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游狩
他听到,后面有个雇佣兵在小声问房东大妈和锁匠怎么办。
雇佣兵队长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冷漠平静,“人太多带着不方便,容易打草惊蛇,杀了扔隔壁屋里吧,免得‘楚决’起疑心。”
得到队长的命令,房东大妈和锁匠被扔进了卫极画的屋子。一个雇佣兵拔出了随身的短刀,利落地走了进去。
卫极画还没来得及反应,血液的味道就钻进了他的鼻腔。
死……死了……
卫极画恍惚。
他本来不该这么害怕尸体的,但房东大妈和锁匠刚才都还活生生的,现在突然就被杀了。
两条生命,如此轻易、如此轻易就被剥夺。这群佣兵却仿若习以为常。
假如他刚才没为了体面假装晕倒,假如这些佣兵没有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脸,没有临时起意要将他送给中间人。
假如,假如。
假如稍错一步,他就会像房东大妈和锁匠一样,被这么轻易地随手杀掉。
罪恶之都,罪恶之都。
阿南刻还是原本的阿南刻。表面上再像正常城市,也从来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因为在这里生活的人,表面上再像人,也都不是正常人。
“咔嗒——”
卫极画家的门被关上,血液的味道被屏蔽,被门锁在了屋内。
雇佣兵架着“昏迷”的卫极画往楼下走。
卫极画的膝盖在雇佣兵们下楼的颠簸动作中撞到墙壁,痛觉很尖锐,然后就是沉闷的余韵从神经蔓延开来。但他忍住了,根本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乱动,紧闭着眼睛,生怕让这群雇佣兵知道他醒着。
颠簸停了一会儿,停在了楼道口。
昏暗的路灯从外面透进来,落在卫极画眼皮上。昏黄的灯光隔着眼皮是红色的,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像闭着眼睛看太阳。
卫极画闭着眼睛,听到前面的雇佣兵队长似乎在骂人:“操!旧城区还真够狠的,这么一会儿,车就没了!”
他悄悄眯着眼睛偷看。
楼下原本是停着一辆车的,他回家时就看到过。
但是现在,他家楼下空无一物。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路灯昏暗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
——这些雇佣兵的车被偷了?
……那很正常了。
旧城区本就鱼龙混杂,偷东西的更多。特别是那些成群结队的小乞儿,都是有组织有纪律的。
他们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同样也知道能从哪里得到食物和住所。
看在他们年纪小的份儿上,红灯区的流鸳和客人大部分都会包容他们。所以一辆车子停在旧城区的路边超过五分钟,基本等于主动把车送给这群小乞儿。
他们会在最快的速度之内撬掉车胎,然后拆掉发动机和车子有用的零件,甚至是车子的钢铁框架。
当然,有时候他们也会把整辆车偷走。
除非你是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才能去找这群孩子的头领,让他们把东西还回来。
这些东西写在设定里,卫极画都不敢犯。他原先从花姐那儿得来的高级商务车、还有从季氏财团特派专员那里得来的豪车,开到旧城区后都没了。旧城区又大,弄得他每次出行只能坐地铁。
所以现在,卫极画也想看看这群雇佣兵在没有车的情况下怎么收场。
他后背抵着墙根,继续假装自己是袋面粉,心里默默祈祷能有巡逻的警察过来,最好是很能打的小周警官,让小周警官神兵天降,赶紧从这些雇佣兵手中拯救他。
可还没念多久,一个雇佣兵就为了赶时间随便去路上抢了一辆车回来。
“老大!走吧,免得待会儿引起人注意了。”
佣兵们迅速上车。
倒霉的卫极画也被塞进了还带着血迹的车内。
车子若无其事开出了弄沅巷。
卫极画的脑袋砸在车玻璃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玻璃上划过,一盏接着一盏明明灭灭,偶尔在昏暗中照亮他的脸。
[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
细密的雨丝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刮净,街边的霓虹灯牌大片大片被甩在脑后。
这辆装载着雇佣兵和卫极画的车子表面上和路上的其他车子都没有什么两样,却恰恰好路过了一条不起眼的暗巷。
暗巷深处,雇佣兵们真正的目标“楚决”面无表情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血,脚边歪七扭八躺着十几具肢体扭曲的模糊轮廓。
得知卫极画在前往阿瓦隆的飞机上出事后,楚决直接去季氏财团抢族谱和行程表,这几天就在全世界到处飞,把二房、三房各处的旁支都杀了个遍,只有二房的掌权者没找着。
还有罪魁祸首季乐文,那玩意儿挺会跑,不知道躲到哪去了。
除了这两个,其他有名有姓的季氏财团家族成员,无论身处世界的哪一端,都被楚决在短短三天之内照着族谱杀完了。
杀了那么多人,哪怕楚决顶着季氏财团明面上剩下的“唯一继承人”的名头,也不会太好过。他刚回来,就又碰到了几轮杀手。
过路车辆的车灯偶然掠过巷口,让楚决轮轴转三天没有睡觉的脑袋有些晕,眼睛一瞬间接受不了强光,隐隐刺痛。
他嘴里含着醒神的薄荷糖,忽然感到很烦躁。
自从发现卫极画出事的消息后,他就一直很烦躁。
烦躁,愤恨,怒火。
剧烈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吞噬掉他目所能及的一切。楚决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了,满脑子都是卫极画。
一面愤怒卫极画怎么可以这么轻易死在其他人手上,觉得敢抢他东西的季乐文真该死。又一面悔恨自己没有提前杀了卫极画,以至于让其他人抢了先。甚至连尸体都没有得到!
