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765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不必窥探一个神秘侧疯子的思考方式,真正的亨德森已经死在了他加入【虚无边境】之前;而如今的神秘侧的亨德森,或许他只是好心、或许他只是不想让【虚无边境】如愿以偿、也或许他只是想在死前过把瘾。

吐露真相不需要理由,隐瞒真相才需要借口。

杜尔米便问那位魔法师:“人类的心脏,有什么特殊的神秘学意义吗?”

真见鬼,事到如今,他还是得向脑子先生请教神秘学知识。

那位魔法师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才会出现在这儿,但他的见闻学识姑且还是对得起这个名头。他想也不想地回答:“这个问题关系到神秘学的一个争论:人类的灵魂究竟是何种形态?处于何种位置?”

“位置?”杜尔米能理解形态,但是位置是什么意思?

“通常来说,魔法师们认为人类的灵魂可能就是人类自己的模样,譬如那些幽灵与鬼魂。但是显然,这都是人死后才会出现的特征。活着的时候,人就是人。

“所以,也有一派学说认为,人类的灵魂可能并没有躯壳那样庞大,更有可能是渺小的一个核心,就好像层域与界碑那样。灵魂就是人的锚点。”

杜尔米明白地点点头,他便信心满满地说:“那么,位置的问题,显然就跟‘核心’有关了吧?”

如果灵魂就是躯壳的模样,那么灵魂只需要嵌入身体就可以了,想来应该是严丝合缝的。但如果是渺小的如同果核一样的存在,那就会保存在身体之中的某一个特定的位置吧?

比如说……

“心脏。”魔法师说,“还有大脑。”

“啊?”杜尔米怔了一下,“等等,为什么有两个位置?”

那名魔法师古怪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不过神秘侧关于【白日梦】先生有种种传闻,稀奇古怪的、莫名其妙的,所以人们绝不会因为【白日梦】先生的无知而感到意外……对吧?

“因为这是一个尚无定论的问题。”哪怕是一名罪犯,这位魔法师在谈到神秘学的时候,也依旧会使用那种笃定的、甚至近乎于傲慢的口吻,“一些人认为灵魂位于心脏,一些人相信灵魂位于大脑,还有一些人举棋不定。”

认可心脏的,是因为心脏支撑了人类绝大部分的生理功能;认可大脑的,是因为大脑负责人类的思维活动。

前者决定了人确实是活着的,后者决定了人之所以为人。

魔法师又补充说:“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更认可心脏这个说法,因为人类的思考也建立在人类活着的基础之上。人要是死了,那么一切就都只是空谈。

“甚至有一些魔法师认可这样一个观点:关于心脏与大脑的神秘学意义的争辩,本身就是一个诡辩,只是为了用大脑给心脏打掩护罢了。心脏当然是最为重要的,而大脑不过是锦上添花。”

这名魔法师如此高谈阔论、侃侃而谈,有多少是因为他畏惧【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又有多少是因为他本来就怀有着对于神秘学死不悔改的追求与向往呢?

只不过,刚刚亨德森所说的意思是……【虚无边境】唤醒【梦钥】,是想要杀死人类的心脏?

心脏在这里指代灵魂的话,难道是说【梦钥】是人类的灵魂?这倒是杜尔米之前就产生过的猜测,毕竟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链接在一块,或许梦境之死就是人类灵魂的诞生。

恐怕是为了规避【虚无边境】内部对于此事的禁忌与封锁,亨德森才会用“心脏”来指代灵魂,那为他争取了一秒钟的时间。

但是,唤醒【梦钥】就等于杀死人类的灵魂?为什么?是因为【梦钥】醒来就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匪夷所思的灾难吗?可是,【虚无边境】是怎么知道的?

杜尔米可不认为【虚无边境】如此费尽周折,只是想杀死特定的某个人的灵魂。那一定是指整体意义上的人类。

亨德森给出的答案非但没有解答杜尔米的困惑,反而还加深了他对于【梦钥】沉眠一事的好奇。

莱拉女士曾经说过,是在雾兰诞生之后,【梦钥】才选择沉眠的。此时此刻,神战都已经结束了、甚至法涅斯王朝都已经覆灭了,【梦钥】为什么会突然选择沉眠?这跟【海镜】倒映谢兰、创造雾兰有关吗?

可是,雾兰的诞生怎么会跟人类的灵魂有关?

这还跟另外一些事情扯上了关系:森之神殿弗尼瓦尔守望着雾兰的雪山与圣树——他们看守着灵魂之乡!对了,【死昼】竟然也在雾兰!

雾兰与灵魂的关系似乎早有暗示。雾兰先知们所聆听的世界的呓语,虽说是亡者的呓语,但也是无数灵魂的呓语。

但雾兰不就是镜中谢兰吗?杜尔米费解地想。雾兰跟灵魂的关联是怎么产生的?

