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碳烤羊排
帕特里克于是又笑了。这次不是那种嘲讽的、带着算计的笑,他脸上的笑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那种愉悦让艾利克斯的后背蹿过一阵寒意。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看见你走上我曾经走过的路,忍不住有些唏嘘。”帕特里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令他感到幸福的事,继续说道,“明知那都是假的,却还是忍不住为了一点点希望……”
“我和你不一样。”
“当然,艾利克斯……当然不一样。你已经开始清醒了。我希望你记得,你花了三年时间在东海岸绕圈子——先是恨你母亲,然后恨圣殿骑士,接着恨我,恨莱拉和索菲亚,恨每一个操控过你的人。但恨完了之后你该做什么?你又不知道了。”帕特里克把双手插回风衣口袋,抬头看了看哥谭灰蒙蒙的夜空,“现在你知道了。你要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不管用什么方式,也不在乎他们会不会因此而讨厌你。虽然这种醒悟来得有点太晚了。”
“我不想保护任何人。我只是不想欠他的。”
帕特里克不再说话了。他放慢了脚步,让艾利克斯走在他前面半步。从后面看去,艾利克斯的肩膀绷得很紧,手紧紧握成拳头。那个姿态不像一个即将再次去杀人的人,更像一个背对着悬崖、正在做最后决定的人。
而帕特里克知道,艾利克斯这次会做出那个最合适的选择。
哈利马戏团的营地在郊外公路上铺展开来,彩条帐篷在夜色中褪去了所有颜色,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黑色和暗红色。营地外围的铁丝网上挂着一块同样五颜六色的木牌——“哈利马戏团·哥谭·最后一站”。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售票亭。
艾利克斯在铁丝网外面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上面有扳手发的营地分布图。帐篷布局、人员值班表,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扫过上面的特殊标记——空中飞人装置附近的值守,道具仓库的夜班,桑德拉·米尔斯的帐篷。
“桑德拉·米尔斯。”艾利克斯说,“猫头鹰法庭的联络人。先送她下地狱吧。”
“那其他人呢?”帕特里克问道。
艾利克斯收起手机,把袖剑扣紧,没说话。金属的冷意透过手套传到他皮肤上,像今晚的夜风一样冷。
帕特里克继续追问道:“那些不知情的演员,那些只是在这里打工混饭吃的普通人……艾利克斯,别心软。就算你不杀了他们,猫头鹰法庭也绝不会放过他们。等桑德拉·米尔斯死掉,紧接着就会是他们。你知道那些人,他们拥有权力,他们说一不二。”
艾利克斯转过头,眼神冷冷地盯着帕特里克:“我不需要你来指导我。”
“好吧,听你的。”帕特里克叹了口气,“我在这里等你。”
艾利克斯没有回答。他翻过铁丝网,落进营地外围的阴影里,动作轻巧得连草叶都没有发出声响。
凌晨三点四十分。
马戏团的大部分成员都已经睡了。道具仓库那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透过帆布帐篷映出来,把一个正在清点道具的工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动物围栏那边,一头老象站在围栏里,缓慢地晃动着鼻子,偶尔发出低沉的叫声。
艾利克斯从阴影里走出来,穿过一排停放在营地边缘的拖车,朝桑德拉的帐篷走去。
他经过空中飞人的训练场地时停了不到一秒钟。那些绳索和吊架高高悬挂在钢架上,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怀着恐惧,想象了一下迪克从那些绳索上掉下来的画面——三十米,自由落体,摔在他父母曾经摔落过的同一个舞台上。
他不知道迪克如果得知他的童年好友很有可能都是疯子和罪犯预备役,并且准备伤害他,会怎么想。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桑德拉·米尔斯的帐篷里有灯光。窗帘没有拉严,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艾利克斯靠近帐篷后侧,用袖剑的尖端在帆布上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帐篷里的情景映进他的瞳孔。
但他看见的却不是那个应该出现在帐篷里的桑德拉·米尔斯,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肩膀宽厚有力,穿着一件沾了油渍的工装马甲。他正站在一张折叠桌前,背对着艾利克斯,翻看着什么。
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旁边是一把保养得锃亮的左轮手枪。
他转过脸,艾利克斯看清了他。他是那个今年新入职的空中飞人,雷蒙德·库珀。
雷蒙德还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艾利克斯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雷蒙德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他的反应十分迅速,在看到艾利克斯面具的一瞬间,手已经伸向了桌上的左轮。但艾利克斯的反应更快。他用左手按住了雷蒙德的手腕,把那只手连带着手枪一起按在桌上,右手腕上的袖剑同时弹出,剑尖从下而上抵在雷蒙德喉结上方。
雷蒙德整个人僵硬了。惊慌之下,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瞪得很大,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艾利克斯的脸。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气。
“我是谁呢?这真是个好问题。”艾利克斯笑了笑,“大概……是讨债鬼吧。”
雷蒙德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表情一变:“等等,你……你是……怎么会?”