卫极画、卫极画……哈、居然就这样轻易的死了。
卫极画也不过如此。
楚决感到恶心、反胃,像他喜欢的鲫鱼汤中增生了某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寄生虫,哪怕滚烫的沸水也无法让其消融,反而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他终于体会到了卫极画小说开头,那段写他杀了自己生父后的心理独白。
[巨大的失望窒息般笼罩了我,仿佛被装进真空包装袋里,所有空气被抽干,幼时所追求的幻梦失去色彩,彻底在我眼前干瘪下来。我忽然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索然无味,是的,索然无味。
在他幻想中永远完美、永远沉稳温和、永远高高在上操纵所有人命运的卫极画怎么会死呢?
卫极画应该是他幻想中妥帖沉静的父亲、温柔包容的母亲,抑或是好脾气的兄长,永远温和地注视他、等待他。
卫极画应该优雅、从容、带着漫不经心的倦怠,带着奇异的掌控感,让他心跳加速,让他在兴奋中窒息。
假如卫极画死了,就像全知全能的上帝搬不起一块石头一样令人信仰崩塌,让完美无缺的神像出现了裂痕!
有裂痕的神像,就不再是神像了……只会是丑陋恶心的骗子,和他的亲生父亲一样是可以被杀死的人类。
可是、可是……他现在连亲手杀了卫极画泄愤都无法做到!
卫极画为什么不给他这个机会?是不喜欢他吗?他难道不是卫极画的主角吗?
作为主角,他难道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卫极画偏爱的人吗?
他的性格,他的经历,他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拜卫极画所赐!卫极画凭什么这么对他!卫极画凭什么对他这么坏!
卫极画……卫极画……
楚决发了狂似的将刀捅进身下的一具尸体里,将那具尸体想象成卫极画,一边委屈到抽泣,一边用自己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言语骂卫极画好讨厌。咬牙切齿的,嘴里的薄荷糖都气得咬碎了。
路过的车灯听到他的低语,照在他被血糊得面目全非的脸上。
鬼使神差,楚决抬起了头。
那辆车。那辆车。
车灯从巷口扫过来的时候,楚决的眼睛刚好从被翻开的尸体上移开,刚好落在那道光里。光很强,很白,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但他没有闭上。
他看见了那辆车,黑色的,毫不起眼。
但他也看见了坐在后座的那个人的轮廓。
漆黑的发丝遮住了脸,靠着车窗,身体微微侧着,领口不知道被哪个该死的东西解开大半,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在雨雾和霓虹中朦胧,仿若一场幻梦。
“啊……”
楚决嘴里咬碎的薄荷糖后知后觉渗出清甜的薄荷味,化在舌尖。
他踢开脚边那具刚才被当做卫极画的尸体,从尸体胸膛中拔出刀,站起了身。
阴影中,楚决看着那辆车从巷口经过。车灯的光从巷口滑过去,又在墙壁上拖沓出模糊光影从,然后消失。
楚决在浓稠的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子的尾灯也从远处的拐角消失,直到周围尸体落在他皮肤上的血都已经凉透,直到薄荷糖的甜味消耗殆尽。
他忽然笑了一声,轻巧地用尸体身上的衣服擦干净手上黏腻的血,从兜里摸出一枚新的薄荷糖撕开,森白的牙齿在黑暗中咔嚓咔嚓地将那枚新的薄荷糖嚼碎。
包着薄荷糖的绚丽镭射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开车的雇佣兵因为长久的驾驶感到疲惫,将刚拆开的一枚薄荷糖塞进嘴里提神。
车在黑暗中行驶了很久。窗外的景物从低矮的民居变成了空旷的工地,又从工地变成了荒芜的野地,从野地变成了一片黑漆漆的、看不清边界的空地。
“老大,中间人指定的交货点到了。”
“行,把人扔这儿。看看雇主怎么说,我们先撤。尽快找地方换辆车,免得被人发现。等换了车,我们就安全了。”
第130章 兀尔山
卫极画被扔在了荒芜野地中的废弃仓库里。雇佣兵们开着车离开。
坐在驾驶座的雇佣兵又拆开了一枚薄荷糖,绚丽的镭射糖纸在黑暗中发出蓝紫色的迷离光彩。
昂贵的高级货,只从包装就能够看出价格同样漂亮。
正常雇佣兵,就算喜欢吃甜的,也都偏向于能快速补充能量的巧克力棒。绝不会把能拿去买装备保命的钱用来买这样华而不实的奢侈品糖果。
雇佣兵队长不由得问,“你哪来那么多糖?”
“前两天在季氏财团前台拿的。”
开车的雇佣兵从兜里抓了一把同样的薄荷糖分给队友,笑嘻嘻的,“队长你忘了?前两天季氏财团被他们那个发疯的继承人恐怖袭击,不但叫了安保和警察,还把我们这些佣兵都作为外包人员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