……突然有人敲门。

杜尔米回过神,望过去。是政务署的署长来了。

他突然有些啼笑皆非,因为他似乎反客为主了,竟要那位署长先生来关押室找他。

杜尔米走过去开了门,并且走了出去。他将囚徒们的窃窃私语再度关进了关押室,但很快,这扇门又会再度打开——为了收尸,为了收拾残局。

那名政务署的员工目睹了【白日梦】先生在关押室的全部行动,还听闻了那些秘密,此刻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升职加薪了,但也可能要死于非命了。

“下午好,署长先生。”杜尔米笑着跟安东尼奥·莱顿打了一声招呼,“但愿我在关押室的问话没有给您带来麻烦。”

安东尼奥讪讪一笑。他过来的时候确实是怒气冲冲的,因为从没听说外来的客人能进入关押室的——去干什么?探监吗?认真的?

可他一瞧见那双幽绿色的——这颜色已经让最近所有的神秘侧人士全都讳莫如深了,甚至有人瞧见绿色就会下意识颤抖一下——眼睛,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他诚恳地说:“【白日梦】先生,您说的什么话!您绝不会给政务署带来麻烦,恰恰相反,政务署绝对会让您宾至如归!”

杜尔米:“……”

呃,这位政务署署长……是头一个让他觉得政务署也可以跟森罗协会一较高下的!他一定能与鱼头人先生奉为知己!

不过此刻杜尔米还是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他有些好奇地问:“署长先生,您怎么能确定我就是【白日梦】先生呢?”他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万一我不是呢?”

安东尼奥觉得……安东尼奥觉得,就凭这句话,他也敢肯定这就是【白日梦】先生!除了【白日梦】先生,谁还会说这种话、开这种玩笑啊?

但安东尼奥转念一想,还是换了一种回答方式:“这是因为政务署也记录了您当时在波尔普恩的壮举,而我当时正是波尔普恩的署长——因此,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您说对吗?”

一旁的政务署员工表情巨变,感觉自己今天大概是不能活着踏出政务署了。这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竟然撞见他们敬爱的署长先生用这种生硬的方式跟人攀关系!

杜尔米忍俊不禁,他挥了挥手:“好啦好啦,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久以前吗?安东尼奥琢磨着。那不就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吗?巨面者的时间观念果然是个谜。

杜尔米瞧见那位政务署员工的生动表情,于是想起来自己前往政务署的最初目的:“对了,这张支票。”

他将支票递给安东尼奥,但体贴地没有提及政务署窘迫的财政状况。他只是说:“正巧路过了瓦伦蒂,想起来我还是政务署的编外员工呢。”他朝着安东尼奥眨了眨眼睛,“这下可以升格为赞助人了吗?”

安东尼奥十分感动,那几乎是羞惭的、带着愧疚的感动。

在感动之余,他更是坚信自己在那场署长会议上的投票绝对没有错:【白日梦】先生不仅仅能够抗衡巨面者,更能够、甚至乐意关照微面者,这才是【白日梦】先生最值得追随的地方!

他双手接过了支票,为那上面的数字感到一瞬间的吃惊。他快速地计算了一下,确信这笔数字足够支撑政务署三个月的日常运转和员工薪资。他没把自己的工资算进去。

当然,【白日梦】先生不可能一直这样直接给钱。但这张支票能让政务署渡过眼下的难关,就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

“万分感谢,【白日梦】先生。”安东尼奥诚恳地说,“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政务署——至少瓦伦蒂的政务署,永远是您不可动摇的盟友。”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点头,心想,这可比之前的奉承真心多了。他这算不算是给遮兰找了个可靠的盟友?哎呀,他可以去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那里邀功了!

一旁的政务署员工瞥见了支票上的数字,忍不住激动鼓掌:太好了!真希望署长先生能多攀几个巨面者的关系,这样大伙儿的工资才有指望啊!

第741章 阴云之下

“哦,奥尔德斯,我亲爱的老奥尔德斯。你甘愿如此一败涂地吗?”

无尽的旷野之上,高塔孤独地矗立着。狂风席卷。附近村落的人们知晓塔上住着一个怪人,所以从来不敢踏足此地。

男人礼貌地敲了敲门,但并未等到高塔主人的许可,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狭小的房间里,火炉燃烧着,带来一阵呛人的烟雾与炽烈的温度。男人的目光盯着火炉看了看,他有一瞬间怀疑这火光的薪柴是什么。

但烈日不会照拂阴云之下的高塔,因此人们不必聆听冤魂的哀鸣与恸哭。或许这才是高塔坐落在此地的真实原因。

随后男人的目光望向了那名闭目躺在摇椅上的——前任治世者。

奥尔德斯的面容毫无变化,神情甚至仍旧冰冷刻薄。他没有睁开眼睛,却冷漠地说:“我知道你在阿尔弗雷德那里碰了壁,所以才来找我。当初埃洛特的拒绝还没让你死心?”

