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倘若人已经遗忘了首皇,那么还有别的什么会铭记首皇吗?
——当然会!
这片沙漠会铭记首皇、亚玛利埃会铭记首皇,沙漠的怪物、狼群、仙人掌,甚至每一颗砂砾,都会铭记首皇!
因为是首皇建立了这个国度、带来了辉煌与繁荣、催生了传奇与故事。
因为这片土地曾经宣誓向首皇效忠,与他共赴永生永世的契约;后来光芒消散了、土地崩落了,人们流离失所、王朝顷刻覆灭……
但帝皇之路镌刻了首皇的痕迹、首皇的层域、首皇的锚点——首皇的界碑!
这世上的第一位帝皇,诞生在这世上全部人的憧憬与仰望之中。他是战士、领袖、统治者,要将他的子民带向更美好的未来、要将他的国度带向更遥远的光阴。
请记住,这一切并非一纸空谈,而是在首皇即便离去千万年之后——这片土地仍旧铭记与流传的一个故事。
也仍旧有生灵缄默地守候着这个誓言;即便并非人类,首皇的子民也仍旧坚守。
“……层域……”杜尔米近乎艰难地说,“……仍在。”
亦或者说,首皇的意志仍在。那就是他的层域,不是吗?那就是亚玛利埃的故事,那就是亚玛利埃之歌飘过的一切土地:无名之王的旗帜仍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那些绿洲就是……”
杜尔米沉默了。他凝望着大海,但心中思索着沙漠。
为什么那是一片沙漠?说真的,在整个谢兰、乃至于雾兰,也仅有这样一片广阔的沙漠。
人们说,在更古老的时代,甚至有一场大洪水淹没了整个世界;可洪水褪去,这片土地却剩下了一片沙漠吗?
或许,这片沙漠是昔日的首皇的领土,是亚玛利埃的神话中“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的象征。而沙漠之中星星点点的绿洲,就是首皇最后残存的、用以庇佑人类的生机。
因而怪物出没的脚印与痕迹,只有绿洲的住民才看得见、听得见,但怪物却从来没有袭击过那些住民;可狼群却会袭击过路的商队,毕竟那是闯入这片领土的外来者。
而仙人掌?仙人掌可以食用、可以做药,甚至可以饲养动物!
亚玛利埃,那座黄金与清泉之城,那是首皇最后遗落的明珠。多少年来,那座城池就苟延残喘地生存着。即便臣服,但也只是向安德烈·法涅斯、向另外一位伟大的帝皇而臣服。
……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亚玛利埃的神话拥有“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这样残酷的后半段?为什么首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去了?为什么亚玛利埃的身旁坐落着一片湖泊、而湖泊的对面是另外一座城池?
古老的神话、漫长的神战、流离的人类、疯狂的怪物……漫漫黄沙、漫天风雪。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他正在走进历史。
他曾经去往历史,对吗?
他曾经真的亲自体验过历史、目睹过历史。可在那样的时刻,那还算是历史吗?那成了他亲身经历的“现在”。
许多时候,他不能理解父母、以及其他的学者,他们究竟为什么要研究历史。那些大部头的书籍、那些繁琐枯燥的文稿,他看一眼都要困得发晕了。
可他终于碰到了历史;那可能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历史。
【时历】或许也不曾埋葬那段历史——不,或许事实恰恰相反,而是【时历】将那段历史,埋葬在了世界的尽头。
【时历】的确在某种意义上改变了人们对于历史的态度。到了现在,杜尔米也很难说自己是如何看待历史的;谢兰的历史并非不可变动的、永远确凿无疑的事实;【时历】的力量改变了一切、也搅乱了一切。
但是……但是首皇与亚玛利埃,那是不一样的。
因为那太古老了,古老到时光都不曾铭刻历史、古老到教团也还不曾敬拜神明。【太阳】都曾经是首皇的祭司、【帝皇】也最终踏上首皇的道路!
那是关于北地与亚玛利埃的,藏身于雪与沙之中的一首歌谣。
“……我明白了。”杜尔米说。
小骆驼茫然地看着他,问:“你,明白什么啦?”
“亚玛利埃的故事在过去,而不是在现在。”杜尔米几乎有些怅然地说,“即便我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沙漠外沿的情况,能让那些沙漠的住民的日子好过一些,但那并不会影响整片沙漠的情况。”
至于亚玛利埃的所谓“以鲜血浇灌沙漠”的计划……要是能成功,那亚玛利埃还会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倒不如说那只是一场失败的、血腥的实验……是亚玛利埃走投无路的结果!
