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有人跟你说,是埃洛特?”
阿尔几次三番瞥视埃洛特,却实在瞧不出这位差一点成为治世者的使徒是怎么想的。有人还记得他,这算是一件好事吗?可因为他彻底的、残酷的失败,这样的铭记是否算是一种可笑的无用功呢?
杜尔米却摇了摇头,他说:“我只是在时光的缝隙之中,窥见了一条无人知晓的命运。”
若是世界平平稳稳地照着原路继续发展,若是杜尔米未曾看见世界背面的模样,那他兴许也能相安无事地抵达自己的目的地。可他偏偏望见了许许多多的岔路。
因此他不免去想,他行走着的这条路径,是否也是他人眼中的岔路呢?
外域所呈现的那些碎片——有哪些将组成他们的现实世界,又有哪些,将被无情地抛却呢?
他想,埃洛特就是被抛却的那一个。
埃洛特沉默片刻,然后语气平平地回答:“原来如此。”他说,“但那也只是未能成真的一种可能性。”
若是什么都能成真,世界该混乱成什么样子?
……曾经。他想。曾经真有这样一段日子。
他曾经无限接近治世者这个位置,因此得以从另外一个角度审视这个世界的过往。曾经真有这样一段混乱的、人人皆可拨弄历史的时光。
或许正因为他知晓这件事情,所以他才能平静地、坦荡地接受自己的失败,并且从未想过要将这份荣誉从奥尔德斯的手中夺过来。因为他不希望这个世界重新变得混乱。
成功即是成功,失败即是失败。
不过,虽然他这个失败者是这么想的,但那些未曾经历失败、也未曾看透这份力量本质的人,恐怕不会像他这样想。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瞥那个阿尔,然后收了回来。
奥尔德斯才需要烦恼这种事情,他不需要。他又不是治世者。
“感谢您的解答。”杜尔米说。
他瞧着对面两人背后的钟表,发现时光果真没有任何走动。在这里,时光是停滞的、是静止的。这种事情颇为古怪,但杜尔米却觉得这是两个好人——劳伦特的那个导师因为他的莫名闯入而动手杀人,但这两人却没有。
于是杜尔米又向他们道谢,然后与他们道别。他当然不打算走回幽灵船,不想再经历一次追杀,所以在踏出房间的那一刻,他就直接去了帷幕。
他的出现十分蹊跷、他的离开也有些古怪。
阿尔凝视着【白日梦】的背影,过了片刻,问:“您知道吗?”
“什么?”
“新的种子生发在了雾兰。”
埃洛特微怔,随后下意识皱眉。
阿尔幽幽一叹,他的手指拨弄着钟表的指针,喃喃说:“眷者与使徒必定心动。那么……又有多少巨面者会付出行动呢?”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低语,“比如这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
第66章 注意看路
海沃德·诺伊斯正在发疯。
在【群星会幕】的名单公布之后,【星群】会慷慨地给予他们一定的准备时间,半个月到一个月不等。【塔】总是会趁着这个时间给他们一点儿……“便利”。
比如划个重点什么的。
但海沃德跟【塔】的关系一点儿也不好。应该说,其实有不少【星群】的信徒并未成为【塔】的成员。
不过海沃德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虽然他跟【塔】不太熟,但他总归有朋友是【塔】的一员。他打算找朋友帮个忙。他知道这不算什么大事,对方肯定会答应,所以他也就好整以暇地等待对方的回复。
只要拿到【塔】提供的“小抄”,再集中复习个几天几夜,他觉得他一定没问题的。
然后他绝望了。
“今年的重点为什么这么多!【塔】疯了吗?!”他捏着厚厚一叠习题,“人活着为什么还要考试?!”
他们正在【乡】。毕竟他身处森罗海,也只能通过【乡】来交换信息。
他的那位朋友憋着笑,回答:“海沃德,其实每年都差不多。只不过以往你没被选上而已。”
海沃德沉默了。他能说他甚至忘了考试这回事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乡】,回到白橡木号的舱室之中。他试图好好复习,但那些文字就好像变成了蚊子,怎么看都令他无比烦躁。
最后他还是叹了一口气,去甲板上放松心情了。
二层甲板那儿,商人与他的妻子正在和大副、水手长一起打牌。海沃德走过去,旁观了一阵牌局。
“哦,先生,好久不见。您确实应该出来透透气,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商人圆滑地说,“要一起来打牌吗?”
海沃德想到自己厚厚的习题本,心中好像落下了一百万个零分。
他沉重地回答:“不必了,我实在没这个心情。”
商人有些意外地瞧着他。在此之前,海沃德·诺伊斯也是他们牌局的常客。在商人的眼中,海沃德·诺伊斯甚至是个戏谑轻浮的性格,实在不明白他怎么会这般沉重落魄。
海沃德只是出来透透气,很快还得回去复习。他随口问:“今年【帝皇】的许诺公布了吗?”
