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哦?”
“您想要阻止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而现在诺斯的国王自顾不暇,恐怕无心开战了。”海伦娜便说,“但奥古斯的那位王女……”
毫无疑问,并不只有莫尔芙·法涅斯拥有一统天下的野心。阿方索·诺斯同样有。
但此刻的阿方索受到奥德丽的亡魂的袭扰,短期内没有精力向邻国派兵了。正如杜尔米所想,至少在冬天之前,他阻止了两国的正式开战。而冬天之后?冬天之后,世界就要换一个新的治世了!
当然,杜尔米心知肚明,这两个国家的恩恩怨怨,并非一两次冲突造成的。
这次战争的开幕是奥古斯王女派兵侵略了诺斯边境,甚至攻占了一座重要城镇。而更早之前,诺斯王国在海上频繁袭击、甚至劫掠奥古斯王国的商船,这同样也是既定事实。
即便杜尔米阻止了诺斯国王与奥古斯王女的扩张野心,但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也迟早会大规模爆发。
但杜尔米希望他们别在这个时候添乱。仅此而已。
“那位奥古斯王女,我也会想办法的。”杜尔米便回答,“海伦娜女士,这样一来,您觉得如何?”
海伦娜静静地盯着这位【白日梦】先生看了一会儿。而对方的绿眼睛照旧平静、幽深,带着一种她暂时还无法理解的从容与坦荡。不知为何,她认为他对待神秘侧的态度……恐怕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海伦娜思考片刻,最终斟酌着说:“我听闻,您有意在凡俗世界建立一个势力?”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海伦娜是从哪儿听来的,而且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这事儿。不过,很有可能是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开始行动了?
“没错。”他就爽快地承认了,“我希望能在真理侧获得一些……力量。至少是存在感。”
现在杜尔米已经明白了,真理侧有真理侧的规则。
长久以来,【白日梦】先生以杜尔米·奈特的身份行走于凡俗世界。这听起来是挺厉害的,但厉害之处在于【白日梦】先生,而非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在真理侧留下的烙印,其实就是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为他建立起的家庭关系与家族背景。
换一个治世,杜尔米·奈特的身份背景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意味着他仍旧只是一个生长在父母庇佑之下的孩童。
杜尔米以为自己理应做点什么,才能在凡俗世界收获更多的影响力,进而在真理侧获得一席之地。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果真愚钝。不过,遮兰一直等候着他。
神秘侧人士以为自己在神秘侧得到了力量、收获了质料,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可是,他们越是在神秘侧筹谋与努力,就是越是沉沦于神秘侧的混沌与轻率之中。
换一个治世,他们就一无所有了、他们的命运就发生了动摇。这正是他们在真理侧一无所获的表征。
诺斯需要一个国王,这个国王只是恰巧是阿方索·诺斯;诺斯需要一个王后,这个王后究竟是海伦娜·莱顿还是奥德丽·达文波特,却无关紧要。
当然,成了巨面者,似乎就能在这世上保留一席之地了。只是他们恐怕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享有这一席之地了。
从海伦娜的表情来看,她似乎没听懂杜尔米在说什么。不过穆尔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杜尔米一眼,多半是明白杜尔米在想什么。杜尔米就伸手揉乱了穆尔的头发——小孩子要有小孩子的样子!
穆尔生气地拍掉了杜尔米的手,气呼呼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杜尔米就毫无心理负担地大笑了起来。
……海伦娜在旁围观,只觉得无语。
于是她说:“您的力量……比我想象之中的,还要更加匪夷所思。”
“……啊?”杜尔米茫然了一瞬。
“国王杀了王后,于是国王疯了。”海伦娜轻声细语,“没人知道他能听见亡者凄厉的哀嚎、还有那个未能降生的孩子的啼哭。于是人们说,这不过是一场白日梦罢了——国王失去了王后,于是国王疯了。”
杜尔米怔了一下,随后哭笑不得地说:“您以为这是我做的?”
