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766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多克希尔尽管失败了,却仍旧留下了一批传人,并且大体上维持着自己的统治。这就是温情脉脉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啊——不过,人们知道吗,如今那位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甚至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啊!

哦,波尔普恩人——多克希尔人——当然不会觉得震惊或羞辱。他们甚至会欣喜若狂,觉得自己距离救命恩人更近一步了。这就是如今的波尔普恩。

而此时此刻,站在奥尔德斯面前的这个看起来还相当年轻的男人,他就是三百年的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第一个接触谢兰人的雾兰人、第一个接触谢兰人的镜中人、第一个接触谢兰人的……“谢兰人”。

最初也最终的先知之人,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

拉斯坦是他曾经的雾兰名字,多克希尔是他成为先知之后的名字,而泰勒蒙是他抛却了先知身份之后的名字。

毫无疑问,如今的谢兰与雾兰,都不知晓这位先知的身份与经历了。同时代的人可能也不怎么清楚了,毕竟多克希尔神殿从来都是个失败者,人们很少关注失败者。

奥尔德斯姑且还知道一些,是因为他确实接触过当时的多克希尔、后来也跟泰勒蒙有过一些交流。

哈,多么滑稽啊,雾兰神殿的先知,最后还是成了教团的一员!这算是转变、还是回归?

奥尔德斯还记得,当初波尔普恩家族曾经遭遇过多克希尔神殿成员的激烈抵抗。空之神殿占据了天空,能够从高处发起攻击,甚至还掌握着神秘的不可思议的力量,顷刻间就能让人发疯。

波尔普恩家族的普通人,还有诺斯王国的普通士兵,怎么可能抵抗这种力量?

可就在这个时候,多克希尔神殿的那位先知却倒戈相向,选择了波尔普恩这一边,让局势瞬间逆转。无数多克希尔人在绝望之中迎接了自己的死亡——他们的先知背叛了他们!

而根据泰勒蒙自己的后来所说,他不过是在波尔普恩家族抵达的那一刻,领受了世界的真相、末日的预言。

事实上,奥尔德斯十分怀疑泰勒蒙说了多少的真话、又掺杂了多少的谎言。所谓的预言,就能让当初的多克希尔选择背叛多克希尔、背叛自己的子民、乃至于背叛整个雾兰吗?

在奥尔德斯治世,在谢兰人征伐的脚步抵达之后,整个雾兰大陆之中,多克希尔神殿是唯一一个彻底消亡的神殿!

奥尔德斯回过头,望向泰勒蒙。在泰勒蒙那双尽管笑着、却仍旧深沉阴郁的眼眸之中,奥尔德斯能隐约窥见一抹蓝色——那是属于多克希尔的天空的蔚蓝。

遗憾的是,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如今已经成为了悬崖岩石之城波尔普恩。

“一段预言,就可以让你背叛多克希尔、背叛雾兰。”奥尔德斯缓慢地说,“那么,是否又会出现别的什么——让你背叛教团、背叛谢兰?”

泰勒蒙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他摸了摸下巴,不太确定地回答:“应该不会吧?毕竟,我觉得这个世界应该不会给我更多惊喜了……吧?应该不会吧?”

……奥尔德斯无言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说:“我认为你不如直接去找【白日梦】先生。”

“哦?”

“我认为你跟他应该挺合得来的。”奥尔德斯想到【白日梦】先生在神秘侧的某些风评,“……是的,你们应该合得来,起码聊得来。”

泰勒蒙似乎真的认真考虑了这种可能性。可随后,他又百无聊赖地说:“可是,谁又知道,教团是不是早就找上门了呢?我不认为我跟他合得来。”

奥尔德斯微微皱了皱眉,过了片刻,他突然笃定地说:“是你杀了他的父母。”

泰勒蒙终于大笑起来,他爽快地承认了:“对!没错,在奥尔德斯治世,我亲自下达了这个命令;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我也在利文斯通给福开森行了些方便。至于为什么……老奥尔德斯,你不觉得他只有这一条道路能走吗?”

他甚至露出了一个怜爱的、惋惜的表情:“可怜的小杜尔米,哦,我的小杜尔米——他的父母永远活不过他成年的那一年,最晚不过是那一年!阿尔弗雷德是个仁慈的人。但我不是。当然了,你也不是。

“他注定要成为【白日梦】先生,为了追逐他父母的死亡,他甚至注定要前往世界的尽头。我关注他已经很久很久了,甚至可以说,从三百年之前,我就已经在等待与期待他的降生了——为此,我将向阿德琳与阿道弗斯致谢!”

他又讥笑了起来,这一次的讥讽不知道是对着谁的。

“死亡不是归宿。”他又说,“所以死亡不是终点。哦,我知道小杜尔米会憎恨我,没关系,他可以用任何方式杀死我。等到了世界的尽头,说不定我还能领他去找他的父母呢!

“这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死亡啊,老奥尔德斯,你发现了吗?这才是死亡!人们会在死亡之中活着!”

