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92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你只是想来这儿偷懒吧。”穆尔笑话他,“现在,杜,你该知道工作有多烦人了吧?”

这回换成杜尔米用不解的眼神看着穆尔了,他不禁问:“穆尔,你活了这么多年,又究竟工作过几年呢?也就是最近这段时间,你才忙着当花童、忙着引渡亡魂吧?”

穆尔哼了一声,很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还有第三件事情。”

“哦?”

“卡桑米亚有人去世了。我来接人。”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刚到卡桑米亚,走马观花,并没有发现这一点。他抬起头,重新望向这座小镇——这一次,他听见了哭声与笑声。前者来自生者,后者来自死者。

活了太久太久的凡人终于得以解脱。世界的尽头为他们留下了一处安身之地。

……死亡并非归宿吗?还是说,命定的预言已经打破了?

“这就是你让我去往世界的尽头的目的?”

“不完全。”穆尔回答,“只是让你来欣赏一下我的工作成果!”

穆尔已经将许许多多的亡者都转移到了遮兰,就像是一只忙忙碌碌、辛勤工作的小蜜蜂。一场白日梦可以供多少人容身?谁也不知道,因为这并非凡俗意义上的“空间”。

人们的思绪、想象力,可以无限地朝外扩张。某种意义上,收容这些亡魂的并非杜尔米,而是所有生灵共同的层域。

于是,世界的尽头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的余地。这世上的亡者曾经多到了穆尔也不得不将他们随身携带的地步,但现在,情况至少缓解了一些。

于是,卡桑米亚苍老的人们,开始迎来自己死亡的安寝了。

他们当然不是一下子全部死去的。那些活得最疲倦、度过了最漫长时光的人们,首先迎来了自己的结局。他们离开的时候更像是睡着了,唇边还带着一缕微笑。

显然,他们是不幸的。因为【遮兰】将要启航,新时代、新世界已经近在咫尺了。可他们却再也看不见了。

但同时,他们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怀抱着他们的生活,伴随着他们所铭记的、所拥有的那个旧时代,一同死去了。而且,当他们死去的时候——死亡也恰好为他们腾出了一片空地。

如今的死者不必挤在世界的尽头、不必担心自己被他人的灵魂倾轧与吞噬。如今的死者可以安然享受遮兰的绿草、鲜花与狂欢会,还有每日清晨随日光一同醒来的权力。

卡桑米亚的活人们哭了。他们的哭泣是为了他们的亲人,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命运的喜极而泣。

他们不必担心自己是怪物,不必担心自己遭受了可怕的不死诅咒。那个名叫辛西娅的女婴想必可以安然无恙地长大了,而她会迎来许多同龄的玩伴——她是他们之中最大的那个,是他们的长姐。

穆尔得意洋洋地行走在卡桑米亚的土地上。曾经,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灰心丧气与烦躁,因为死者怨毒的话语始终萦绕在他的耳边,嫌弃这位神不曾为自己提供足够宽敞的安眠地。

对此,穆尔总是气急败坏。有时候他甚至愤愤不平地想:如果这世上没有神秘侧就好了,没有神秘侧,人们死了也就是死了,还说什么话!

然后他才会想起来,要是这世上没有神秘侧的话,他自己也就不存在了。

但那个时候的穆尔——他当时并不拥有这个名字——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希望人们活着,别来烦他。他希望应死之人死得安详,他希望不应死之人活得惬意。

他从大地母亲那里夺得了生灵的白昼。后来他意识到那是一个错误。

因为在他这里,生与死不能轮转,两边只会越堆越多,不可能排解丝毫。他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快被压扁了。

再后来……

一场【白日梦】出现了。

杜尔米总是能用十分异想天开、十分匪夷所思的方法解决这世间的许多问题。比如他甚至让【星群】给凡人编织教科书。哈,还真是物尽其用,不是吗?

