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另外一位国王不知所踪,另外一位王后已然丧命。
想到这里,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说:“我已经知晓了真相,但或许不是全部。两位,不如我们一起梳理一下案情,如何?遗憾的是,并非所有当事人都在这儿,不过我们可以来一场侦探游戏。”
他侧过身,喊了一句:“穆尔!”
“在呢、在呢。嘻嘻,又知道找穆尔帮忙啦?”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你来当死者。”
穆尔:“……”
他跳了一下,表情很不高兴。
他瞪着杜尔米,大声说:“我又不是现在才死的!”
“但反正你也已经死了。”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就请您屈尊,暂且充当凡人的角色吧。你听闻了那位死者的哀泣,对吧?你也听闻了——那个尚且没有蕴生灵魂的孩子的哭泣。”
穆尔愣住了。他嗫嚅了两下,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气鼓鼓地坐下了。
三张椅子。国王、王后、王后(死者)。
杜尔米搬来了最后一张椅子,自己坐了下来。他说:“我与多克希尔神殿、与波尔普恩,也可以说是挺有渊源。所以,我暂且来充当那最后一位国王、同时也是……多克希尔神殿事实意义上的最后一名先知,泰勒蒙的角色。”
海伦娜与阿方索的表情都很平静,即便前者是巨面者、而后者只是凡人。
四张椅子齐聚。两位国王与王后。
然后,椅子说话了。
第一位国王啰啰嗦嗦地说:“我不爱我的王后!无论哪一位都不爱。我唯一爱的只有这个国家、以及我手中的权柄。但国王需要一位王后,并且最需要这位王后的子嗣。我放眼世界,而世界需要一位新的领袖。”
第一位王后冷冰冰地说:“我当然不爱那位国王。他只是我的丈夫、我的君王,而非我的爱人。当我仍是王后的时候,我乐意扮演他的妻子,将他视作我的整个世界;而当我不是的时候,我的世界将是整个世界。”
第二位王后拖拖拉拉地说:“又不是我想当这个王后!我的孩子,我的好几个孩子!是的,我答应国王、让他杀了我。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不妨成全他、也成全我,让我去陪伴我故去的孩子们吧。”
第二位国王笑吟吟地说:“而我,各位,我改变了你们所有人的人生。二十年,听起来只是白驹过隙,可对于凡人来说,这也许已经是他们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的人生。凡世的权柄不值一提,而神秘的力量——需要一个容器。”
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他为什么要插手瓦伦蒂的这段故事?
事实上,诺斯的王后究竟是海伦娜还是奥德丽,这并不影响奥古斯与诺斯的开战。而阿方索国王究竟是否意识到两个治世的区别,也同样无关紧要——因为他压根不在乎谁来当自己的王后,只要王后的位置上有个人就行。
唯一的问题,奥德丽·达文波特身体孱弱、恐怕难以孕育后代。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对于贵族而言,子嗣有的是。
但是,泰勒蒙需要旧的治世承载神秘侧的质料。
这意味着泰勒蒙需要让旧的治世——的层域——变得越大越好。层域越大、越厚重,才能承载越多的质料。
泰勒蒙周游世界,最终发现,海伦娜·莱顿天赋异禀、足以成为巨面者。巨面者的层域自然能够承担更多的质料。
只不过,想成为巨面者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比如说【星群】的道路吧,那真的得遍历群星、博览群书,最终才能成为魔法师之上的群星。
但泰勒蒙这里有一个速成的办法:杀了海伦娜,让她借由雾兰神殿的力量,成为世界呓语的精粹的化身。
莫尔芙·法涅斯不也是通过类似的办法当上了巨面者吗?只不过不同的神殿会使用不同的手段,不同的世界呓语也会造成不同的结果。
海伦娜的【宿命】就是,她将亡于泰勒蒙之手。
某种意义上,不论从凡俗世界还是从神秘侧来讲、不论从奥尔德斯治世还是从阿尔弗雷德治世来讲,甚至不论从微面者的故事还是巨面者的命运来讲——这宿命都是货真价实的【宿命】。
但问题是,泰勒蒙需要让海伦娜心甘情愿地死在他手上。否则的话,死亡的痛苦与绝望将会彻底湮灭海伦娜的理智,让她成为絮絮叨叨的、窃窃私语的、无知的亡魂。那可不行!