艾利克斯皱起眉头:“你认识我?”
第164章
雷蒙德的喉结在袖剑下方剧烈滑动了一下。冷汗从他的太阳穴淌下来。
“说!否则我现在就切断你的喉咙。”
雷蒙德的眼神躲闪, 但在艾利克斯越来越危险的眼神下,他的冷汗也越来越多。
“……我看过你的照片。”良久,雷蒙德咬着牙低声说道, “桑德拉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你是圣殿骑士的人。”
艾利克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按着雷蒙德手腕的力度加重了几分。
他原以为这个雷蒙德和桑德拉都是猫头鹰法庭的走狗而已, 但他们居然知道圣殿骑士?
“桑德拉?桑德拉·米尔斯?”
“是……是她。她把你的照片给我看过,她说如果看到你出现在马戏团附近,立刻通知她。”雷蒙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语气也变得焦急, “但你不应该……圣殿骑士应该来帮我才对,你不该拿剑指着我。”
“桑德拉现在在哪里?”
雷蒙德的眼神闪了一下, 不自觉地朝帐篷深处瞥了一眼。
艾利克斯立刻松开按着他手腕的左手,反手抽出背上的长刀, 转身的同时刀已经架在了身后那个人的脖子上。
雷蒙德已经被他劈晕过去, 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那是一个女人,看上去三四十岁,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像是刚从卧室里出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走进了帐篷——或者说,她本来就在帐篷里,只是藏在某个艾利克斯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尖端正对着艾利克斯后背的位置。如果艾利克斯再晚半秒回头,那把匕首现在应该已经插在他后心上了。
桑德拉·米尔斯。
艾利克斯在扳手发来的资料中见过这个女人的照片和信息,那些信息里可没说过这个只负责道具的女人有这么好的身手。
“你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矮一些。”桑德拉说。她的语气毫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艾利克斯会出现, 甚至还带着一点点评的意味, 像在评价一只宠物的品相。
艾利克斯盯着她:“你是谁?”
桑德拉笑了笑,撤开了手上的力道。匕首被她收了回去, 脸上还带着欣赏的笑容。
“我?”她说,“我只是想近距离看看你。瑞贝卡·贝格的儿子。”
听到母亲的名字从桑德拉嘴里说出来,艾利克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桑德拉十分坦然地承认道,“但我听说过她。一个非常特别的女人。在被洗脑的情况下仍然能保持部分自主意志,这在圣殿骑士的记录里是极其罕见的。他们用了几年的时间试图完全控制她,最后还是失败了。”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艾利克斯。那种评头论足的眼神让艾利克斯忍不住想起帕特里克,他们总是高高在上。
“你继承了她的意志力。”她说,“这很好。这意味着你的价值比她更高。”
他们?
