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文元党
周帝知道,宣城缺粮了,大蒙却又对宣城发动侵扰战术。
从开战到结束,武君稷除了派人找他写圣旨要粮,再未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天城上‘我若兵败,准你南逃’仿佛是他凭空臆想。
他想过太子对他歇斯底里,想过太子对他酷刑加身,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平静。
平静的挟持他,平静的发动战争夺回城池,不打不骂不苛待,军营随他逛。
他又开始想以前,他记起来了,在长安城里,连歇斯底里都是太子精心准备的武器。
愈战愈败,愈败愈战。
长安城是周帝的巢穴,是困龙池,武君稷在那里当然讨不到好,而今,北方边城是武君稷的化龙池。
当龙摆脱了卑鄙者,尽显神兽本色,不会咎于过往,不会止步不前。不畏强权,不惧流言,愈挫愈勇,这本就是强者本色。
他视他如杂草,不见杂草在雷霆中壮大绞树。
他看他理政,看他治军,看他安民,看他务农,看他改刀兵。
他是如此的优秀,比他重视的八条蟒蛇更优秀。
他想从武君稷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毕竟这样优秀的儿子是他生的,子应肖父。
找不到。
一点儿都找不到。
他没有老武家的躁脾气,没有老武家的随心所欲,他天然带着一股野性,如一棵荒草,在大树围杀下,攀着健壮的敌人,自遮云蔽日的漆黑里,冲破生死封锁破见天光。
他是菟丝子。
一株强大坚韧的菟丝子。
周帝越发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看到了他被阴郁的长安城压制反弹的一面。
他喜欢晒太阳,喜欢到每日准时接住太阳的第一缕光辉。
他喜欢高高的城墙,喜欢望着远方又或者俯瞰地面,他盯着某一点出神,他在想什么?
他总是熬夜,挑着一线油灯,披着披风,一晚一晚看地图,看大蕃的国境图,看大蒙的国境图,看大周的国境图,眼里装着人读不懂的悲凉。
他很黏人,去哪里都带着李猫猫,哪怕上个厕所都要李猫猫在外面等他。
李猫猫不愿意,他用点心贿赂,用银子贿赂,用高官厚禄、用她的哥哥贿赂。
除了李猫猫他还黏严可,每日先生先生,敬仰的,崇拜的,感激的、委屈的。
他似乎将严可当成了他的父亲。
严可从不唤他将军,也不唤他太子,他叫他主公。
武君稷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每次听到心情就会变好。
三年北战,周帝明白了何为铁血柔情。
在战场上,他是冷酷无情的决策者,每个命令都会有无数生命倒下,战场下,他是失去战友的同道者,每个夜晚都埋着他的痛哭。
周帝嘲他假仁假义,嘲他心软,嘲他妇人之仁。
可就是这样的妇人之仁,在严可死后,毅然决然的造反了。
周帝有种他早就想这么做的感觉。
他打入青龙门,将皇宫妃嫔杀了个遍,他抓了他的亲弟弟,他血洗长安城,他还要剥亲弟弟的皮。
他疯了。
严可的死,李猫猫的死,让他彻底疯了。
周帝被囚禁在太极宫,栗工问他
“陛下反否?”
周帝忽觉可笑。
他错将鱼目当珍珠,错将珍珠当沙砾,新帝上位的钟声响起,让他这辈子的谋算都成了笑话。
“他没有子嗣。”
周帝又悔,怎么就没给他娶个好人家的女子呢?
“栗工,他最像朕……”
九个儿子里,他最像他啊。
周帝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杀了武君稷,再立太子,这样才能为他几十年谋划落下完美的结局。
他筹谋至此不就是为了群蟒化蛟吗?
可周帝撤下对几个皇子的偏袒,发现八个加起来连太子一根手指头都不如。
皇子锦衣玉食,良师益友,父母在侧,武君稷有什么?
他查过武君稷的过往,他没读过书,没人教,没人养,像地上的滚草,滚到哪里就在哪里发芽。
他的良师阮源看不上他,他的益友陈瑜背叛了他,他无父无母,为什么他就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为什么他不要的草,能吊打他精心养育的宝?
周帝想到八个皇子的就徒生厌恶。
蠢、笨、废物!
难道他要把江山交给这样一群废物吗?
他压着太子十五年,这八个废物还玩儿不过太子,如果不是他帮忙压制太子,八个废物恐怕在太子手中活不过三年。
周帝想起来,武君稷成长的很快,举一反三,借力打力,从初入长安不加掩饰的野心,到学会生存的法则,低调蛰伏,他一蛰伏,就是十年。
让人忘记了当初那个说杀人就拿着刀上门杀人的太子。
让人忘记了阮知之这条狗链子是为什么给他拴上的。
终于,几个皇子被一个一个的剥皮,武君稷开心疯了,每杀一个,就拎着皮像他炫耀,说要给他量体裁衣,让他穿上亲儿子的皮跳舞。
周帝忽的欣慰,到底是遗传了老武家的躁脾气。
就是有些瘦了,周帝又想到,他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能活几年?
他没有子嗣,死了谁继位?
周帝看着他疯了八天,疯完了,便从‘醉生梦死’的境界里平静的清醒了。
他开始发呆,发了一整天的呆,日夜不休的处理公务,周帝几乎能想到,大周的疮痍会在他的政令里被抚平。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继任者。
不是也晚了,儿子都死完了,就剩一个了。
周帝觉得这个笑话好冷。
周帝仍觉得武君稷妇人之仁,不过很快,对方就端着毒酒来找他了。
周帝笑自己乌鸦嘴,他的妇人之仁来毒他了。
很奇怪,周帝很想知道太子是怎么看他的。
他那么对他,他不恨他吗?
如果恨,为什么这么轻易放过他?
父子二人,已经冷如凝冰,成了帝王的人,不愿意对他说一句话。
不,也说了,他说:“上路吧。”
周帝五味杂陈,很巧,他一开始给太子定的最好结局,也是一杯毒酒。
他痛快喝了,也是在喝下这杯酒后,周帝才真正释然,真正放心的将大周江山交给武君稷。
“朕死后,善待栗工。”
虽然他知道,栗工定会跟着他赴死,但万一呢。
周帝这辈子没多少良心和信任,全给他的点将了。
栗工啊栗工,下辈子换个活的长的主子。
毒酒腐蚀他的五脏六腑,周帝心骂,记仇的瘪崽,居然给他最疼的那款。
武君稷没走,他要看着他死。
周帝轻叹,快死了快死了,马上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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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番外 小人物李二
周朝的太子何等人物?风靡一国的人物。
自太子入长安,十年里围绕太子展开的话题经久不衰。
‘乞丐登天’,‘砍杀了二十多人’,‘命里带灾’,‘娶了个疯婆娘’,‘三十无子要绝嗣啦’
‘被骂肛狗呦’、‘赏香宴被侮辱’、‘又去乞讨了’
一个个传言让好多男人骂其孬种,说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干脆。
各地赌坊曾开赌盘,赌太子什么时候自杀。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太子活了一天又一天……
祸害遗千年哦。
要说太子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有。
那为什么要这么传他?百姓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这人脸皮厚,非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