这反而印证了杜尔米的猜测:沙漠这片土地上,一定发生过某种不可思议的、影响巨大的事件。
那在古老的岁月里杀死了首皇的国度,也杀死了这片土地全部的生机。
从今往后,谢兰人向西发展的道路断绝了,他们只能向南、向东,如此生存与前行;更往后,他们甚至只能自西向东跨越森罗海、前往雾兰,而放弃了亚玛利埃身旁近在咫尺的捷径。
“我甚至怀疑这跟北地有关。”杜尔米在心里琢磨着,但是一边想一边说,“毕竟人们是从风雪之中走出来的,然后就有了首皇的国度……在那个时候,最初之人甚至还没有变成教团。”
这下小骆驼是彻底不知道杜尔米在嘀咕些什么玩意儿了。唉,人,怪。
人也是怪物!沙漠之中的怪物……
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灵感袭击了杜尔米,他在想,沙漠的外沿都已经出现了“鲜血浇灌沙漠”的行为,沙漠的深处难道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吗?
倒不如说,这样的行为本来就应该是从内而外散播开来的。
况且,亚玛利埃之歌的突然流传……
杜尔米思前想后,总觉得这些事情里面,似乎存在着一条隐晦的关联。
但他唯独能想到的,也无非就是人们妄图重建首皇的国度。这应该是最正常、也最理所当然的猜测。
首皇陨落了,但首皇的层域仍在。
难道没有人妄图在时光之中唤醒法涅斯王朝吗?当然是有的!
只是在此之前,安德烈·法涅斯一直都在,所以人们没必要为这位【帝皇】唤醒祂曾经的国度。
现在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去了,未来人们在极端情况下是否会使用一些可怕的手段,妄图将他们的安德烈陛下带回来……呃,杜尔米也说不好。
亚玛利埃的人们也当然迫切地希望他们的帝皇能够回来,也当然希望谢兰的第一个国度能够永世长存。
但是,这估计只能去往亚玛利埃寻求答案了。这样的事情倘若要做的话,那就一定是在神秘侧进行的某种神秘学实验。照这么说,沙漠之下恐怕早已经堆满了累累枯骨……【死昼】一定相当不喜欢这个地方。
杜尔米回过神,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好好招待小骆驼。他略微歉意地说:“怎么样?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以后,可以来吗?”小骆驼问,“沙漠看多了,也想看看海洋。还有……大的那个,祂也想来。”
杜尔米愣了一下,就说:“当然可以!白橡木号欢迎一切客人。只不过,我不一定每时每刻都能带你过来,而且,之后我也会离开沙漠的……”
“这里是你的领地。帝皇之路的力量,可以。”小骆驼坚持说,“你比我厉害,我给你当领民。”
“可是……你们应当仍旧信奉首皇吧。”
小骆驼点点头,但是祂又说:“利用这种力量,不是信奉你。陛下,不会怪我们。”祂想了想,又补充说,“但是,朋友!我们是朋友。有需要的话,我们会帮你。”
“因为你帮助了这片沙漠,还有那些沙漠的子民。”大骆驼也传话过来,“因此,当你有需要的时候,我们也会帮助你。若不是你,我们永远无法看到海。沙漠困住了沙漠的子民。”
……这下杜尔米确信,刚刚小骆驼说的那一长段话,一定是大骆驼说的。
于是他莞尔一笑,也不推脱了:“好啊!”他拿出了自己的地图,“欢迎加入白橡木号。咱们这儿可是有好多朋友的。说起来,你们想见见海狮与利厄斯吗?你们知道什么是海狮,什么是利厄斯吗?”
小骆驼摇了摇头,诚实地说:“不知道。”
祂在地图上蹭了蹭,留下了一大一小两个双峰骆驼的形状,然后好奇地盯着杜尔米,看起来很想与小海狮、利厄斯认识一下。
杜尔米隔空戳了戳正在睡觉的小海狮——小海狮啊小海狮,天天睡觉,有什么好睡的!过来认识新朋友!
……杜尔米不承认他是因为自己睡不了觉,所以迁怒了天天睡懒觉的小海狮。
小海狮睡眼惺忪地出现在白橡木号的甲板上,与小骆驼大眼瞪小眼。利厄斯也过来了,兴奋地挥舞着枝条……杜尔米琢磨着,另外两位好歹是动物,但利厄斯是草啊!
