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93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穆尔解释着他兄弟的做法,他的语气有点儿不情不愿,因为他觉得这跟他没什么关系:“米洛一直把他的那些幻影堆在这里,时间久了,海洋都被他填满了、海水都被他排空了。

“有朝一日,如果他能完全挪走那些神秘侧的质料的话,那么……确实。这里将变成一片陆地。或许没有星球的正面那么稳妥与干净,但这里确实会成为又一片新大陆。

“……这么说来,嘻嘻,杜,你会成为这片新大陆的发现者哦?作为一个水手,这恐怕是最高荣誉了吧!”

“当然。”杜尔米就说,“没赶上三百年前那一次,起码也算是赶上了如今这一次。”

他心中产生了些许的不可思议,仅仅只是因为世界尽头的一株小草。不过,不得不说,来之前他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惊喜……或许他已经习惯了听闻噩耗,而不是好消息。

人活着总是需要一点希望。

三百年前,人们发现了雾兰。他们不知道那是镜中的幻影。

再过许多年,人们或许也会探索宇宙。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会知道宇宙也不过是虚假的帷幕吗?

不过,至少现在,让人们先去争论他们生长的土地究竟是平坦的还是圆滚滚的吧。而杜尔米会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为了更漫长、更遥远的未来……为了虚无缥缈的希望、为了一场白日梦。

“穆尔,谢谢你。”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我很高兴,也轻松多了。世界的尽头真的出现了转机,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生命的火花。至少,我看到了死亡之地的生机。”

穆尔又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了,他哼哼两声,说:“我是【死昼】!难道你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是死亡与白昼吗?死亡之中本就蕴藏着白昼的明光。”

他们越过这株枯死的小草,继续朝前走。

从前,这里空无一物,连死亡的哀嚎都只能回荡在空气之中,与狂风面面相觑。

如今,这里多了一株小草。杜尔米决定等会儿回程的时候,为那株小草办一场葬礼,庆贺它来过。

世界的尽头仍旧十分寂静。昏暗的光线让杜尔米以为这里无穷无尽、漫无边际。但他们其实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前方就是堆积如山的海洋的幻影。

杜尔米大为震惊:“你跟【海镜】离得这么近?”

他上一次这样震惊,似乎还是当他意识到【帝皇】的宫殿距离群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而穆尔也用了相似的答案回答了杜尔米:“近在哪里?看起来近,但那是永远无法逾越的虚无的边境。嘻嘻,笨笨的杜杜,甚至没听说过层域不互通法则!”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当然知道……不过,神秘侧的生灵甚至没法去邻居家串门吗?即便祂们能够望见彼此?”

穆尔:“……”

他为什么要去米洛那边串门!

可怕的杜,轻而易举地提出了一个足以摧毁神明理智的设想!

他们就在这片寂静的边境里待了一会儿。

杜尔米心想,他上一次来到世界的尽头的时候,在亡者的命运之中徜徉了很久,甚至还目睹了自己的无数次的死亡。当时他耗费了很长的时间、甚至需要他爸妈帮忙指路,才能逃脱死亡的地界。

可是,放到真理侧对应的地点,却仅仅是这样短的一段路。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为什么知道这里出现了一株小草?”

这个问题又像是一个傻问题。

这里毕竟是【死昼】的层域,虽然沉眠着大地母亲、虽然栖息着【世界】的死亡,但活着的神明毕竟只有【死昼】一个。因此,祂当然能够掌控、至少是感知这里的一切。

可是,当穆尔带着杜尔米过来的时候,他们望见的却只是一株小草的尸体。

要是穆尔果真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完全了然于心的话,那么他不应该带杜尔米来看活着的小草吗?世界尽头的新生命总不至于如此脆弱、如此转瞬即逝吧?死亡不能拒绝这场死亡吗?

由此,杜尔米想到了一个奇怪的推论:难道是【白昼】的力量出了什么问题?