这名不速之客拥有一张无辜的、年轻的面容。他略微瞪大了眼睛,翘了翘嘴唇,笑着说:“不,当然不是。我知道阿尔弗雷德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因为他心里只有格拉德。”

奥尔德斯终于坐了起来。他睁开双眼,漠然地看了来客一眼。

而来客同样刻薄地评价着如今的治世者:“除了格拉德,他的生命之中一无所有;可哪怕包括了格拉德,他的生命之中也仍旧只剩下灰烬。哎呀呀,这个世界真是给了他一个不妙的故事。”

“他为这个世界带来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短暂的二十年。他加速了一切,无论是破灭还是拯救,我们距离结局都更近了。”奥尔德斯缓慢地说,“……那位【白日梦】先生,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咱们的神可都指望着那位【白日梦】先生呢。”不速之客笑吟吟地评价着,语气却带着微妙的恶意,“我不信神,但是神却相信人。哈哈。”

奥尔德斯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不过没有跳下去。他只是过来吹吹风。屋内如此闷热。

他淡声回应:“但你也不敢对【白日梦】先生做什么,甚至还要提醒他离开利文斯通——你就这么希望他得知世界的真相?”

“当然!当然,只有离开利文斯通,他才能知晓这个世界的真相!利文斯通是那样渺小的、仅仅在最近的三百年才终于声名大噪的崭新的城市!

“哦,老奥尔德斯,我可不是瞧不起你的治世——可是利文斯通太渺小了,老奥尔德斯,那太渺小了。一个利文斯通无法盛放整个谢兰的故事,就好像一个灵魂……”

奥尔德斯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在乎利文斯通。”他甚至冷漠地撇了撇嘴,“我是瓦伦蒂人。”

“差点忘了。”那名不速之客就喃喃说,“你来自瓦伦蒂,埃洛特才来自利文斯通。”

他又沉默了片刻,却突然大笑起来:“可是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反正你们都失败了。最后,是一切失败的失败过后、在一切灰烬的灰烬之中——那个格拉德人篡夺了你们的光阴!”

“我不想跟你废话,泰勒蒙。”奥尔德斯转过身,冰冷地说,“无论你有什么计划,你都已经疯了。”

“哦,这太让我伤心了。你情愿相信神,也不愿意相信我吗,老奥尔德斯?”

“谁也不知道你在世界末日的预言之中看到了什么。多克希尔神殿将你除名是对的,你不仅仅在那个时候背叛了他们,也在很久以前就背叛了你自己——你背叛了人类。”

泰勒蒙笑了起来:“这可真是令人难过的指责,我必须澄清一点:历史上见证那个预言的先知并不在少数,空之神殿只是更接近天空,所以更容易知晓那个预言罢了。”

“你知道了,你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死亡从来不是归宿、群星从来不会改变,而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泰勒蒙摇了摇头,“不,我不能告诉他们。”

那段预言、那三句箴言,如同潺潺的溪流一般淌过了奥尔德斯的大脑,但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奥尔德斯对此并不惊讶,毕竟他是治世者、是记录者,是【时历】的信徒。他并不信奉【星群】,因而对神秘学也浅尝辄止。

相反,他对泰勒蒙那种故弄玄虚的作派感到厌烦与反感。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奥尔德斯当了三百年的治世者,而这三百年之中,包括了永世雾墙的坠落、探险家们的启航、新大陆的征程、谢兰与雾兰的冲突、海洋贸易的繁盛、旧大陆国家的对抗……

而在这三百年之前的几十年,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那段没有治世者的无归属的历史时期,也发生了海洋成为镜子、雾兰的诞生、永世雾墙的出现、【梦钥】的沉眠、【帝皇】的失踪与【偃偶】的代行……

有时候人们觉得生活是如此漫长,日复一日、从不改变;但有时候人们又会发觉,改变往往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奥尔德斯既见证了生活的漫长、也见证了改变的仓促。他是光阴的记录者。他疯了。

他的疯狂发生在无声之间。尽管如此,就像是奥尔德斯治世一样,奥尔德斯也将自己的疯狂压制于无人知晓的、无声的暗夜之中。神秘侧寂静如初。

而与奥尔德斯一样,在同一时期,世界的动荡让不少的神秘侧高位者都发了疯。

他们之中有的去了【墟】、有的去了【虚无边境】、有的如同埃洛特一样闭门不出、有的去了世界的尽头寻觅出路、有的在凡俗世界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活人,还有的……

还有的,就像是泰勒蒙一样,他们选择加入……不,成为教团。

他们开始敌视神明、开始敌视一切的神秘侧力量。他们认为神秘侧终将摧毁整个世界。惟有沿着最初之人的道路、沿着帝皇的道路,惟有凭借人类自身的力量,人们才有可能拯救这个世界。

对吗?错吗?

可是,喊着这样口号的教团成员,却往往自己就掌握着神秘侧的力量,甚至利用着这份力量党同伐异、肆意屠戮。

三百年之前——哦,其实没有那么精准,但是姑且就这么说吧——波尔普恩船长的船队抵达了彼时的多克希尔神殿。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发生了冲突,而结果是……

呃,在不同的治世,结果略有差异。不过基本都是波尔普恩赢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多克希尔彻底覆灭了,只剩下一些残余的细碎的回响,偶尔能惊醒一些无知的人们;只不过,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之后,连胜利者波尔普恩也摇摇欲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