关于死者,人们总是拥有截然不同的两种观念。

一者希望他们死后活得安宁、在地下长眠不朽;一者以为他们死得不甘,多半想回返活人的世界、抢夺活人的生机。

穆尔以为他们的想法都不对。

活人的世界都如此辛苦,死人的世界又哪来的彻底安宁呢?而既然活人的世界如此辛苦,那死者为何又要历经千辛万苦,重又回到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呢?

穆尔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但他不会为难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

穆尔带着杜尔米去参加了那场葬礼。

原本他是希望杜尔米立刻去往世界的尽头的,不过既然杜尔米来了卡桑米亚,又刚巧碰上了这场葬礼,那么他们也该去凑个热闹。真不晓得这热闹算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

他们正巧碰上了卡桑米亚先知,不过老先知只是遥遥与他们打了个招呼。他似乎很清楚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不是为了活人,而是为了死者。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幽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缕光彩。随后,他望见一抹亡魂漂浮在棺材上面。他戳了戳穆尔的胳膊,小声问:“你还没有带他离开吗?”

“让他多看两眼他的亲人,还有他旧日的生活吧。”穆尔大方地说,“往后,世界会为他呈现出另外的一番面目。”

杜尔米总觉得,【死昼】用穆尔的躯壳说出这样的话,未免有种小孩装成大人的感觉。

这让他突然有点儿好奇了,他问:“穆尔,你为什么使用穆尔的模样?”

“什么?”

“有点……”杜尔米挠了挠脸颊,“幼稚。”

在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普通男孩的躯壳之中,神的灵魂蜷缩着、密密麻麻地填满了一切空洞。

……好吧。考虑到杜尔米自己也不是什么纯粹的凡人,他说这话还挺没底气的。但他使用的躯壳起码成年了,可以负担法律责任了;而穆尔呢?他甚至都不用坐牢!

穆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杜尔米。自从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杜尔米真正接触真相以来,神也越来越少用这样的眼神看待杜尔米了。毕竟这孩子的成长已经超乎祂们的想象,如今祂们理应尊重他,并且刮目相看。

但杜尔米的问题实在是让死亡的神明也感到了匪夷所思。

“你不知道?”

“什么?”

“你竟然真的不知道?”穆尔立刻嘲笑了他,“嘻嘻,杜,笨!好笨好笨!”

杜尔米完全不明白穆尔为什么要笑话他,而且他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理所当然就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为什么【死昼】会使用“穆尔”的形象?

穆尔笑声尖利,他咯咯笑了两声之后,才终于大发慈悲地给出了答案:“因为那是距离我最近的死亡。”

这个眼睛圆滚滚、黑漆漆的男孩,是距离【死昼】最近的死亡。

在【死昼】想要变成人类的时候,祂便询问了这个刚刚死去的男孩的意愿。这孩子是没法活过来了,但他可以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模样借给一位神;倘若幸运的话,他或许也能瞥见凡俗世界的一鳞半爪。

那个男孩不假思索地同意了。那是他的灵魂汇入死亡的洪流之前,最后的理智与清醒了。

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让死亡的神明好奇起来:“为什么你愿意?”

而那个眼睛黑漆漆的男孩站在神的面前,歪了歪头,很自然地就得出了这个结论:“我不能拒绝死亡。”

他不能拒绝死亡,所以他死了;他也不能拒绝死亡的神明,所以他还拥有重回人间的可能——即便只是一具空壳。

这个活人——死人——的聪慧、敏锐,给【死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若说【死昼】自己,祂可绝对算得上是迟钝、慢吞吞、混沌而痴愚的神明,甚至还疯了。

可祂借了一份来自凡人的聪慧与敏锐。

于是祂成为了穆尔。

在祂掠夺【白昼】的力量的时刻,在祂目睹大地母亲沉眠的时刻,祂以为自己收获了一次新生。往后,死者的呓语就再也不可能吵到他了!

