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她想,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带来一场不明不白的灾难。
那是她头一回怀疑自己整天都在忙些什么。在她明白这句话之前,克里斯琴已经因此死了无数人;等她明白这句话之后,克里斯琴依旧是在死人。
活的东西填进去,却不会有任何东西回报他们的付出。
现在,她——反而是她——真切地握住了死亡回馈的东西。
这件事情甚至还牵扯到了克克。她知道那个女孩拥有某种奇特的力量,但克克却能从深海打捞出特别的物品。这种能力若是流传出去,必定会引来更多人的觊觎。
凯瑟琳已经提醒了克克,让她别把金币交给再多人。克克有点委屈地说她还想送给杜尔米·奈特,那个年轻的水手学徒。凯瑟琳最后还是同意了,因为杜尔米不可能知晓实情。她同时也让克克别说更多、更不要透露给其他人。
克克高兴地答应了。于是凯瑟琳也露出了微笑。
她想,她会保护克克。
凯瑟琳不禁握紧了手。金币凹凸不平的表面摩擦着她的手掌,带着一阵生疼,但她却面无表情。她思忖片刻之后,起身,找到了海沃德·诺伊斯。
“……逐光女士!”海沃德惊讶地望着她,“您有什么事吗?”
“我来请教关于那个国度的事情。”任何人都比不过【星群】的信徒在知识方面的威望,“中轴的那个国度。”
“……您是说,赫米什?”
瞧,惟有【星群】的信徒能第一时间说出那个拗口的名字。
凯瑟琳点了点头。
海沃德请凯瑟琳进来,他有些尴尬地收拾了一下混乱的房间,但毫无用处。最后他只能让凯瑟琳坐在稍微整洁一些的沙发上,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这场景让他想到他与凯瑟琳·贝休恩这位大人物的初见。
有时候,人们会在这位太阳骑士面前无所适从。不是因为她心思有多深沉、手段有多狠辣,而恰恰是因为相反的情况。她凝视他人的模样像是一束纯粹的光,照得人无所遁形。
凯瑟琳·贝休恩太像是人们心目中太阳骑士应有的模样,所以人们反而会希望她更有人情味一些——更像人一些。
……她为什么会对赫米什感兴趣?因为白橡木号将要抵达中轴,所以她想了解一些信息,有备无患?这倒的确是这位逐光女士的一贯作风。她宽容、仁慈、友善、包容,愿意庇佑船上的一切风吹草动。
海沃德稍微有点胡思乱想,因为他也在想赫米什,想到那个已经遗失的国度、那段已经离他们太久太久的时光。
最后,海沃德轻轻叹了一口气:“您想了解什么呢?赫米什……当初他们想要建造一个界碑,结果却反而埋葬了他们自己。他们再也不可能出现在世人面前了。”
“我想知道他们当初行动的具体进度。”
“进度?您是说,制造界碑的进展……?”海沃德有点费解地皱起了眉,“这可不是个简单的问题,女士,恐怕我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
“就连【星群】赐予你的知识之中都没有提及吗?”
“老实讲,只是在关于‘界碑’的信息中提了一嘴,提及赫米什妄图建造界碑却作茧自缚。赫米什不仅在时光上离我们非常遥远,在距离上也离谢兰十分遥远,我疑心没人记录下当初的真相。”
凯瑟琳微微一叹,却不算失望。她说:“只是,我们正要跨越中轴。诺伊斯先生……”
“请叫我海沃德吧。”
“那么,海沃德,你应该知道雾兰正在发生的事情……那粒种子。”
“我听说了一些。但那种事情离我这个小小的信众未免有些遥远了。”
凯瑟琳却说:“那么,是否有人会退而求其次呢?”
房间里突然沉寂了下来。在那种沉默的氛围之中,海沃德觉得自己的头皮一下子有些发麻。他几乎目瞪口呆地说:“求、求其次?您是说……界碑?”
“即便只是界碑的碎片,都足以让微面者成为巨面者,不是吗?”
“可那些碎片一定在海底呀!说不定在怪物们的胃袋里!”
凯瑟琳不语,却伸出手,让海沃德望见躺在她掌心上的那枚金币。
海沃德猛地打了一个哆嗦,他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问:“这不会是赫米什的……”
“是的,这是赫米什的金币。赫米什的遗产恐怕已经重见天日。”
海沃德哭一样地哈哈一笑:“那太对了,女士。您有办法将我送回谢兰吗?我不去雾兰了。”
“我没有。”凯瑟琳实事求是地回答。
海沃德:“……”
他觉得凯瑟琳·贝休恩女士可能是“被敌人的血溅了一脸也会客观评价说‘这个人的血很健康’”的那种耿直性格。
凯瑟琳继续说:“而如果当初赫米什的界碑已经接近建成……”
“那我们可以准备开始传颂新的圣名了。”海沃德有气无力地说,“不过,您说真的?您真觉得当初赫米什的行动有那么快?”
“世界尽头的怪物为什么会是怪物?”
“……因为祂们吞下了赫米什。”
时至今日,正神教会们也得依靠这些怪物来监控中轴的动向。因为那里仍旧是古老的赫米什的故乡,仍旧栖息着昔日残存的少许荣华。
森罗海上的这些岛屿,并不只出现过赫米什这一个国度。欢愉群岛不也可以说是一个松散但别具存在感的势力吗?