之前在神明的会议上,杜尔米曾经听闻,死亡的神明在融合了【白昼】的力量之后,甚至能听见活着的生灵的声音了。那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神将自己变成了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笼。

从此,【死昼】就疯了。

不过在杜尔米真的认识穆尔之后,他发现穆尔好像还没那么疯。而且,穆尔似乎也只能听见死者的声音。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穆尔难得收敛了脸上那种笑嘻嘻的笑意,他甚至沉默了片刻,露出那种不符合他一贯以来的表现的肃穆表情。这让杜尔米都有点儿不自在了。

过了一会儿,穆尔说:“你曾经说,那扇门也可以成为死者通往凡世的路。”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确实这么说过。

现在的问题是亡魂泛滥成灾,他们需要给这些亡魂们找个去处,所以杜尔米才让穆尔帮忙引渡亡魂到遮兰。

但是,如果凡世没那么拥挤的话、如果亡魂也同样乐意的话,那么这些亡魂也可以洗去自己昔日的记忆,干干净净地重新去世上走一遭。

这是杜尔米当时提出的一个设想。老实讲,在他这边,这个设想还没有到需要实现的阶段。

穆尔却说:“我将【白昼】的力量给了那扇门,为了实现你的设想。我将我的耳朵与眼睛装在那扇门上,若有生者或者亡者跨越那扇门的界限,我就会目睹他们的人生、听闻他们的故事。然后,我会送他们去各自该去的地方。”

杜尔米吃了一惊,不禁问:“你什么时候做的?”

穆尔突然用一种不满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你对我们可真放心啊,杜!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呃,哈哈。”杜尔米很尴尬地挪开了视线,他想了想,又理直气壮地挪了回来,“因为我信任你们!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对吧!”

穆尔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不过他还是说:“没错!”

这回轮到杜尔米笑了起来。

“因为那扇门充当了我的耳朵与眼睛,所以我对于其他地方的感知就弱了一些。直到这株小草死去,我才听见它微小的呼吸。”说到这里,穆尔有点儿不高兴,“不过,至少我们看见了它的尸体。”

他们回去了,回到那株小草身边,给它挖了一个小小的坟茔,然后为它举行了一场简陋的葬礼。一天,两场葬礼。

杜尔米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小小的坟茔,他想,这里头却埋着人们最后的希望。或许,他们并非目睹这株小草死去,而是在等候这株小草重新生根发芽、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当它真的重新发芽的时候,或许我们都听不见。”杜尔米有些感叹,“获得生命的那一天总是悄无声息。”

穆尔抬起头,看着杜尔米。最后,他轻声说:“但死亡聆听。”

第874章 时光铭记

劳伦特·霍索恩是第二个抱着一大堆书册过来找杜尔米的人。

上一个还是海沃德·诺伊斯。正是脑子先生的那一次,让以后的杜尔米都对类似的情况感到警醒。

“又是需要我审阅的东西?”杜尔米敏锐地问。

诸神在上,他这段时间读的东西,比他从前的一辈子加起来还多!他爸妈要是知道他现在竟然能如此勤奋,他们一定会相信——杜尔米能凭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

时钟先生略微抱歉地笑了笑,他将那一叠书册砰地一声放在了桌上,然后他说:“这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我没搬过来。或许等你有空的时候?”

杜尔米:“……”

他往后仰了一下,就好像在躲着什么一样。

接着他说:“不,我没有空。”

劳伦特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安慰一般说:“我知道,杜尔米,最近你很忙,所以你抽空检查一下就好。与海沃德那边不同的是,没有一位神愿意检查这些历史的真实性。”

【星群】会帮忙校对那些知识的正确性,但【时历】从不帮忙。或者说,人们也不敢让这位神帮忙。

那叫帮忙还是添乱啊?

因此,【记录者】那边商量了半天,最后想到的解决办法就只有——请当事人审阅这些新鲜出炉的史书,并且请一位真正能够去往旧日的巨面者一同审阅,比如【白日梦】先生。

时间紧迫,【记录者】暂时只是编撰了探索狂热时代以来的历史,也可以说是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的三百年。

他们打算将这段历史分为十一册,涵盖了法涅斯王朝末期、探索狂热时代、经济发展与商业贸易、工具与生产力的进步、雾兰的历史概况、近代以来的大事件等等板块。

这世上未尝没有这些历史的亲历者,雾兰有许多古老的人还活着,谢兰也有。

记录者们书写历史的时候,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战战兢兢的压迫感:如果他们写错了,或者存在什么误解与偏差,那么当事人是真的有可能提着砍刀过来捅死他们的。