事实证明,这只是这位神的白日做梦。很久很久之后,直到祂以穆尔的身份行走于世间,祂才突然明白——

穆尔以死亡为名,却成了祂的新生。

杜尔米恍然大悟。

他以为【死昼】是特地挑选了“穆尔”的面容,又或者是这个孩童形象的躯壳有什么特殊含义。但穆尔其实并不特殊,亦或者他的前身才是最特殊的——死亡的神明动了凡心,而他的死亡离祂最近。

……这似乎也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答案。杜尔米琢磨着。然而就算这个答案摆在他的眼前,他或许也视而不见。人们不会将两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认为自己终究是个不太合格的侦探。

“走吧走吧。”穆尔说,“葬礼结束了,我们该去世界的尽头了。”

杜尔米坚称自己现在是“白日的杜尔米”,想去世界的尽头的话,还需要穆尔帮忙引路。

穆尔真不晓得他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是怎么来的,也可能【白日梦】先生还在家里睡大觉呢,而杜尔米只是偷偷溜出来玩——哎呀,白天睡大觉!也是一种白日梦。

总之穆尔翻了个白眼,就说:“那你可别死在世界的尽头了!”

“哎呀!”杜尔米故作惊讶地说,“有死亡的神明与我作伴,我竟然还会死吗?”

穆尔觑了他一眼,既不想承认自己不会坐视杜尔米的死亡,又不想让杜尔米太过得意。可神明那条笨拙的舌头,让他找不着合适的人类的话语。

他沉默了半天,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回话机会,显得他已经默认了杜尔米的话。

这让他立刻气呼呼起来,拽着杜尔米就往前跑。

跑过了一整个卡桑米亚的区域,他们向着更深暗的边界地带行走,那是更遥远的南方。在杜尔米开始担心自己会从这颗星球上掉下去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世界的尽头。

白昼尚未过去,借着昏暗的光线,杜尔米能望见皲裂的大地、枯黄的小草,还有狂风卷起的黑烟。杜尔米知道,如今应该也还有无穷无尽的亡者的灵魂,就在那黑烟之中重复着自己既定或不定的命运。

死亡就在这里。他想。不同的是,死亡也在他的身旁。

穆尔蹲在地上,他撑着自己的下巴,语气有点飘忽:“我就是让你来看这个。”

“什么?”

“一株小草。”

杜尔米就蹲在穆尔的旁边,他歪头看了一会儿:“可是这株小草已经死了。”

“你懂什么。”穆尔不屑地说,“从前,这里没有小草。”

杜尔米突然明白穆尔的意思了。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枯黄的小草。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生怕惊醒这株沉睡的草。很多时候,人们不会意识到,一具尸体的含义是——他曾经活过。

他们沉默地看了片刻。不知道是为了目送一场死亡,还是探望一位生者。

“……这里是哪里?”

“世界的尽头啊。”穆尔回答,“你傻了?”

杜尔米觉得穆尔也很傻,他耐心地说:“但现在是白天,而这里有一片土地。这里是星球的背面吗?”

穆尔的眼中闪过一种捉摸不透的色彩,他慢吞吞地说:“倘若说这里是星球的背面……那得等米洛把万象湖彻底清理干净,这里才是。现在还不是。”

“迟早的事。”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也就是说,星球的背面也同样拥有宽阔的土地?人们可以在这儿生活吗?”

“我怎么知道?”穆尔很不高兴地说,“非要说的话,这里大概是……”

“什么?”

“……干枯的海床。”

很久很久以前,雨水的神明哭累了,便睡着了。祂的逝世令两位神诞生了,也催生了其余的三位神。

而这里,就是雨水落尽的地方。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想起来,不久之前脑子先生拿过来的百科全书里,还提到过地质构造的问题。按照那群魔法师的说法,一颗星球也会生长、也会呼吸、也会改变。

也就是说,迟早有一天,干枯的海床也能成为人们的新大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