艾利克斯敏锐地注意到了这女人对圣殿骑士的称呼。
果然,她并不是圣殿骑士的人,而是打着圣殿骑士的旗号前来行动的背叛者。
莱拉·贝格的面孔浮现在艾利克斯脑海中。
“不管你是谁,帮我转告我亲爱的、控制欲太强的姨妈。”艾利克斯说,“我受够了她那一套,现在准备做个不听话的小孩。”
桑德拉微微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圣者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桑德拉说道,“你的一切行动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艾利克斯微微眯起眼睛。
“你依旧不相信命运吗?”桑德拉继续说道,“你以为你靠着个人意志走进了这间帐篷?不,你是被送来的。”
在那一瞬间,艾利克斯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件事——帕特里克在外面等他。
帕特里克刚刚对他说的是“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就好像那家伙早就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也清楚他会遇到什么人一样。
桑德拉继续说道:“你以为你的DedSec小帮手是唯一能截获通讯的人?艾利克斯,你从来没有脱离过圣者的掌控。你的每一个行动都在我们的观察之中。你和DedSec的联络,你查哈利马戏团的记录,你今晚来这里的目的,还有你那位养父——我们都一清二楚。我们只是想知道,你究竟会怎么选择。你会无视那个录音,让夜翼去死吗?还是会来阻止他?”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你来了。这证明你的内心深处仍然存在着某种可以被利用的弱点。圣者会对你感到失望的,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回头看了一眼雷蒙德。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你的废话可真多。”艾利克斯警惕地后退两步,“听的我都要睡着了。”
桑德拉脸上突然浮起兴奋的笑容,手里不知何时捏着一个金色的球体。
“利爪已经醒了。”桑德拉说道,“圣者大人也希望你多了解一下我们的力量。艾利克斯,这是我们的新武器,你很荣幸成为第一个面对他们的人。”
雷蒙德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最终转为一片空白。他机械地抬起手臂,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失败了。诡异的声音从他身体内部响起,像是机器里生锈的零件反复摩擦的咯吱声。他的眼神逐渐失去焦点,面庞上呈现出一片诡异的灰白色。青色的血管从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上浮现出来,像一片片蜘蛛网,逐渐攀爬至他整张脸。
现在的雷蒙德看起来已经不再是一个正常人类了。
帐篷外面也传来声音。艾利克斯察觉到那并不是普通的脚步声,反而像是金属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沉重又僵硬,仿佛僵尸正从深埋已久的棺材里爬出来。
帕特里克呢?
他是故意的吗?他知道这里是陷阱,却依旧让他独自一人闯了进来。
那个混蛋。
但他从桑德拉的话中隐约察觉到,这个女人似乎并不清楚帕特里克的存在。
艾利克斯转身的时候,帐篷的入口被一只惨白的手撕开了。
那只手应该曾经是人的手,但原本该长着指甲的地方被金属质地的利爪替代,从指骨的末端延伸出去,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它的手臂上覆盖着铠甲,裸露出来的地方看上去不像是皮肤,而是一层硬化的组织。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一种腐败的气味,浓烈得让人想呕吐。
“利爪”走了进来。
它的脸上戴着一个猫头鹰形状的面具,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深处有暗黄色的光在微弱地闪烁,像是坟地里已经腐烂但仍未熄灭的磷火。
艾利克斯和它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在利爪完全进入帐篷的一瞬间,艾利克斯一脚踢向桑德拉。桑德拉躲开了他的攻击,站定在角落里,面上带着看好戏的神色。
艾利克斯没有恋战。他一个侧身滑步从利爪的左翼绕过去,袖剑朝它的后颈刺下去。那是普通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如果它还是一个人,还能遵循人类身体的规则,这一剑会直接切断它的脊髓。
但利爪的身体没有倒下。
袖剑刺入了它的后颈,卡在了它被强化过的脊柱上。它在下一秒钟转过身来,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被刺穿中枢神经的人体。它的左手猛地抓住了艾利克斯的肩膀,力量大得让艾利克斯感觉自己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闷哼一声,忍着疼痛把袖剑从它的后颈拔出来。然后一脚踢在了它的胸口,借力翻身往后退,但还是被它的爪子在肩膀上划开了三道口子。
血从他的肩膀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