

“……或许吧。这事儿不在我的研究课题内,我只是被拉过去帮忙了而已。”海沃德想了想,略微戏谑地说,“要是他们拿这事儿发表一篇论文,那我顶多在致谢那一栏。”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稍微感到了一丝敬畏,因为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的工作都相当复杂与专业。

他就说:“我是为了遮兰的事情找你们。”

“……‘遮兰’是什么东西?”

“遮兰不是一个东西。”杜尔米几乎有点儿委屈地说,“遮兰就是遮兰。”

海沃德差点气晕:“所以我就是问你‘遮兰’是什么东西!”

凯瑟琳在旁边撑着额头,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遮兰是一个……”杜尔米想了想,最后说,“一个国度、一个王朝。”

杜尔米是特地找了海沃德与凯瑟琳来商讨遮兰的事情的。老实讲,遮兰的出现甚至让他有点儿困惑。倘若与神秘侧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商量遮兰的话,那一切显然就更加陷落在神秘之中。

因而他选择首先与凡俗世界的朋友们商量一下,至少先看看真理侧的理解。

海沃德怔住了,最后他缓慢地说:“您现在应该知道了,所谓‘国度’与‘王朝’,是不能随意提及的吧。”

神秘侧的所谓王朝,尤其是巨面者口中的王朝,就几乎等同于是一座神国。只有巨面者才能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国度——自己的众知层域,因而也只有巨面者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王朝——自己的界碑。

譬如说赫米什王朝之于赫米什王,譬如说法涅斯王朝之于安德烈·法涅斯。

那将长存也将永存。

不论以任何方式铭记,那都会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在凡俗世界,这还可以说是凡人的国度。但是对于神秘侧而言,这一切还象征了某种更大的、更广阔的层域。

“当然,我明白。”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不过现在遮兰还没有出现……这只是我给遥远的未来起了一个名字,一个名叫遮兰的地方——一个还没有建立的国度、一个早已经逝去的王朝。”

“……您这话听起来像是什么梦话。”

杜尔米就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或许的确是一些梦话吧。说不定,我就是在梦里瞧见的遮兰。”

凯瑟琳看了看这两个鸡同鸭讲的人,最后她言简意赅地概括了杜尔米的意思:“简单来说,这就是你自己想要建立的一个势力,或者说一个组织,对吗?”

她也跟团队内的几人,尤其是海沃德·诺伊斯,共同讨论过【白日梦】先生的现状。这当然是在他们知晓了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之后才进行的讨论。

而两人也不约而同地得出了一个结论:【白日梦】先生的现状有些尴尬。

这是因为,不论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杜尔米都拥有某种非同一般的影响力。

不明就里的人们显然会将他看作是相当厉害的角色——掌控权势的大人物、或是掌控力量的巨面者。

但杜尔米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影响力,或者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掌握了多么可怖的一种力量。他一直以来都是无忧无虑、活泼随性的。

或许他就这么自由自在也挺好的,像是一场璀璨的、轻飘飘的白日梦,正如他的圣名。

但【白日梦】先生不完全等同于杜尔米·奈特。杜尔米的身上还背负着血脉的传承、父母的血仇……因而杜尔米也不可能真正置身事外。

既然如此,既然果真要踏入这个世界而非永远旁观,既然果真要使用这份力量而不是随心所欲地四处闲逛,那么杜尔米就必须意识到,单打独斗是不可能实现他的目标的。

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他在建立王朝的时候,也拥有无数的同伴与追随者;即便是【太阳】,她在成为【太阳】之后,也需要焚烧其余人类的血肉与灵魂,才能让自己始终化身【太阳】。

正神拥有正神教会。【白日梦】先生也需要拥有一个“势力”。

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选择踏上帝皇之路,或许是误打误撞,但也已经踏出了非常坚实、非常稳固的第一步:帝皇之路是一种天然的、建立组织与联系的手段,甚至可以完全确保彼此的忠诚与信任。

……而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杜尔米来说,遮兰是一个结果,而不是一个过程。

他早就已经望见了最后的结局,而现在才来建立遮兰的雏形。这是时光的倒转,也是梦境的缭乱。

“是啊。”杜尔米就说,“遮兰。”

在启程的时候,他就得到了一个关于遮兰的梦;往后,他在西岛、在波尔普恩、在利文斯通,都反反复复地与遮兰重逢。到了最后,他终于在克里斯琴找到了它、找回了它。

这是如此漫长的旅途。明明是初遇、却也已经是个老朋友了。

“遮兰只是一个名字。”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这个名字甚至不是我为它取的,而是从光阴之中、从梦境之中,自然蕴生而来的。而我遇到了这个名字,所以就正好用上了这个名字。”

这就像是【白日梦】一样。说到底,他并非拥有这个名字,而是遇到这个名字。

“……好吧,遮兰。”海沃德摊了摊手,语气有点儿戏谑,“这让我想到了谢兰、雾兰。要是往后咱们都成了遮兰人,我也不会惊讶的——但愿您的王朝果真遮蔽整个世界。”

“什么?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啊。”海沃德开了一个玩笑,“既然是白日梦,那想必比凡俗的一切,亦或是神秘的一切,都要更加美好与灿烂吧——想必那理应是一场白日梦吧。”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最后他哀叹着说:“算了算了,这会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呢。遮兰已经存在了,可遮兰究竟在哪儿,连我也一无所知。”

他在过去的时光之中与遮兰重逢,却要在遥远的未来才能真正与遮兰相遇。这世界简直离奇到让他无话可说。

于是凯瑟琳提到了一个更加实际的问题:“所以,杜尔米,你决定好了吗?遮兰会是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那会是你的层域、你的国度,也会是……”

你最终的归宿。

凯瑟琳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