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比起杜尔米,这世上不是还有一个更加名正言顺、本就应该接手这份工作的人吗?
“……我有个主意。”杜尔米笑眯眯地说。
“什么?”多丽丝盯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心中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这倒也不是真的感到不安或者担心,但这位【白日梦】先生总会给人们带来一些惊喜,不是吗?至于究竟是惊是喜,那就得看人们自己的接受能力了。
杜尔米耸了耸肩,他轻松地倚在废墟的石头上,甚至是笑着的。他只是遥望着远方的群星、翕动的晨曦,还有那些仍旧沉眠的、如同露珠一般的梦境。
他望着这个世界,却又好像没有望见真正的世界;又或者,这世上只有他望见了真正的世界?
他说:“我以为,这世上有一个人比我更适合这个首席署长的位置,而政务署也更需要他的支持。我终究是后来者,况且,我从来不认为政务署是一场【白日梦】。”
多丽丝心中一沉,以为【白日梦】先生是在拒绝他们的请求。
“当然了,我仍旧支持政务署。”杜尔米话锋一转,又说,“我支持一切愿意庇佑人类、守卫人类的生灵。所以,请你们不必担心。在任何必要的时候,你们都可以寻求我的支持。”
多丽丝稍微松了一口气,她忍不住问:“那么,您说的那一位,究竟是谁?”
“哦,其实有一位署长甚至见过他。”杜尔米的确有点儿不怀好意地说,“……我想,虽然谁也没有意识到,但其实事情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你说是吧,埃默森?
第658章 身兼数职
“克莱门特长老,我是应该称呼你为教团的一员、【塔】的导师、【虚无边境】的成员,还是仅仅称呼你的原本身份——亚玛利埃的克莱门特?”
那位女士就站在高塔之上。夜色之中,她遥望着亚玛利埃,亦或是万象湖。
这是亚玛利埃从不露面的、神秘莫测的第五位长老,是所有人都知晓、但却又一无所知的,这段故事背后的操盘手。
相比其余几位长老,这位克莱门特长老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年轻,但她也的确与其他长老同龄。这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沾染了太多的神秘侧要素,某种意义上已经不能说是凡人或普通人。
她绝对是一位美丽的女士,带着沙漠地区所特有的、明丽而张扬的美。可她也同样是古怪的、扭曲的,影子在月色之下也蜿蜒出不明的波纹。
“请称呼我为克莱门特吧,【白日梦】先生。夜安。”她庄重地行礼,为这位远道而来的巨面者。
那位【白日梦】先生也在月色中近乎惊奇地凝视着她。谁也不知道祂眼中望见的世界会是怎样的面目,这位女士又会变成怎样诡异丑陋的怪物。但是这不重要,因为亚玛利埃仍在那里。
而他们都知道,这场谈话是为了亚玛利埃。
“那么,晚上好,克莱门特。”【白日梦】先生便说,“要是您乐意的话,我其实是来听您讲故事的。我的确差不多明白了亚玛利埃发生的事情,可是——您是怎么看待亚玛利埃的故事的?”
克莱门特是亚玛利埃唯一一位身处神秘侧的长老,她也是推动亚玛利埃坠向黑暗的主谋。
“我吗?”克莱门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近乎狡猾地、戏谑地笑了起来,“我骗了他们,我骗了他们所有人。”
“什么?”
“您或许不太了解亚玛利埃的局面吧。请让我为您介绍一下吧。亚玛利埃拥有十多个神圣家族,历代的长老与执政官,都是在这些神圣家族之中选拔而出的。
“当然,千百年来,有的家族始终延续,有的家族已经衰落,也有的家族是后起之秀,但神圣家族的数量与地位一直保持在这个状态,没有大的变动。
“而不同的家族也拥有各自的定位,比如说约翰斯家族向来负责文化、教育等等领域的工作。而我所在的克莱门特家族,就是亚玛利埃专职负责研究神秘学的人士。”
【白日梦】先生听了点点头,饶有兴致地点评说:“听起来分工明确,但有些僵化。”
他们在这儿其乐融融地谈话,可他们都知道,很快克莱门特就将成为亚玛利埃所有人一同审判的罪人。只是现在,他们似乎也不必剑拔弩张,因为那个罪人无意逃跑、也无意反抗。
“是啊,僵化。”克莱门特叹了一口气,“从我一出生的时候开始,我父母便开始向我灌输神秘学知识;从我成年开始,所有人就催促我寻觅拯救亚玛利埃的办法。
“真是令人困惑,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找寻出路,而非要仰仗其他人的力量?还是说,他们只是想坐享其成,认为既然有别人来拯救他们,那他们自己就用不着努力了?