奥尔德斯冷淡地说:“你真是疯得没救了。现在,你还会敬畏任何东西吗?”

泰勒蒙突然不悦地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他拿手撑着下巴、手指点着自己的下颌。他的指腹还残留着五彩斑斓的颜料的色泽。他是一名画家,而这是因为他仍旧追逐、妄图调配出多克希尔神殿的那一抹蔚蓝。

最后,他不确定地说:“或许,我始终敬畏——【世界】?”

奥尔德斯默然,随后说:“我可看不出来。总之,无论你找我是为了什么,我都无可奉告、不会奉陪。即便没有阿尔弗雷德治世,崭新的治世、崭新的时代也本该终结我的治世了……”

“因为你不敢承认。”泰勒蒙突然笑了起来,打断了奥尔德斯的话语,“你不敢承认,阿尔弗雷德只是利用了你的疏忽——不,利用了你的冷漠与旁观。你本可以阻止很多悲剧。”

他摇了摇头,叹息着说:“哎,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无数悲剧!那些冤魂恐怕都在质问你:为什么不拯救他们?!”

“……支撑这个治世的灵魂就在利文斯通、就在你那里。”奥尔德斯冷声说,“你随时可以终结这个治世——泰勒蒙,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

泰勒蒙停了一瞬,然后他的目光望向了这旷野之外的远方。

这群记录者都喜欢将自己锁在高塔之中,亦或是困在孤岛之中,亦或是守在空城之中,仿佛历史成为了他们的枷锁、故事成为了他们的结局。

泰勒蒙并不理解。很多年之前,他就选择打破了那座神殿的桎梏——他不再是先知了。

他不再是聆听者,不再是死亡的信徒,而是为了等候一次新生。

真遗憾,为了那唯独一次的世界的新生,无数无辜的性命都将葬送在漆黑的死亡之中。泰勒蒙冷酷地想。这恐怕也算是神秘学的等价交换原则吧?

但他已经等候了三百年,并不畏惧再等候三个月——等到这个治世结束、等到这场白日梦破碎、等到这个世界真正醒来的那个时刻。

因此,他乐意为这个新世界接生。

“我在等,那位【白日梦】先生在逡巡了整个谢兰、周游了谢兰这么多的重要城市、得知了这么多的秘密之后,当他真正返回利文斯通的那一天,他会不会重新审视过去的故事、重新挖掘帷幕背后的真相?

“我在等,这场【世界】的【白日梦】——唤醒【世界教团】的那一天。”

第742章 不再坠落

“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先知阁下。”

阿莉森·布卢默站在多克·希尔·多克希尔面前,抿着唇,倔强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决定聆听那些呓语。”

人们都快忘了波尔普恩的坠落了。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并没什么两样,无非就是波尔普恩往下跌了一截。非要说的话,其实是原先的波尔普恩太高了吧!

可是,仍旧有人不曾遗忘那场坠落。更确切来说,这场坠落的罪魁祸首——布卢默家族——的一位血裔,想要追查这桩悬案。

阿莉森·布卢默可不是想要为她的父亲犯案,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不切实际的力量。她只是搞不明白:为什么?

难道“摧毁波尔普恩”的意念就像是一个诅咒一样缠绕在布卢默家族的后裔之中,乃至于三百年过去了,莫里斯·布卢默——阿莉森的父亲、波尔普恩昔日的城主——都一定要摧毁这座城池吗?

可是布卢默家族又跟波尔普恩有什么血海深仇呢?莫里斯·布卢默甚至都当上了这座城市的城主!

是因为最初的布卢默的来历吗?还是因为布卢默家族混入了来自多克希尔的血脉,所以注定要为多克希尔复仇呢?

可这样一来,事情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位布卢默的选择之上。

梅纽因·布卢默,据说是一个塔拉纳人,跟随着波尔普恩船长远航至雾兰。在抵达雾兰之后,他却选择在雾兰各地周游、寻访,最后他又回到了波尔普恩,与当时还幸存的多克希尔人联姻,让自己的后代成了兰介人。

后来的后来,他死了。而他的后代在波尔普恩世代经营,最终打破了波尔普恩家族在波尔普恩的统治,让布卢默家族的名号响彻这座悬崖岩石之城。

……仅此而已。他死了,可他的死亡却像是一道扭曲的伤疤,往后所有的布卢默都承受了一份诅咒。

那既是对于波尔普恩的背叛,也是对于多克希尔的背叛。布卢默就处在这样的夹缝之中,左支右绌、左右为难。

阿莉森·布卢默,这位布卢默家族最后也唯一的后代,她想要找到一个答案。为此,她不惜寻觅【虚无边境】,不惜翻阅古老的航行日志,不惜——聆听世界的呓语。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看起来没有以前那样疲倦了,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给予他一些梣树叶,让他能在无法忍受呓语的时候,前往【乡】之中的倒垂树海喘一口气。

