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这可绝不算美妙。实际上,这应该算是政治北朝化的倾向……李家是从北周大柱国混过来的,对前朝崩塌的细节了如指掌。李二自己就非常清楚,从北魏元氏至北周宇文氏,北边的局面从来没有稳定过。皇室高层沉迷于宫廷斗争而疏忽政务治理,当然就会导致权力顺顺溜溜滑落到真正实施治理的团体头上;之后的结局,要么就是河阴潜水大会,要么就是外戚篡位,反正很热闹。
当然啦,大唐开国百年,皇位稳定性不是北魏北周可以比拟的。儒家伦理的恢复与重建确实又非常成功,短期内看不到任何权臣僭越的可能。但事为之防,为后世操心无穷,总是顶尖人物的毛病。所以李二默不作声,心下却在暗自斟酌,觉得对李家小一辈的教育,或许也该想法插一插手,不能太放纵无视了。
几人走下山去,拐过一条小道,却听前方马蹄哒哒,急促响亮;不过片刻,便有一匹骏马疾驰而过,恰恰停在几人面前。上面的骑士翻身下马,大汗淋漓,却连擦也顾不得擦一擦,就在三人前拱手行了个礼,声音又是热切,又是亲和:
“见过杜修撰!不知杜修撰下降,小人等有失远迎,实在罪过罪过,诚惶诚恐;好叫杜修撰知道,我家府君已经在城中设下了宴席,遍邀了四面的名士作陪,单等修撰赏赐脸面,那就不胜荣幸之至了!”
闻听此言,在场几人都不觉扬起了眉——“修撰”?如果以实际而论,杜子美现在的本职,确实是在史馆负责整理史料、校对文字;但一个八品的小馆,京城里一砖头能砸下来十个,干的也就是些打杂的小活;真正有资格主持史料编定取舍的,当然都是外调入的高级文官,那才有资格称呼一声“修撰”呢。
换言之,这是在捧着杜子美呢,而且是力度非常之大的吹捧——但是,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这样的礼下于人。
杜甫没有说话,默默站立原地,既不答应,也不动作;下马的骑士也不气馁,只是恭恭敬敬,垂头叉手行礼,俨然在无声的催请。如此寂然片刻,杨易忽然道:
“我记得,杜郎君是奉朝廷旨意,下来收集诗文的。”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无疑道破了关窍:杜甫名义上是奉着朝廷的旨意,挑选诗文,编定教材;实际上却是沿途勘查民意,窥伺士林对于朝廷科举改革的意见;所以,各种程度上讲,杜郎君此行都应该是秘密的——秘密窥探、随行访问,尽力不受外界的影响。如果不是杨先生的仙人妙法,那连太白先生与李二陛下也休想轻易寻觅到踪迹。
所以,这些人又是怎么摸到杜甫首尾的呢?这些人摸到了杜甫的首尾,突然盛情邀约,又是想做什么?
杜甫道:“下官身负皇命,还要赶路,恐怕实在不太方便。还请代我多多拜谢贵主人的好意。”
这就是在婉言谢绝了。杜子美并不打算关心对方邀请自己的目的,含混过去后就要改变行程,设法避开这样诡异的监视。但对方并不打算放弃,他姿势不变,只是语气愈发殷切:
“编撰何苦如此汲汲?我家主人就在山下,布设了歇脚的毯帐,贵人下去饮一杯水,我们也受恩不尽;否则如何交差呢?”
“下官……”
“他说他身负皇命。”李二陛下冷冷道:“你没有听到么?”
很显然,李二陛下已经不大高兴了。打听皇命钦差,半道突兀拦截,从各种程度都不像是善茬;更别说这几句看似柔软,实则要挟的狠话;更让他不爽之至。
他说他有皇差,你们是耳朵聋是吧?
来人回头看了李二一眼,上下扫视,俨然是在比照评估;他很快就确定了,这人不在主家交代的任何名录之内,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官身、没有可以推断出的一切靠山——也就是说,是个可以捏的软柿子;很适合用来公然敲打,向懵懵懂懂的新晋钦差杜子美展示展示主家的威严,而不至于撕破脸面——
于是他傲然喝道:
“何处无赖,胆敢妄言!天家之事,是你这种人能过问的?你有什么资格?”
杨易:……
青莲居士:……
那一瞬间里,两人都忍耐不住,向对面投出了近乎敬畏的目光!
当然你别说,这一句话浑然出乎意料之外,还真把李二问得一噎;他此生经历的大事小事多矣,政敌对手不计其数,但大概还从没有一个人会指着他鼻子咄咄逼问,说你有什么资格管皇家的事——拜托,我们李二在大唐混得最落魄的时候,那也是秦王,天策上将,陕东道大行台;哪怕是太子李建成当面,也不可能质疑自己二弟对皇室的发言权吧?