二十年前,阿尔弗雷德治世,泰勒蒙来到了瓦伦蒂。
彼时的诺斯王国,新王登基不久,正要挑选自己的王后。有两位贵族小姐入了他的眼。当然,他只能择其一。
莱顿家族名声更好、海伦娜·莱顿更是完美符合“王后”这个角色的需要;达文波特家族更有钱、奥德丽·达文波特更是光彩照人、天生丽质。选哪一个,国王都能接受。
客观来说,海伦娜·莱顿当然是更好的选择。
她自己是如此骄傲地认为的,而她的家族、乃至于对手的家族,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场假|币案,却让达文波特家族看到了新的契机。新王需要自己的人手、自己的势力,最关键的是,谁也不会嫌自己钱多。
于是,达文波特家族奉上千金,也献上千金。
与此同时,海伦娜·莱顿在梦中望见了命运,也望见了命运与她开的玩笑。她开始狂热地追逐神秘侧的一切。因为她此前是个足不出户的贵族小姐,还遭到了这样沉重的失败,所以起初她的进展十分不顺。
不过泰勒蒙偶尔会在幕后帮个忙。比如说,让一本货真价实的神秘侧手稿去到海伦娜的手里,而不是赝品。又比如说,巧妙地让海伦娜错失一个携带着诅咒的神秘侧物品。
他望着她一日日衰老、一日日绸缪,也望着她偶尔悲伤、偶尔沮丧。他想,快了,我的海伦娜夫人,就快了。
终于,海伦娜离开了瓦伦蒂、并踏上了前往雾兰的船只。终于,泰勒蒙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并且微笑着说:“我亲爱的海伦娜夫人,雾兰欢迎你的到来。”
然后他杀了她。
他赐予她力量、赐予她长久永恒的神秘侧的宿命,但唯独夺走了她凡俗的生命。
……而他也杀了她。
他赐予她地位、赐予她光鲜亮丽的王国女主人的名号,但最终夺走了她与孩子的生命。
奥德丽·达文波特是一个谨小慎微、事必躬亲的人。她体贴、周到、温柔并且和煦,而她还拥有一张美艳娇柔的面孔。说实在话,人们想不到会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她。
阿方索·诺斯也无法拒绝她。哪怕理智上他知道海伦娜·莱顿是更合理的选择,但男人的本性让他更爱奥德丽。
第一个孩子流产的时候,他温和地宽慰她。第二个孩子流产的时候,他拥着她、沉默不语。第三个孩子流产的时候,他询问医生何时能调理好她的身体。
第四个孩子……不,最后一个孩子,她没有告诉他。
她用死亡来回答他。
“而这个案子里最让人不安、也最容易忽略的一个疑点就是……”杜尔米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为什么王后没能生下继承人?”
她怀了孕,不是吗?可这几个孩子却无一例外胎死腹中。这只是因为奥德丽的身体不适合怀孕?还是说,有什么人在背地里对这些孩子下手呢?
三张椅子同时沉默。于是杜尔米笑了起来:“哦,那就只有我的这张椅子了。”
是泰勒蒙扼杀了阿方索与奥德丽的孩子。
为什么?
海伦娜闭了闭眼睛,随后缓慢地说:“因为,在泰勒蒙看来,王国的女主人……是我。”
第757章 帮我个忙
这真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诺斯王国的王后是海伦娜·莱顿,而非奥德丽·达文波特。所以奥德丽的孩子当然不可能生下来。哎呀,这听起来可真是天经地义!
可是,不正是泰勒蒙带来了假币案、改换了人们的命运,让奥德丽成为王后的吗?他却不愿意让奥德丽生下王国的继承人?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的吧!
……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场诸位,除了【死昼】,恐怕也只有海伦娜·莱顿最了解他,因为他曾经是她的情人。
而海伦娜说,泰勒蒙是个疯子。
他确实是个疯子。他可以为了巨面者的层域而不惜一切代价打乱瓦伦蒂众人的命运,即便无数普通的无辜民众因此丧命或流离失所;他也可以出于自己对于海伦娜的私情,而残酷地扼杀奥德丽的孩子。
仅仅只是因为,在他看来,海伦娜·莱顿才是名正言顺的诺斯王后。只有海伦娜的孩子,才能成为国王的继承人。
因而,他为她保留她的丈夫、她的王后之位、甚至是她的孩子的继承人之位。等她回到瓦伦蒂的时候,甚至奥德丽都死了,海伦娜完全可以重新回归自己最初的命运、重新成为诺斯的王后——如她所想。
他窥视了她整整二十年的光阴,目送她从少女成为妇人,摆弄她的命运、扼杀她的性命……
正如海伦娜说,泰勒蒙是个疯子。
阿方索·诺斯坐在那儿,沉默不语、表情既是黯然也是平静。在神秘侧的力量面前,凡俗的国王能做到什么呢?