但唯独赫米什的那群骄傲王族妄图做出那样一种惊世骇俗的丰功伟绩,妄图以人身定界碑,将赫米什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可惜他们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但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他也从未征服森罗海。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海镜】不可能袖手旁观……”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因为他想到了最近连日的阴雨。如果天气映照了神明的心情,那最近【海镜】的心情绝对称不上阳光明媚。
这让海沃德的心情也沉重了起来。
他转头凝视着窗外浪潮起伏的海洋。他想到远海曾经有国度兴盛一时,他想到如今一切都已烟消云散……他想到,后来者却为往日的辉煌争抢得头破血流。那都给他一种怪异的感觉。
或许这种怪异来自于,明明这种辉煌源自赫米什,却偏偏已经与赫米什毫无关系了。
因为赫米什已经死了。
海沃德屏息,随后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有气无力地说:“即便真有打捞者出现,我也希望别在我们跨越中轴的时候出现……您觉得呢?”
“……罗伊岛。”
“什么?”
“【虚月】也是在我们抵达罗伊岛之后,才迟迟现身。或许白橡木号已经招惹了太多要素,也避不开那些灾厄了。”
海沃德很想赞同,毕竟他甚至是在白橡木号度过了今年的【群星会幕】。这船已经不可能招惹再多麻烦了——不可能吧?但最后,海沃德还是硬着头皮说:“说不定我们能幸运一次呢?”
连耿直的逐光女士都对此不置可否。
海沃德绝望了。更令他绝望的是,逐光女士竟然偏偏找他来商量这事儿。是的,他的确是【星群】的信徒!可他只是一个信众啊!
头一回,海沃德开始赞同劳伦特的想法——【星群】赐予的知识,对他而言实在是太早也太多了。他根本不应该了解那么多,哪怕死到临头也应该一无所知才对……
……不、不行。
他绝不容忍自己不明不白地死。哪怕死去,他也要明悟真相。
凯瑟琳又跟海沃德讲述了一些信息,包括她在克里斯琴处理过的那位造假大师,以及金币上的那句箴言,然后才离开。
海沃德只觉得,本来因为顺利度过【群星会幕】而持续良久的好心情,一瞬间就消失无踪了。他唉声叹气,并且试图从自己的大脑中寻找到更多与赫米什有关的信息。
这让他在见到那位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的时候,第一时间脱口而出:“您知晓赫米什吗?”
“什么啊?您也太看得起我了,为什么我会知道什么赫米什啊?”
“……您不是一场【白日梦】吗?”
“所以呢?”
“您可以当场做个梦,说不定就知道了呢?”海沃德开了个玩笑,“白日做梦、无中生有。”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个古古怪怪神神叨叨的【白日梦】先生,竟然真的露出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片刻之后,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如梦初醒:“啊,我听见了。”
“……什么?”
“赫米什的叹息。”
第83章 大同小异
杜尔米总是会在外域听闻一些窃窃私语。
第一次听闻这些窃窃私语,是在利文斯通。那些呓语会给他送来一些混乱的、复杂的、偶尔连他都无法理解的信息。他觉得那是一群人在说梦话,又或者死到临头就开始说些谵语。
后来这些呓语为他送来奥古斯王女遇袭的信息、送来劳伦特·霍索恩的遗书。他开始疑心这些话语是原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存在于外域,只不过常人无法听闻那些消息、知晓其中内容。
再后来,黑鸦女士提及雾兰神殿的力量,所谓“世界呓语的精粹”。
他那时候没想太多,毕竟整个世界于他而言就是一片混沌,外域总是这儿扯扯那儿掰掰,既然谢兰七位正神的力量都存在于外域,那么雾兰神殿的力量也存在于外域,是很正常的,对吧?
……那就是世界的呓语。
世界在做梦,便将梦见的东西塞到杜尔米的怀里。
每次听到世界的那些梦话,杜尔米都觉得自己更疯了一点。不过疯狂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十分良好呢!
杜尔米并不是常常听见那些呓语,更不可能每一天都听见,不然他早就跟外域同归于尽了。
但这一次,但脑子先生提及赫米什的时候,杜尔米就觉得——难得脑子先生有求于他,不如试试?万一外域真能帮上忙呢?
于是他试图去听清那些寂静之中的窃窃私语、风声之中的呢喃谵妄。他主动去捕捉那些梦呓一般的话语,零碎又令人厌烦,根本无法理解,但如果仔细去分辨、如果真的置身其中,那么他们的想法与思绪竟跃然纸上。
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在空无一人的外域之中,世界的呓语却好似时时刻刻陪伴在他的耳边,像是个上了年纪唠唠叨叨的疯子。可不管怎么样,说话总比不说话好,他说话,他就活着;他不说话……人在棺材里才不说话。
杜尔米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他想到一些漫无边际的东西,好似他的大脑被那些呓语绞成了一团泥浆。不对、不对,他能瞧见脑子先生的脑子,那是漂漂亮亮的脑子,他的脑子应该也长这样,只是他没有脑子先生那么博学。
……刚刚脑子先生说什么来着?
赫米什。
当他念及这个名字,那些疯癫的、激烈的、恶毒的呓语好似瞬间消散了。不,是祂们屈辱地臣服于赫米什的威名之下。
祂们就好似在迎接什么。除了死亡,恐惧也会让人保持沉默。祂们以安宁的、敬畏的姿态来迎接那个声音的到来。风声、奏乐声、浪涛声,倘若赫米什真的来了,那么应当是这样的声音恭迎祂,而非是那些细碎混乱的呓语。
然后是一声悠长的、遗憾的、笃定的叹息。
“……我们失败了……”
那个声音说。
“……界碑……会杀死……所有人……赫米什将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