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难不成你们更希望【白日梦】先生屠戮而非挽救、毁坏而非庇佑吗?伙计们,这可不是什么好想法,毕竟咱们都是凡人,我情愿生活在被【白日梦】先生拯救的北地,而不是被其他什么巨面者覆灭的北地。”
“但是,如果【白日梦】先生想要成神……”
有人嘟哝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大家都没听清。但每个人都对那句未尽之语有自己的心理预期。
以人们对神秘侧的了解,所谓成神之路,实际上就是弑神之路。神秘侧的诡谲与怪异,等同于残酷与血腥。
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的崛起甚至是太平静、太温情脉脉,以至于人们都没反应过来,这位巨面者就已经登上了历史舞台——这才过去多久呀,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讨论【白日梦】先生是否已经成神了!
“……其实我大概知道北地发生了什么。”
“哦?”
“北地人的灵魂迷失在混乱的光阴之中,而【白日梦】先生带他们返回了凡俗世界。因此,【白日梦】先生的光辉覆盖【太阳】的光辉……这当然也是合情合理的,为了驱散迷雾、照亮黑暗……”
“等等,我记得你。之前我们讨论北地的时候,你就曾经提过,不必打捞北地,而只需要打捞北地人的灵魂……这么说的话,【白日梦】先生确实实践了你这个方案。”
“什么?你们在哪儿讨论北地的……哦,魔法师。”
气氛冷了一瞬。既然是魔法师,人们就绝不惊讶了,反正魔法师对神秘侧发生的事情,总是自有一番独到的猜测——有时候过于独到,让人们以为他们是疯子。
那两位魔法师也并不理会其余人的表情,他们自顾自讨论着。
“那么,我确信【白日梦】先生的力量要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加厉害一些。现在出现的这些北地幸存者,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受到【白日梦】的影响——这份力量庇佑了他们却没有侵蚀他们,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你的意思是,并非圣名?但这世上不可能存在无名的冠冕……或许那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
“或许那个席位并非空缺,只是无人认领。”这位魔法师大胆地猜测,“谢兰的过往隐藏了太多的秘密,我开始怀疑这个席位或许早就已经注定了。为什么神明的战争偏偏留下了最后一个空置的席位?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哦,这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假说,但很难验证。不过,单纯就【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来说,祂的来历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古老,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开始频繁在凡俗世界活跃……等等!”
说到这里,这位魔法师露出了一个惊愕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另外一位魔法师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地方。他们对视了一眼,表情不约而同地变得难看起来。
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他们不再交谈,但是交换着眼神,并且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不安。最后,他们猛地起身,随后身影骤然消失了——这两位魔法师离开了【乡】。
“……他们怎么了?”
“肯定是想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或者在自己吓自己。”
“但我看这两位魔法师还是挺有能耐的,甚至在分析【白日梦】先生的行动。只不过,按照他们的意思……【白日梦】早就诞生了,但是直至现在才开始行动,这意味着什么?”
人们面面相觑,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格里菲斯·索伦就坐在他们中间,他刚刚还反驳了一下人们对于“【乡】跟【白日梦】先生的关系不好”的谣言。只是到这个时候,他却忍不住叹一口气,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答案或许非常简单,【白日梦】先生在这个时候开始活跃,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真的需要一场【白日梦】了。
这世上一切的神明,也同样是由层域组成的,而神的层域更是复杂、高大、恢弘,汇聚了一切与之相关的层域的集合。神的层域会影响凡人的层域,比如说,在浮梦之月,人们总是更容易陷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但是,反过来说,凡人的层域也将影响神。质料的凝聚、层域的沸腾、微面者的呼喊与诉求,也将在巨面者的身上出现反馈。比如说,【梦境生物】的忽生忽死,就体现了微面者对于巨面者的影响。
正是因为越来越多的生灵需要一场【白日梦】,所以这场【白日梦】才会应运而生。
那两位魔法师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因而表情才越来越难看。【白日梦】先生的力量越强,就越能说明一件事情:这个世界陷入了更深的绝望,所以才需要更厉害的【白日梦】。
倘若【白日梦】先生只是圣名,那么情况可能还好一些。想想看其余的圣名,尤其是那些副神,祂们素日的情况如何吧!圣名并不能真正变革整个世界,祂们只是神明的附庸,正如很多人此前以为【白日梦】是【梦钥】的附属一样。
但倘若【白日梦】先生是堂堂正正的冠冕之神……无知的人们恐怕会庆贺这件事情,因为他们也有办法实现自己的白日梦了;但知晓内情的人们会大吃一惊、并忧心忡忡。
这世界的顽疾甚至都需要一场【白日梦】来充当神明了吗?真是疯了!