“好吧,让我来总结一下。”杜尔米便说,“泰勒蒙,凶手。阿方索,凶手。海伦娜——你也是凶手,起码是帮凶,因为你见死不救、置之不理。”
穆尔一下子坐直了,瞪大了眼睛,惊喜地说:“哎呀,我不是凶手!”
“你杀了你的孩子。奥德丽。最后的那一个孩子,原本是有可能活下来的。”杜尔米盯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轻声说,“起码,是活到他生出灵魂的那一天。”
这是奥德丽与阿方索的最后一个孩子。海伦娜已经回到了瓦伦蒂,她也知晓了真相。没有泰勒蒙从中作梗,这个孩子原本是有可能活到出生的。
当然,这孩子也许是活不到明年了,但那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活不到明年了——大伙儿都活不到明年了。
海伦娜显然是不打算回去当诺斯的王后了,新的治世的诺斯王后应该是奥德丽;因此,这孩子也许能活到新的治世。
但奥德丽却心灰意冷、自取灭亡。她在王后的宝座上待得越久,越是如坐针毡。倘若她跟阿方索说自己怀孕了,那国王肯定不会杀了她。可她没说。于是她与她的孩子一起坠入世界的尽头。
国王不爱王后、王后不爱国王。连母亲也不爱孩子。
杜尔米真不明白瓦伦蒂这座城市是怎么了。人们的命运不只是扭曲,更是凋零与冰冷。或许,初代诺斯国王为了纪念自己早逝的王后,将这座城池命名为瓦伦蒂的那一天——这样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我是侦探。”最后杜尔米说,“我可以站在真相的角度审判你们,但我无法代表法律。”
海伦娜与穆尔同时向杜尔米投来惊异的目光。那意思是:哎哟,【白日梦】先生,您还在乎法律呢!
阿方索倒是有些微的激动:在今夜的这场侦探游戏之中,他还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逃脱死亡了。哪怕他只是个凡人,他也看得出来,在场几位都是神秘侧的大人物。他一直保持沉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说到底,在这两位国王与两位王后之中,唯一可能被凡俗世界的法律审判的,也就只有这位阿方索国王了。
这听起来可真够悲哀的,然而奥德丽已死;海伦娜与泰勒蒙都是巨面者,更是雾兰神殿的先知,某种意义上同样已经死了……凡俗世界无法审判亡者;真理侧或许可以,但真理侧不为所动。
杜尔米话锋一转:“穆尔,帮我个忙。”
“你自己不会动用我的力量吗!”穆尔不情不愿,“我都借给你……不对,送给你了!”
阿方索不明所以,但海伦娜却是惊疑不定。她看不出穆尔究竟是什么来历,但是,“我的力量”?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耸了耸肩,笑着说:“有使唤你的机会,我为什么不用呢?”他理直气壮地催促,“你知道我想做什么的,快点吧!”
让凶手聆听亡者的絮语吧。
倘若他有一瞬的懊悔,那么那些声音就会啃咬他的心灵;而倘若他从不后悔,那么那些声音将会搅碎他的大脑。
穆尔打了一个响指,然后洋洋得意地说:“好了!”
“这么快?”
“因为她就在这里!”穆尔拍了拍那张椅子,语气终于变得哀伤起来,“奥德丽,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阿方索一瞬间闭上了眼睛。谁也不知道他听见了什么,但他的额角流下了冷汗。海伦娜冷眼旁观,最后她轻轻一叹:“在凡俗世界寻觅可靠的丈夫,也不是什么易事啊。”
她原以为她从前的这位丈夫、诺斯的这位国王陛下,是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可如今看来,她在凡俗世界挑选男人的眼光……与她在神秘侧的不相上下。
这让海伦娜有些意兴阑珊。有那么一瞬,她怀疑自己是否仍旧可以算作一个人类。
最后她想,即便不是活人,但起码也是个死人。
这个想法突兀地逗笑了她。她便对那位【白日梦】先生说:“我明白您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