“不。我当然不会认为您刻意这么做。您只是利用了这个契机。”海伦娜诚实地说,“但这个契机就在这里等着您。一场蓄势待发的战争就这样消弭了。”
只是因为——国王能听见亡者的话了。
海伦娜不由得怀疑,在利文斯通,或许也有一个类似的故事等待着那位奥古斯王女。这个世界是不会拒绝【白日梦】先生的意愿的,因此,世界只能去安排人的命运。
“我倒情愿说,这是他们咎由自取。”杜尔米忍不住抱怨,“国王非得杀了王后吗?所谓的为了王国、为了世界,这不过是他们冠冕堂皇的借口。杀人就是杀人。”
海伦娜莞尔一笑。
穆尔评价说:“杜,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头脑简单。”
杜尔米不可思议地看着穆尔:“我刚破的案子!你竟然说我笨?”
“笨和头脑简单并不冲突。”穆尔站了起来,站在椅子上,“等到明日清晨,诺斯王国的局势就平静了……”
“不。”杜尔米说。
“怎么?”
“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
穆尔停了停,似乎意识到杜尔米说的是什么事情。他一时之间有些惊异,但是又忍不住拍手叫好。于是他十分期待地说:“好啊!嘻嘻,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
海伦娜迟疑片刻,问:“【白日梦】先生,您要做什么?”
“我要去往【墟】……”杜尔米倏尔一笑,露出了一个近乎兴致勃勃的表情,“杀一些人。”
第758章 作恶多端
“朱厄尔·伯里醒了。”
这些时日,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直留在北地,处理北地变故造成的许多后续影响。
城市需要修缮、生灵也需要休养。即便风雪刚刚过去,但冬日也近在眼前,人们还需要准备过冬的物资。
原本的北地是以尼古拉斯·福开森与列昂尼德家族为首的,但福开森是罪魁祸首,列昂尼德家族又倒霉地被殃及池鱼,成员几乎被屠戮殆尽……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出现成了北地人的救命稻草。
当然,也有传言说,这两位神秘的存在,正是【白日梦】先生派来北地的眼线、手下——这位巨面者想要统治北地!
但北地人不在乎。
倒不如说,现在的北地人心惶惶,他们巴不得跟【白日梦】先生扯上什么关系呢!至于【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暴君还是好人、究竟是疯子还是救世主……
他已经是北地的救世主了,不是吗?
朱厄尔·伯里这段时间一直在维普斯特养伤,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听闻她醒了,法罗夫人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这既是出于对这位逐光骑士本人的敬重,也是出于对这个大麻烦的避之不及。要是朱厄尔·伯里真的死在了北地,那么人们对于【白日梦】先生的议论纷纷可能就更多了许多杂音。
人心就是这样奇怪。
若是【白日梦】先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疯子、一个恶徒,那人们指不定会因为他的偶发善心而感恩戴德。
可【白日梦】先生从一开始就是善良的、仁慈的,于是无形之中,人们对他的心理预期反而更高了,更期待、甚至要求他永远是个好人。
这一点正是【白日梦】先生面对的一个困境:他若是什么都不做,人们会指责他“之前明明已经做了那么多,为什么现在不愿意了?”;而他要是继续自己的拯救,人们则一定会用更加尽善尽美的标准来要求他。
譬如现在就有一个传言:从北地的风雪开始,到【白日梦】先生真正解决,这中间有好几天的间隔时间。有人就说,是【白日梦】先生懈怠了,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拯救北地。
闻言,法罗夫人不禁讥笑。
她把最初传出这个消息的人揪了出来,倒挂在维赛德斯的城墙上,挂了整整三天,从活人到一具尸骨。
用了这般雷霆手段,北地的氛围才清朗安宁了许多。人们逐渐回归了自己的生活,不再谈论神秘侧的种种故事。
花匠先生说:“这名逐光骑士只是给【白日梦】先生送来了一封感谢信,托我们转交,然后就自行离去了。她在信中说,她会回到利文斯通。”
法罗夫人微微皱眉,便问:“她的伤势如何?”