有人明白了这一点,有人还懵懵懂懂。有人在打赌太阳教廷会不会跟【白日梦】先生反目成仇。
格里菲斯不再听了,他也离开了【乡】。
北地的事情已经解决,但后续还有不少要跟进的事务。格里菲斯等人仍旧待在塔拉纳,暂时没有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而他们那位领主呢,也没给出一个明确的安排,甚至还有些大大咧咧地说他们该开庆功宴了。
劳伦特·霍索恩问他:“【乡】的情况如何?”
“【记录者】的情况如何?”格里菲斯反问,然后他又看向海沃德·诺伊斯,并且问,“【塔】的情况又如何?”
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白日梦】先生解决北地变故的手段确实行之有效,谁也没想到北地的这场风波就这么平平稳稳地结束了。相较于起初的惊愕与绝望,最终的解决办法简直可以说是超乎想象、超凡绝伦。
但解决办法过于高效,也同样带来了一些问题。现在【乡】之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说【白日梦】先生并非圣名、而是冠冕……这事儿对于部分神秘侧人士来说,可以说是会心一击。
“那些正神教会都快疯了。”格里菲斯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他们蜂拥而至,奉承或者讨好【白日梦】先生,我还可以理解一点……但这样诡异的平静……”
劳伦特苦笑着说:“我跟逐光女士那边联系了一下,太阳教廷似乎……据说教宗并没有明确表达自己的立场,但已经有教士叫嚣着要对【白日梦】先生发起信仰之战了。”
海沃德的态度比劳伦特更加戏谑一些:“刚刚伊文思来了一趟,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森罗海那边出了大麻烦,因为【白日梦】先生的光辉同时也笼罩了海洋,那群鱼头人怀疑这是海洋将要发怒的征兆。
“所以伊文思急匆匆回利文斯通处理事务去了,临走之前他只留了一句话:别高估了人们的理智,也别低估了人们的狂热。”
“……好吧。”格里菲斯反而诡异地冷静了下来,“某种意义上,至少政务署算是我们自己人……算吗?”
【乡】、【塔】、【记录者】、森罗协会、太阳教廷、政务署。
这六大正神教会,目前看来,只有政务署是站在【白日梦】先生这一边的,但这是因为政务署已经自身难保。
当【白日梦】先生还是圣名的时候,这些正神教会都选择与这位巨面者交好、保持合作;但当【白日梦】先生“有可能”是冠冕的时候,这些正神教会一下子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开始审视这位巨面者的真正目的。
当然,他们或许无法正面对抗【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但至少对【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下手,是没有问题的。
如今逐光女士就困在克里斯琴。一开始她是为了替教廷培养新一批的太阳骑士,后来则是为了解决北地的变故,到了如今……哪怕凯瑟琳自己打算离开,恐怕太阳教廷也不会放人了。
正神教会态度暧昧不清、立场不明,而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似乎还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在北地的行动给这世界造成了怎样的冲击。或许这才是最让人无奈的事情。
海沃德揉了揉眉心,最终拍板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跟杜尔米……跟【白日梦】先生好好聊聊。”
第715章 他们的梦
此时此刻,对事态发展还一无所知的杜尔米,正在整理自己在北地的收获。
往常的时候,他往往是在阴森晦暗的幽灵船上清点自己的物品,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在塔拉纳温暖柔和的日光之下,找了个无人在意但自己喜欢的街角,兀自细数。
他知晓这白日的光景也不过是自己的一场白日梦,但他喜欢白昼的光阴、他乐意多看看,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他或许是假的,但白昼是真的,这就够了。
他在北地收获了两样东西:伊斯的日记本,还有维利卡·列昂尼德的灵魂。
前者姑且算是成了他的收藏品,反正里头的北地灵魂已经回归了北地,而伊斯也不会再问他要回去。杜尔米郑重地将其放好——他收获了很多这样的离奇物品,比如赫米什的空白金币、利文斯通的红宝石、亚玛利埃的石头。
至于后者,维利卡已经成为了杜尔米领地之上的一片雪花,倒不如说,整个北地如今就已经是杜尔米的领地了。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他就已经成为了北地的新王。
杜尔米并未大肆宣扬此事,连他的领民们也不明就里。
人们的确知晓,【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但人们其实都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究竟拥有多么广阔的领地,不是吗?因为这位巨面者压根没有透露或者彰显过自己在帝皇之路的成就。
只是,毫无疑问,祂的脚步所至、无名的王朝便已经降临。
杜尔米最初从利文斯通启航、经由森罗海前往雾兰,途中还经过了罗伊岛、中轴与西岛。他在罗伊岛挫败了【虚月】信徒的阴谋,在中轴目睹了赫米什十二世王的陨灭,也在西岛亲历了死而复生的奇迹……果真是奇迹吗?