“所以我骗了他们。不,其实我还是有一点把握的,只是我认为这是一场豪赌。可他们既然选择相信了我,那就应该拥有这个自知之明:我并非拯救者或救世主,是他们将我当成了拯救一切的人。”
说到这里,克莱门特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那张明艳的面孔也露出一种纯然的、近乎天真的愉快。她的影子在夜色中狂舞,如同末路之中的悲歌。
【白日梦】先生面沉如水,静静地看着她,最后低声说:“可是,亚玛利埃人呢?”
克莱门特仍旧笑着,但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泪水已经滑过了她的脸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您以为谁都能拯救这个世界吗?
“我是个平庸的人,家族全部的知识交到我的手中,我也不过是成为【星群】的选民。与【虚无边境】的人相处得再久,我也不明白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我更不明白西面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如此之多的幻影……”
是啊,幻影。镜子倒映出来的幻影。
只差一步,克莱门特就能想明白了。可她想不明白。这是她永远不可能跨过去的一步之遥的天堑。
在神秘侧面前,凡人终究会疯狂、终究会扭曲,为了自己终究不可得之物而困顿一生。可他们仍旧得面对,仍旧得对抗,即便是用最可悲的、最无望的方式,即便是亲自领受自己的死亡。
而克莱门特——她要领着所有人一起去死。
“如果我们没有来,亚玛利埃的情况会变成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克莱门特很随便地回答,“或许我会一直骗他们,眼睁睁望着神秘侧侵蚀亚玛利埃的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用各种莫名其妙的手段甚至血祭,对沙漠的地下岩层动手。
“但也或许我会厌烦他们的愚蠢、他们的无知,然后停下这一切的举动,用一场大火将所有亚玛利埃人都赶出这座城市。而我会留在这里,让这座城市为我的生命陪葬!我不以为任何东西就抵得过我的生命,可是,亚玛利埃……”
可是,亚玛利埃。你困兽犹斗,你仍在挣扎。
“……所以你不忍。”杜尔米笃定地说。
在他的眼里,克莱门特长老也是脑子先生……哦,脑子女士,不过这无伤大雅。但是,与其他的脑子先生相比,克莱门特的模样却显得十分古怪:她的大脑已经腐烂、已经腐朽,几乎要化为灰烬。
这是她困顿的、寻找不到答案的体现。但同时,这也是她在自己身上进行了实验的体现。
杜尔米近乎笃定地说:“在亚玛利埃成为【虚无边境】的实验品与试验地之前,你先在自己的身上进行了实验。”
克莱门特已经成为了神秘侧的一部分,这才是她不能在公众面前露面的原因。她已经被疯狂浸染,一旦出现就会将这些疯狂传递给无知的普通人。
因而她将自己囚禁在高塔之上,日夜凝望着万象湖与亚玛利埃,试图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去寻觅那个答案。
关于亚玛利埃的……永远不可能来临的生机。
这场实验可能就发生在最近,否则她如此深居简出,一定会引来其他长老的怀疑。
“……等等。”杜尔米惊愕地说,“你该不会是那位木偶大师吧?”
那位神秘的木偶大师,与雅各布长老进行了合作,使用木偶勘察亚玛利埃的地下岩层,同时也亲自冒险,去了西面的那个地方,并且就此杳无音讯。
“是的。您没猜错,我亲自去了一趟那个地方,可惜也只是狼狈地逃窜了回来,未能找寻到任何答案,反而还将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真是可悲。”
杜尔米简直要惊呆了。
这位克莱门特长老可真是……身兼数职。
他一开始猜她就是【虚无边境】的成员,主要是因为亚玛利埃之歌的传播有点太理所应当了,不像是【虚无边境】与亚玛利埃的长老达成了协议,更像是长老之中就有人是【虚无边境】的成员,所以直接拿了亚玛利埃之歌来用。
而克莱门特加入【虚无边境】……难道是想从梦境的角度来研究亚玛利埃的问题?的确,任何神秘学家都逃不开梦境与灵魂的话题。
而他又猜克莱门特是教团的成员,这是因为教团本来就活跃在亚玛利埃,甚至最初的那位希尔芙德先知也是从亚玛利埃走出去的,当时的亚玛利埃还留存着所谓的“主祭”,杜尔米后来也见过那位老主祭死后的灵魂。
按照刚刚克莱门特的说法,克莱门特家族是亚玛利埃唯一负责研究神秘学的家族。因而杜尔米怀疑,那位老主祭就是一位克莱门特,同时也是眼前这位克莱门特的先祖!
而杜尔米之所以认为克莱门特长老就是【塔】的导师,是因为【塔】才是亚玛利埃真正研究神秘侧的地方,而联想到克莱门特家族在亚玛利埃的定位,这位克莱门特长老与【塔】有什么私交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倒也不确定这位长老是不是【塔】的导师,只是顺便试探了一下——结果克莱门特还真没有否认!