不过,现在的树海可不再是倒置的了。多克提醒自己。如今是树叶向着天空翻飞。

有一瞬间,多克仍是想劝告面前这个女孩的。世界的呓语会钻进人的大脑,在里头转圈、翱翔,再踢两脚你的神经、啃两口你的脑子——就算这样,那些窃窃私语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他望见她的眼睛,望见里头的固执、冰冷,以及很浅的一层悲伤。于是他知道他不用劝告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并不仅仅是为了她的家族、为了她自己,恐怕也是为了这座城市、为了这座城市的梦乡。

直至今日,梦中的波尔普恩的雨水也从未停歇。为什么这座城池一直在哭泣?即便【白日梦】先生救了它、即便新的时代从来都围绕着它展开。

“……好吧。”多克松口说,“我会为你展示与布卢默家族的那些呓语。只不过,能够从中得到什么、获取什么,那就是你自己的运气和能力了。”

阿莉森点了点头。她显然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她的面色仍是苍白的。突然一瞬间,那个骄纵的贵族小姐就再也不会觉得——历史之中的那个自己竟然就是她自己。

多克盯着她看了片刻,又说:“你是选民,所以我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两个小时之后,我就会收束那些呓语。这也会是你唯一一次接触这些呓语。”

阿莉森又点了点头。她突然有点儿不耐烦了,也盯着多克看,想知道这个唠唠叨叨的先知还想说什么。

多克停了停,又继续说:“除此之外——倘若两个小时之后你仍旧清醒、保持理智——那么你需要将这两个小时之内听到的所有呓语,全部和盘托出、交给我。这就是我提出的条件。”

“行,当然没问题!”阿莉森催促,“无论什么,随便吧。总之,快让我听听!”

多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见过神殿里无数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在初次聆听世界的呓语之后,面色骤然惨白的场景。倒不如说,听不到与听得到的人,他们的脸色甚至是相似的——前者是因为恐惧,后者也是因为恐惧。

听不到的人羡慕听得到的,听得到的人也羡慕听不到的。然而这是一堵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的高墙。

不,是一扇门。

门内与门外,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那么……”

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伸出了手,从天空之上引来狂风,席卷了整座城市的风言风语。亡者的呼吸从来冰冷无声,浸透了暗夜的宁静和阴森。但波尔普恩不下雪,只落雨。

“从这里跳下去。”多克指了指窗户。

阿莉森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多克,讥讽地说:“太好了,您想谋杀我!”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毫不犹豫地从窗户那儿跳了下去。一瞬间的失重过后,她跃入了无穷无尽的,风一般细碎、雨一般飘零、空气一样稀薄的呓语之中。她不再坠落,但是窒息。

布卢默……她艰难地想……梅纽因·布卢默……

他是第一个见到多克希尔先知的人。

这句话突然跳进了阿莉森的大脑之中。可是此时此刻,阿莉森已经无法正常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她的思绪、她的层域、她的灵魂,被波尔普恩的风彻底撕碎了,然后汇入了人们的窃窃私语编织而成的记忆之中。

没听懂吗?梅纽因·布卢默,他当时被波尔普恩船长派去面见多克希尔先知——哦,我是说,三百年前的那位多克希尔先知。

为什么?“先礼后兵,试探一下这个所谓的……神殿?哈,这种鬼地方也有神吗?他们也信仰神?”

你知道的,梅纽因·布卢默不是瓦伦蒂本地人,波尔普恩船长所率领的船队成员全都看不起这个异乡人。于是船长就将这个危险的活儿派给了他。

“可我的确……想要拜访这位……”无人的暗处,梅纽因的声音被风声切碎了,“……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这个主意正中他的下怀。你知道梅纽因·布卢默的来历吗?你不知道?真是的,你不是布卢默家族的后代吗?

听好了,小姑娘,梅纽因·布卢默是教团派来的。确切来说,他也不是塔拉纳人,他是从亚玛利埃途径塔拉纳,最终抵达了瓦伦蒂。考虑到亚玛利埃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就只能说自己是塔拉纳人咯。

你要听更早之前的故事吗?那可是十分古老的故事了。你要听?你决定好了?很好。那么,我要开始讲故事了。

很多年以前,在雾兰刚刚诞生的时候,亚玛利埃的教团经历了一次分裂。

名为希尔芙德的先知者认为教团的理念已经古老、落后、守旧,因而宁愿另寻出路,开拓自己的一片天地。

她率领着一批追随者扬帆出海——其实她才是第一批出海寻觅新大陆的人,很有意思吧?——并且最终抵达了新生的大陆。在尚且蛮荒的、稚嫩的大陆之上,她与她的追随者们建立起崭新的、无神的世界。

你应该知道雾兰的理念吧?人是最小的神、神是最大的人。多么亵渎的观念,虔诚的信徒会将其诅咒一万遍!

但这个理念其实来自一个谢兰人,来自那位最初启航的希尔芙德先知。现在你也知道了,小姑娘,这个希尔芙德后来就建立了隐之神殿希尔芙德;她既是雾兰的先知,也是谢兰的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