而波尔普恩是他抵达的第一个雾兰城市,也是他敲响【盛大钟声】的地方。在那里,【白日梦】先生的声名第一次于凡俗世界彰显。毫无疑问,这座城市见证了他起初的辉煌、是他名声飞扬之地。
随后,新的治世抵达,杜尔米回到了利文斯通。他在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值得一提的是,陌生是对于奥尔德斯治世的他,熟悉反而是对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领受了新的故事。
记忆剧院的血泪汇聚为红宝石,也铭刻了【白日梦】先生与神秘侧诸位人士的交锋。在这里,【白日梦】先生真正踏足了谢兰的恢弘故事,不再偏安一隅、而真正步入了盛大的舞台。
之后,杜尔米再度踏上了新的旅程。在格拉德,群星也见证他点亮新的灯火,并与巨面者正面对抗。在克里斯琴,他成为了神战的见证者,并为法涅斯王朝安放了最后的记忆锚点。
在亚玛利埃,他收获了炼金术的奥秘、知晓了教团的计划、抵达了万象湖,并为亚玛利埃争取到了最后的生机。他也去了北地,为遗落在北地的生灵们、为遗失在光阴之中的历史,寻到了一条回家的路。
……人们似乎还没意识到,每当【白日梦】先生走过一个地方,他都将占有、占据那个地方。只是因为他很少动用这份力量,所以人们还以为他踏上帝皇之路,仅仅只是为了领主与领民之间的协议。
名唤为遮兰的王朝,遮蔽谢兰、雾兰,遮蔽神明、众生,遮蔽世界、万物。
他是万物的守望者与见证人,他是永夜之中的不眠者。
……他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说,所谓神秘学,不过是那个古老却无名的王朝为世界留下的最后遗物。一切辉煌却失落的文明、一切精彩却凋零的故事,都成为了那个国度的一场幻梦,安眠在遮兰的废墟之中。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说,凡人为世间书写故事、神明为世界庆贺余生。在神也不曾抵达的空无一人的梦乡,有人披着斗篷、轻轻叩门,说自己是来自遮兰的不速之客,要为人们带走——他们的梦。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
“……喂,你笑什么?你不是答应了要带我去见我姐姐,我姐呢?!你不会忘了吧?”
“唉。”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在我耳边说话的人——和神——越来越多了,我都快分不清这里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了。不过没关系,大家伙儿都习惯了。”
说完,他潇洒地耸了耸肩。
维利卡觉得这个所谓的【白日梦】先生……有点古怪。不,不是“有点”,是“非常”。
杜尔米不以为意地说:“这里是塔拉纳,你来过塔拉纳吗?”
维利卡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答:“我来过这片土地,那个时候,塔拉纳还不曾存在。这里曾经有一片山脉、一条河流,只不过时光也改换了自然的面目,让这里成为了人类的国度。”
杜尔米怔了一下,心里想,那不就对应了雾兰的塔拉山脉吗?
照这么说,塔拉与塔拉纳的对应关系,似乎比他想的更加直白与明确。只不过,谢兰与雾兰并不处在同一段光阴之中,因而也衍生出截然不同的故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他想,明明自己已经明白了很多秘密,但关于【海镜】倒映谢兰、创造雾兰这件事情,他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海洋究竟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时光又为何要助祂一臂之力?
杜尔米不禁问:“维利卡,你也是经历了神战、甚至见证了神战的结局的人吧?”
“当然,所以呢?”
“那你知道海洋为什么会成为镜子、谢兰的倒影为什么会成为雾兰吗?”
维利卡沉默了很久很久,杜尔米都以为他是不知道答案、或者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但在杜尔米转变话题之前,维利卡却又说:“我知道。”
“……但是?”杜尔米心里想,他问的其实是为什么、而不是知不知道。
“那个真相可能近在咫尺,可能就在你的眼前,但是……”在这一瞬,维利卡·列昂尼德才像是那个传闻之中的雪皇,凛冽、锋利,言语中蕴藏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你必须自己去发现那个答案、去推开那扇真相之门。”
“为什么?”杜尔米诚恳地问,“我发现神秘侧的许多人在许多事情上都是口无遮拦的。但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似乎所有人都三缄其口。”
维利卡笑了起来,他淡淡说:“因为在这一点上,人们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层域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也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没有别人能代替他们自己,给出一个答案。”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听不懂了。或者说,照字面意义来理解的话,他能明白;但偏偏真相是藏在更深层的东西。
他还挺想跟维利卡仔细聊聊的,但维利卡似乎懒得跟他多废话了——在这一点上,他与他的师长安德烈·法涅斯还真是一脉相承,都不愿意多废话什么。
维利卡说:“我知道你刚刚解决了北地的变故,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我不催你,但是你别忘了!”
说完,他就销声匿迹了。
杜尔米一怔,嘀嘀咕咕地说:“还不催我呢,是谁刚刚说‘你不会忘了吧’的?当然,我没忘……不过我也确实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