“四位了!”杜尔米兴奋地伸出四根手指,“我们可以打牌了!”
利厄斯知道什么是牌。小骆驼不知道。小海狮还没睡醒。
幽灵水手热心地给杜尔米介绍最近森罗海上流行起来的一种新的纸牌游戏。
“最近流行起来的?”杜尔米疑惑地问,“你们从那儿学来的?”
一堆幽灵水手之中,突然钻出来一个面孔挺陌生的水手。
这个漂浮的幽灵挠着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老大,是我!我是前不久刚死的,是这艘船把我捞上来的。我寻思着也没什么能回报大家的,就干脆把最近流行的纸牌游戏教给大家,也和大家一起打发一下死后的漫长时光嘛!哈哈。”
杜尔米:“……”
饶是杜尔米,也被这段话给噎住了。
他倒是知道白橡木号经常在海上捞起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之前杜尔米还把一个古怪的塑像送到政务署那边保管了。但是怎么连刚死的水手都能捞起来啊!
杜尔米突然非常阴暗地揣测起来:不会是【死昼】给他们白橡木号硬塞过来的吧!
“那个……老大,您要学吗?”幽灵水手小心翼翼地问。
杜尔米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坚决地说:“学!”
他要让那几个呆呆傻傻的巨面者跟着他一起学!让祂们领会一下微面者的阴险狡诈!
第629章 一目了然
过了几天,商队一行人相安无事地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绿洲。
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已经到了,这是神明不再眷顾人世的、自由的日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蠢蠢欲动的波澜,仿佛所有人都慢慢紧绷了神经,只等待着冲突真正爆发的那一刻。
他们抵达的是一个小小的绿洲,仅有几栋房屋、几户人家。杜尔米十分好奇他们要怎么在沙漠之中生存下去,不,或许这才是绿洲的真正存在价值:恰恰就是要让人们生活下去。
途径的商队或者旅客往往会在这里进行补给。人们都行色匆匆,或是狼狈、或是忧虑。他们抵达这里的时候,刚巧一场沙尘暴路过了这里,尚未停歇的风暴在路上卷起了一阵尘土。
因此人们大多戴上了面纱,或者披上了长袍。杜尔米也戴上了自己的兜帽,否则他的头发里也全是沙子。
他偶尔觉得沙漠白日的太阳快把人烤干了,而夜晚的月亮呢,快把人冻死了。翻来覆去的折磨——哦,难怪沙漠里的水果那么甜,是吗?这跟烧菜做饭没什么区别,总之就是要将锅里的东西变得好吃。
商队的老板吉辛似乎非常熟悉这个绿洲,熟门熟路地与当地人打招呼、给他们安排住宿和吃食,并且进行补给。
杜尔米不得不承认吉辛挺靠谱的,但越是靠谱,杜尔米就越是会想到昔日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但这会儿应该不会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木偶大师了吧?
经过了几日的奔波,所有人都十分疲倦,性格最活泼的杰奎琳·伊顿都有些萎靡不振了。
相比之下,杜尔米简直容光焕发、兴致勃勃、活力满满!要不他怎么是他们的团长呢,当团长的就得这么精力充沛!
杜尔米十分体贴地请他们各自去歇息,而他则在绿洲之中转悠。他想着这里竟然就是首皇的领地,不禁感到一种强烈的好奇与钦佩。
某种意义上,如今的谢兰是由安德烈·法涅斯塑造而来的。
法涅斯王朝的确仅仅只是持续了一百零二年,但是法涅斯王朝的影响力却持续到现如今,人们使用着安德烈·法涅斯定下的语言,也延续着法涅斯王朝那时候的习俗与风尚。
雾兰的出现的确改变了世界的格局,但那是一场仍旧发酵、仍在变动的无形的战争。可能要再过三百年,人们才能明白这场地理大发现究竟给世界带来了什么。
因此,杜尔米以为,首皇的领土,亦即亚玛利埃周围的沙漠地区,恐怕是谢兰大陆之上唯一一个拥有“异域风情”的地方了。
这里仍旧维持着法涅斯王朝之前的某种古朴的、悠扬而回荡的传统风情,圆形的白色拱顶式建筑,还有漂亮的、繁复精美的挂毯。此地来来往往的住民,嘴里偶尔还会冒出一句杜尔米听不懂的、并非谢兰语的语句。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那些陌生的词句是在说什么,他与旅店的老板打听,却得知那是专门用来形容沙漠的许多特征或造物的词语,也就是说,那根本不会在沙漠之外的地方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