李二陛下一翻白眼,当时说不出话来,来人可就得意了。眼见威风有效,当然更要进一步施展出来,要炫示自家非同一般的关系,绝不是小小人物,可以冒犯。
他道:“哪里来的妄人,在此狂吠?我们家皇差办过不知几许,自中宗孝和皇帝开始,睿宗乃至今上,哪个钦差路过,不是欢欢喜喜,享受我家主人的供奉?别说寻访的小事,就是日常分派军务的使者,在我主人家府邸上歇息的也不少……”
喔豁,这下李二的脸色是真的变了,变得相当之难看——如果仅仅只是寻常钦差,倒也罢了,中枢官吏与地方勾结,虽然历来深恶痛绝,但总没有办法严管;可现在的问题是军务,军务——
武德年间开始,朝廷就三令五申,为了保持军队事务的绝对机密,严禁军务消息与沿途任何人物发生瓜葛;就连长孙无忌、房玄龄,没有接到政事堂依照程序转交的公文之前,都绝不能探听到文件的细节。这是用来掌控军事的关键一招,国家暴力机器运转的必要举措——而现在,居然连这个制度都被腐蚀殆尽了!
军队起家的王朝,居然连军队基本的规矩都保不住;那一瞬间的刺痛,大概超出了太宗多日以来所有的见闻,所以李二站立原地,面色都忍不住扭曲了起来!
大概是见太宗皇帝脸色太难看了吧,杨先生很好心的安慰:
“其实也没有这么要紧。如今所谓传递军务的钦差,其实多半都是在办天子的私事;所以偶尔耽搁,未必会妨碍什么……”
制度是怎么开始腐蚀的呢?下面的人不可能一上来就有那么大的胆子,无非是历代皇帝觉得军务通道又简便又快捷,运输东西特别好用,于是传递命令之余,顺带着也要让人稍一点珍贵的贡品罢了。只是因袭多年,日拱一卒,重心悄然变更,军务通道完全丧失本意,沦为了朝中贵人索取珍物的特运专递……既然只是特运专递,运送一点珍宝古董,那么与地方勾结勾结,又有什么大不了?
所以安啦,不要把事情看得太严重。没有什么处心积虑的对大唐军权的精密围剿,只不过是普普通通,顺顺溜溜,非常自然的自己垮下去了而已——
李二:……
太白先生……太白先生小心窥伺着李二陛下的脸色,忽然觉得,这大概不算事什么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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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原地沉默了许久,脸色青红紫白,一阵变化,当真煞是好看;他忽然冷冷开口:
“你们中路拦住杜子美,不过是想旁敲侧击,打听他领受了什么圣命罢了。关于这一点,我可以直截了当告诉你,免得你们猜怀。”
杜甫:?
对面的人物惊讶之至,愕然而不能语——主人的名单里可没有面前的人物,但妄称圣旨又是绝对的重罪,想来总不至于有人如此疯癫……
“圣意是。”李二漠然道:“这些年来,你们在地方招待了哪些钦差,又与哪几位贵人有过‘往来’,一桩桩,一件件,自己老实吐露明白,或可有所宽宥。否则欺瞒之罪,当在不赦。”
杜甫:???
杜甫目瞪口呆,简直要当场软倒,不能自已——天呐,这是可以乱说的么?他怎么不知道上头有这个圣意?!
拜托,你对别人胡咧咧几句也就罢了,你对着这种摆明有内线的人放肆,那不是自己等着打脸么——果然,对面稍稍一愣,立刻大怒:
“尔安敢矫诏!”
李二懒得废话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绢帛,劈脸砸了过去——为了办事方便,他上一回离开长安时带走了大量空白圣旨,所有印玺手续全部走完,剩余想填什么填什么。随便抽出来一张,就是自己想要的“圣意”。
对面猝不及防,一把从脸上扯下绢帛。他刚要破口大骂,顺便一扫绢帛的纹样,表情却忽然僵住;他呆滞一瞬,终于拎起绢帛,一字一句上下打量——然后,此人猛然狂叫一声,将绢帛往怀里一塞,翻身上马,一挥长鞭,疾驰而去了。
骏马驰骋,疾如闪电;片刻之后,杨易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微有不解:
“……反应这么大?他不怕是伪诏么?”
“谁敢伪造圣旨?”
“万一呢?”
“……宫中写诏书的绢帛都是特制,自有防伪的印记。”李二有些无语:“再说了,天子玺印的纹路,又岂是寻常可以仿效?见惯了诏令的人,一眼就可以认得出来——就是他认不出来,他主人也一定能够辨明。”
杨易恍然,终于发自肺腑,感慨了一句:
“果然还是陛下高见。”
这句话不像是赞赏,所以李二没有吭声。他只望向了身侧;显然,寥寥几句对话,已经制造出了匪夷所思的刺激——被称呼为“陛下”,随手又可以拿出宫中独有的诏令,这应该是什么人物?
反正杜子美面色煞白,神色恍惚,俨然是有些站不稳了!
“哎呀。”杨易亲切道:“杜郎君需要一个解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