“即便眼下并无大碍,但她恐怕也活不长了。”花匠先生客观地给出了一个结论,“我之前检查过她的伤情,伤势波及灵魂……药石罔效。”
法罗夫人默然,随后轻轻一叹。她五味杂陈地说:“太阳教廷这种组织,培养出来的太阳骑士却一个个都……”
在另外一个治世,朱厄尔·伯里信奉佞神,杀人不眨眼;可在如今这个治世,她成了逐光骑士,却真的以逐光骑士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人的命运真是无常。
“恐怕正是因为太阳教廷知晓自己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们才会按照与其截然相反的标准去培养他们的‘武器’。”花匠先生平静地说,“如此一来,他们才能掌控这些‘武器’。”
法罗夫人不禁联想到了刚刚自己关于【白日梦】先生的种种想法。
有道德、有原则、有理想的人,却往往受到这个社会的更深一层的桎梏与约束。这真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法罗夫人没有做出评价,她转而问:“先生的祖父母安排得如何了?”
“他们在维普斯特,生活安稳。看起来奈特家族与莫塞勒家族都有能力确保他们余生的富足与平静。”花匠先生回答,随后,他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先生在瓦伦蒂,也是用一瓶酒带来了不小的风波。”
“王后之死”。如今,人们果真用这个名字来命名来那一瓶突然出现在瓦伦蒂的、杜安娜·莫塞勒亲手酿造的酒。
时隔多年,酒客之中又掀起了对于美酒的追捧与热议,许多人更是为那个无名之人随手将“王后之死”分享给酒馆客人的做法而深感惋惜。他们以为,这样一瓶美酒,合该在最庄重、最典雅的场合进行分享与品评。
但很少有人知道,“王后之死”意味着【白日梦】先生与瓦伦蒂的初次、也是最后一次相会。
不知道瓦伦蒂是否会感到惋惜?祂与【白日梦】先生的相逢竟然只是唯独一次的,在海边、伴着晚风、徐徐飘荡而来的——一场血腥的命案。
这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浪漫、不优雅、不温柔。但这就是“王后之死”,是烈酒而非饮品。
“……先生动手了。”花匠先生突然说。
“早该动手的。”法罗夫人轻轻叹息,“至于现在……也不算晚。”
这该是个平静、普通的夜晚。奥古斯的民众为这片大陆上接二连三的变故而心生不安,诺斯的民众仍旧群情激昂、要出兵征讨邻国;士兵们满心惶惑,不清楚为什么是自己遇到了这场注定的战争。
神秘侧人士仍旧为不久前的场面而争论不休,【白日梦】、【太阳】,甚至于【海镜】、甚至于其他的神明,都成为了他们谈话的一部分。他们感到风雨欲来,却又说不清这一切究竟是从何而来。
通常而言,这一天就该在这样的氛围之中落下帷幕。随后,人们会迎来周而复始的另外一天。
直到天边再度出现一颗晚星。
“那是什么?”他们惊愕地问,“哪来的星星?”
这是黎明前最漆黑、最寂静的光阴,连天上的所有星星都闭上了眼睛、陷入了自己的美梦。但就是有这样一颗黯淡的——迟来的——晚星,缓慢地飞向了天空。
倘若是流星雨,那该是从天上坠落下来的吧!可那是倒流的、从地上飞向天空的星星。
……是有人死了。
人们,尤其是神秘侧的人们,突然意识到。
不,是有巨面者死了!
巨面者之死,意味着界碑的陨落、层域的凋零、质料的纷飞。无数燃烧的质料便形成了一团火,兀自飘向天空。
“太浪费了。”希亚不满地说,“一个巨面者的燃烧,只是为了描摹一颗流星?”
“他是为了震慑宵小。”埃默森回答,“他早该这么做了。”
这世上唯独的两位人神,此刻就站在夜色的边沿,静静地望着那个陨落的巨面者。
“……是谁来着?”埃默森问。
“一个苟且偷生的魔法师。”希亚冷漠地说,“他本就该成为天上的星星,但是却躲到了【墟】之中,无数年来、用无数凡人做了实验,妄图让自己逃过‘星空装饰’的命运。”
然而他最后还是成了天空的一员,却只是一瞬的流星。天上的星星们都睁开了眼睛,目送自己这位同僚的结局。
……似乎也不是什么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