每一年的年底,谢兰人都会将自己的愿望投入信箱。隔年的浮梦之月,【帝皇】安德烈·法涅斯会从这些愿望中选择一个,作为祂今年的许诺,并且在之后的帝临之月实现这个愿望。
这些许诺并不复杂,有时候只是“请让我发个财”这样的程度。当然,不管是作为【帝皇】还是作为法涅斯王朝的皇帝,这类愿望对安德烈·法涅斯来说更是非常简单——祂享有无尽财富。
因为公布的时间点是在浮梦之月,所以人们总会觉得这就是传说中的“梦想成真”。【帝皇】的一位记录官会记录每一年的许诺,如今那已经是一本厚厚的、写满字迹的册子。
那些被选中的幸运儿,会成为所有谢兰人艳羡、向往的存在。
“还没有。”大副回答,“不过应该快了。你们都许了什么愿?”
“发财。”商人简单地回答。
“我看您已经很有钱了。”
“哈哈,谁会嫌钱多呢?”
海沃德陷入了沉思。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被选中,但他还是会随手参与一下每一年的许愿活动之中。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特别的风俗,是来自神明的垂青。
至于他去年许的愿望……
去年年底他烦恼于未来的道路,并且已经准备出发前往雾兰。所以他许的愿望就是,“希望前往雾兰的旅途一切顺利”。
然后他想了想自出发以来遇到过的事情,不禁悲从中来。
唉,怎么瞧他都是没被【帝皇】选中啊。他倒是被【星群】选中了……但这选了还不如没选呢!
海沃德满怀悲伤地回去复习了。
“……这位海沃德先生,未免有些古怪了。”商人的妻子评价着,“眼下天气晴好、风平浪静,可他正悲伤些什么呢?”
“那毕竟是【星群】的信徒,没人知道他们都在想些什么。”大副说,“他们与神秘、与灾厄为伴。”
但这话却没人接茬。
在浮梦之月温暖的天气之中,他们却突然察觉到一丝凉意。因为他们正巧是这位海沃德先生的同伴呀。若是神秘与灾厄已经袭来,那他们也不可能幸免于难。
水手长霍克知道大副对此次航程颇为不满——并且或多或少地,怪罪那些拥有力量的乘客。他只好说:“只要跨越了中轴,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尽管如此,他们几个也丧失了继续打牌的兴趣,勉强结束了这场牌局之后,就直接散场了。
霍克下了楼,去监督水手与学徒们的工作。他发现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学徒又在擦甲板。不知道怎么地,这孩子就是跟这块甲板杠上了,非得把甲板擦得漂漂亮亮才行。
但同样不知道怎么地,他们的船长也莫名其妙有了点儿洁癖。所以杜尔米的努力甚至还得到了一些夸赞。霍克就随他去了。
他又去了厨房。那个名叫玛斯特的水手学徒——如今是厨师助手——虽然不怎么机灵,但总归耐心细致。霍克严肃地盯着他切菜,直到将这年轻人看得双手直发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离开厨房的时候,他不小心撞上了一名水手。
“呃,抱歉。”那名水手说,“我饥肠辘辘,所以没看路。”
霍克从脑子里翻出了这个水手的名字。他说:“注意脚下,埃默森。”
“你没发现我押韵了吗?”
霍克改口:“注意看路,埃默森。”
埃默森郁郁不得志地去吃饭了。他发现根本没人理会他的冷笑话,白橡木号的人们果然没什么意思。可这艘船偏偏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他觉得这件事情反而挺有意思,所以才来凑个热闹。
吃饭的时候,他跺了跺脚,心想底层船舱的那场宴会虽然热闹,但未免有些吵。他还发现,今年新生的那只【梦境生物】竟然一直跟在白橡木号的不远处。
……还有那个变成木偶的船长、那个在罗伊岛上船的小女孩、那个孤身出行的太阳骑士、那个活过饥荒的星群信徒、那个好奇心过盛的绿眼睛学徒、那个仍在联系谢兰的商人、那两个不幸被波及的水手学徒……
怎么回事,这船究竟怎么了?
他挑着碗里的豆子,挨个数着船上不对劲的地方。最后他发现,碗里的青豆甚至不够用!
“唉。”他叹了一口气,“这世界果然没救了。”
他伸手,从这一堆豆子里随手挑了一颗,扔给远方的某个人:“就这个了。”
过了片刻,细声细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您这是……”
“咦,应该挺清楚的吧?”他回忆了一下刚刚自己挨个数过去的场景,“对了,这粒豆子属于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小家伙。今年就他了。”
他轻飘飘地决定了今年的人选。
“……可是……陛下,这孩子没许过愿。”
埃默森:“……”
他恼羞成怒:“他怎么可能没许过愿?!谢兰人都会许愿的!”
“但是陛下,这孩子就是没许过愿。别说去年了,之前那十几年,他都没许过愿啊。”
“……他不是谢兰人?”
“他是个混血。”
“那也是谢兰人。”埃默森嗤了一声,“算了,那你随便选个别的吧。”
细声细气的声音恭敬地应下了,随后告退。
“……等等。”
“陛下?”
“把我的豆子还给我。”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我还没吃饱。”
这倒霉催的白橡木号!
埃默森恶狠狠地咬碎了青豆,然后起身,大步走到了甲板上。
杜尔米刚刚擦完甲板,此刻正在徐徐海风之中,欣赏着自己的工作成果。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阴涔涔的声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他回过头,发现是那个奇奇怪怪的埃默森。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这个冷笑话大师了,但总之他兴高采烈地说:“是你啊。你看,我把甲板擦得干干净净!我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