尽管如此,谢兰人还是会不自觉为谢兰说好话,而雾兰也照旧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

从谢兰的视角出发,谢兰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雾兰的。这是观念的差异,也是历史发展的差异。某种意义上,谢兰人甚至是傲慢地看待雾兰人的,他们觉得海对面的那块大陆上生活着一群野蛮人。

劳伦特就跟杜尔米提到了这个问题,他无可奈何地说:“除非我们邀请一些雾兰的历史学家……”

“雾兰人恐怕不愿意参加进来。”杜尔米诚实地说,“或者说,即便有人愿意,那也一定是背叛了雾兰的人……至少在雾兰的定义之中是这样的。”

劳伦特对此并不意外,他自己也去过雾兰,很清楚雾兰人是如何看待谢兰的。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在这场跨越海洋、跨越大陆的无声无息的战争之中,确实是谢兰人取得了胜利。因此,确实也只有可能是谢兰人来书写探索狂热时代的历史。

这很残酷,但是这无可辩驳。因此,关于如今的这段历史,后世的人们也注定只能读到谢兰人的版本了。

从学术的角度来说,劳伦特非常希望能有雾兰的历史学家参与进来;但从现实的角度来说……谢兰人书写世界、雾兰人书写雾兰,这已经是最合理的做法了。

如果有一天,剩余的雾兰人还乐意描述雾兰的文化与故事的话……希望那时候的他们可以掌握自己历史的定义权。

劳伦特跳过了这个话题。

他重新提到了他正在写的那本《沉睡之昼》。在提到这本传记的时候,气氛就松快多了。

“我已经写出了一份初稿。”

“哦?”杜尔米强自镇定。说老实话,他总有点儿坐立难安。这种熟人给自己写传记的感觉未免有些奇怪了。

劳伦特反而泰然自若,毕竟他是记录者,早就习惯了这种书写与记录的过程。

他从旁边拿过了一份文稿,递给杜尔米,并且略微为难地说:“我不得不说,即便这是一本传记,但因为您的经历——【白日梦】先生——我不得不在其中添加了许多虚构的成分,也尽可能剔除了神秘侧的要素。”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压倒了尴尬。他翻开看了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段话:“我们不得不探讨这样一个问题:在拯救波尔普恩的行动之中,杜尔米·奈特究竟发挥了多大的作用?毫无疑问,这个答案从他踏上白橡木号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全部。没有他,人们无法得救、城市注定坠落。而他来了,所以,一切皆大欢喜。”

……杜尔米立马合上了书,耳朵都红了。

劳伦特看着他,有点儿无奈,又觉得好笑,他说:“别这样,杜尔米,你确实做了很多。”

“确实。”杜尔米挠了挠脸颊,嘀嘀咕咕地说,“但这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杜尔米语塞片刻,然后他低头,看着那叠厚厚的、关于探索狂热时代的历史书。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很简陋的手写字体,因为这只是初版,而且历史学家们恐怕还在争论究竟要用哪一个标题。

不过,最终呈现给杜尔米的,想必是呼声最高的那个标题——《森罗万象:从谢兰到雾兰》。

……【海镜】知不知道【记录者】打算用这个词作为标题?森罗海、万象湖,从谢兰到雾兰。过去的三百年。

“历史。”杜尔米就说,“历史是不一样的。”

这个世界是没有历史的世界。神明不曾慷慨地对待他们,甚至不曾将往日的故事留给人们自己。尽管如此,赫米什王朝、法涅斯王朝……这些人的国度也终究为人们留下了一些记忆与印痕。

直至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人们终于迎来了一次转机:对于他们的历史,神明终于袖手旁观了。

……人类历史的起点可能太近了。杜尔米听闻,许多历史学家认为,人的历史理应从更古老的蛮荒部落时代开始讲起。但是,那段历史过于模糊,也过于危险,任何一位历史学家都不可能在毫无保护的情况下进行探索。

因此,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从三百年前、从法涅斯王朝的覆灭开始讲起。从一次死亡之中、探寻一次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