到这里,杜尔米已经十分惊叹了:克莱门特一边当着亚玛利埃的长老,一边是这世上仅存的教团成员之一,一边还加入了【虚无边境】,一边又在【塔】研究神秘学……
然后她还踏上了【偃偶】的道路,成为了木偶大师!
她为什么要研究【偃偶】的力量?等等,难道她是想将亚玛利埃变作一个木偶之城,以此让亚玛利埃在神秘侧的袭击之中幸存下来?这世界是跟木偶之城过不去了吗?
克莱门特长老这短短几十年的人生,是不是有点太丰富了?
即便如此,她竟然还说自己是个“平庸的人”……说不定就是因为博学而不精,所以她才没能找到真相?
想到这里,杜尔米几乎有些啼笑皆非。
此前他从脑子先生那边得知,【塔】的大人物们似乎都不在,只留下魔法师们兀自烦恼着亚玛利埃如今的局势。这事儿有些奇怪,为什么【塔】的导师们会对亚玛利埃的困境熟视无睹?
真实情况是,他们已经进行了行动,甚至是与那位“木偶大师”一起行动的。说的直接一点,就是克莱门特与【塔】的导师们一同探索西面的那个地方,到最后只有克莱门特一人生还。
这或许进一步加深了克莱门特心中的绝望:蔓延而来的生存危机,不仅仅是凡俗世界的,也是神秘侧的。
杜尔米不禁恳切地问:“你为亚玛利埃准备了好几个方案,但是只有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你才会选择将所有人赶出亚玛利埃……在你看来,人们无论如何都不该离开亚玛利埃吗?”
“您赞同阿尔克温家族的理念,是吗?”克莱门特却反问,“您赞同亚玛利埃理应跟上这个时代的潮流、理应与外部的世界融合,是吗?”
“我倾向于这么认为。”
“那么,这与雾兰又有什么区别?”
杜尔米怔住了。
“迟早有一天,雾兰会成为谢兰的一部分。不,雾兰本就是谢兰的一部分,只是世界左侧的这块大陆收获了‘谢兰’这个名字,而世界右侧的这块大陆无缘这个名字,只能成为附庸。
“到了那个时候,雾兰还真的存在吗?它只是成为了如今这个谢兰的一部分而已!关乎它自己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了,那与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它被征服也被践踏,被抽骨吸髓却还要向侵略者俯首称臣!”
杜尔米皱了皱眉,他说:“我不认为亚玛利埃的情况与雾兰完全一致。不过,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说到底,他们究竟想保住亚玛利埃,还是想保住亚玛利埃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些沙漠的住民确实可以选择迁徙,哪怕只是迁徙到沙漠的边沿,也比沙漠深处的日子好过一些。
但如果是前者,那么他们就别无他法、只能驻守原地了。这是因为亚玛利埃的故事从一开始就与沙漠有关、与太阳有关、与大洪水有关。这是他们的根基,失去亚玛利埃,也无异于死亡。
只不过,杜尔米从来都认为,一座死城毫无意义,仅有生灵才能真正存续并且建构城市乃至于文明的含义。说到底,活着才有希望。
他想【死昼】会非常赞同他的想法。
不过可惜的是,亚玛利埃的这些长老,即便是一心多用、尽力研究了所有可能道路的克莱门特长老,他们也全都赞同“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存亚玛利埃的整体”,即城市、人类、文化,一切不可分割。
而到了这一步,亚玛利埃逐步坠向黑暗,就是不可挽回的趋势了。因为这里距离神秘侧,才是真正的一步之遥。
“……万象湖。”杜尔米突然说。
“什么?”
“万象湖。森罗海与万象湖。”杜尔米重复了一遍,“克莱门特,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这就是亚玛利埃困境的真正本质。亚玛利埃栖息在【海镜】的界碑的身旁,因而这命运从三百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高塔之上,一阵窒息般的沉默蔓延了开来。
“……万象湖?”克莱门特喃喃说,她惊愕而不敢置信,“万象湖!”
千百年前,亚玛利埃的国度因为一场大洪水而彻底覆灭,只余下部分遗民艰难求生,在沙漠深处的一块绿洲建立了崭新的城池,并且在往后的光阴之中享有着遗世独立的美名。
千百年后,亚玛利埃的城池却仍旧因为一片湖泊而面临危机,沙漠的水源正在枯竭、生存危机正在迫近,内无团结可言、外无任何助力,恐怕这座城市终将在漫长的时光之中缓慢滑向那永恒的黑暗。
没有人能拯救亚玛利埃,即便求索诸多道路、诸多力量,可他们甚至连问题在哪儿都没有搞明白,又谈何解决问题?
除非……
除非他们迎来一场【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