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迩月
“葛三爷,诸位叔伯,各位兄弟,程某今日叨扰甚久,尽兴而归。三爷寿辰,祝酒已敬,心意已表,就不多耽误诸位欢聚了。”他言辞恳切,笑容温煦。
葛玉龙虽想多留这位贵客,却也知分寸,连忙跟着站起。
于九叔等人,以及其他堂口的龙头见程溯起身,也纷纷离座。
一时间,主桌及邻近几桌的重要人物都动了起来。
“程生这就要走?不多坐会儿?”葛玉龙挽留道。
“已尽兴了,三爷留步。”程溯微笑摆手。
葛玉龙哪里肯依,执意要送。
于九叔等人也点头附和:“该送送。” 几家堂主见状,自然也陪同起身。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簇拥着程溯,离开了雅正堂,向楼下走去。
到了一楼大堂,景象与来时又自不同。
宴会过半,许多帮派中人和来贺的江湖朋友已喝得面红耳赤,猜拳行令声、吹牛笑骂声比之前更甚,空气浑浊而热烈。
程溯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纷乱的场面,视线在某个角落略微一停。
那里,阿水和他那几个小弟正缩在一桌,虽然面前也摆着酒菜,但几人神色明显不安,与周围的醉态酣畅格格不入。
阿水正低头喝着闷酒,偶然抬眼,恰与程溯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顿时一僵,脸色白了白。
程溯脚步未停,脸上却露出一丝歉意,他转向身旁的葛玉龙,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张填写好的支票。
“葛三爷,”程溯的声音低沉,“有件事,差点忘了。昨天傍晚,在中央街市那边,我手下的人一时不慎,和您手下的兄弟阿水他们起了点误会,动了下手,他们走得急,我也没来得及表示,这医药费,无论如何该我出。”
说着,他将手中那张支票递向葛玉龙,目光还顺势朝阿水所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刚才进来时光顾着给三爷贺寿,倒把这事给忘了。这不,刚好看见,就交给三爷处理吧,也替我向阿水兄弟道个歉。”
第130章 处罚
葛玉龙先是一愣,下意识接过支票,目光落在支票金额,十万元整。
他猛地抬头,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瞬间射向角落里的阿水那一桌。
阿水早在程溯看他的时候,就已经如坐针毡,此刻被葛玉龙刀子似的目光一扫,整个人猛地一哆嗦,脸色由白转青。
他旁边十几个小弟更是吓得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那副惊惶万状的模样,哪里像是被打了需要巨额医药费的苦主,分明是闯了祸被逮个正着的惶惧。
葛玉龙心里雪亮,什么误会?什么走得急?程溯这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他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阿水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背着他去招惹了人家,不仅没讨到好,反而被收拾了,现在还让人家正主找上门,用一张支票,打他的脸。
葛玉龙捏着那张沉甸甸的支票,先前被程溯亲临的惊喜与酒意冲散的疑虑,此刻如冷水般浇头而下,骤然清醒。
是了,他之前派人送的请柬,明明得了程氏那边明确的回绝,怎么这位日理万机的程生,会突然转了性,亲自登门贺寿?
刚才他只顾着面子大涨、欢喜无限,竟将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赏脸,而是上门问罪来了。
这哪里是付医药费?分明是递过来一把让他自己清理门户的刀,还贴心地裹了层柔软的丝绸。
他的目光沉沉地扫向角落,阿水那两桌人。
这帮不成器的东西,背着他去搞事情,不仅没搞成还丢了洪帮的脸。
葛玉龙胸中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烧得他脸颊发烫,但他到底是坐稳了龙头之位的人,瞬间便将这火气压了下去,脸上甚至迅速重新堆起了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手腕一转,将那薄薄的纸片,稳稳地推回程溯手中。
“程生,您这可真是折煞我了!”葛玉龙声音洪亮,带着江湖豪气,“这帮小子,皮糙肉厚,平日里疏于管教,野惯了。受点教训,是帮他们紧一紧皮子,知道知道天高地厚!哪里用得着您破费?”
他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彻底挡住了程溯递支票的手,姿态坚决,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倒是我这个做大哥的,管教不严,让底下不懂事的冲撞了程生,实在对不住,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们,给您一个交代。”
程溯看着被推回手中的支票,心中了然,对方接住了他抛出的提醒,也表明了态度,这就够了。
他本意也并非真要洪帮难堪到无法下台,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明确的态度和潜在的震慑。
于是,他顺着葛玉龙的话,将支票收回口袋,“葛三爷言重了,既然三爷这么说,那程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三爷豪爽,程某佩服。”
看着程溯的车子消失在九龙熙攘的街道尽头,永昌楼前的气氛陡然一变。
先前陪着送行的几位外堂龙头,都是眉眼通透的人物,见此情形,立刻识趣地纷纷拱手告辞。
四位堂主各自带着随从,走得干脆利落,转眼间,永昌楼前便冷清了大半,只剩下洪帮自己的人。
葛玉龙脸上的热络笑容,在转身面向自家楼内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目光如冰冷的铁钩,倏地攫住角落里那几个试图缩进阴影里的身影。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抬起手,食指朝着阿水的方向,重重地点了一下。
阿水和他那十几个小弟早已是惊弓之鸟,被这一点,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角落里扑了过来,噗通几声,齐刷刷跪倒在葛玉龙脚边冰冷的地砖上,头也不敢抬。
“龙哥!龙哥我们错了!” 阿水声音发颤,抢先告饶。
“错?” 葛玉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胸腔里压抑的怒火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脚,穿着硬底皮鞋的脚狠狠踹在阿水肩头!
“啊!” 阿水惨叫一声,被踹得向后翻滚,撞翻了旁边一把空椅子。
葛玉龙犹不解气,紧跟着又是几脚,连踹在阿水身上,也捎带上旁边跪着发抖的其他几人,砰砰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呼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原本还醉眼惺忪的其他洪帮小弟,此刻全都噤若寒蝉,远远站着,大气不敢出。
连踹了十几脚,葛玉龙才喘着粗气停下,胸口剧烈起伏。
阿水被打得东倒西歪,鼻青脸肿,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忍着痛楚,手脚并用地重新爬跪好,涕泪横流。
“龙哥!龙哥饶命啊!” 阿水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沫,嘶声辩解,带着哭腔,“我们也是一片忠心啊!那姓程的……程生,他年年都不接您的帖子,分明是没把您、没把我们洪帮放在眼里!我们哥几个就是看不过眼,才想着再去请他一趟,给龙哥您涨涨脸面,谁知道他手下那么硬,一点儿面子不给,还惊动了您……我们真没想特意冒犯他啊龙哥!”
他旁边十几个小弟也连连磕头,含糊附和:“是啊龙哥,我们就是想替您出气,没想到弄巧成拙。”
“放屁!”
葛玉龙暴喝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哭诉。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阿水的衣领,将他那张涕泪交加的脸扯到自己面前,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替我出气?涨脸面?老子用得着你们这几个蠢货去替我出气?”说着他忍不住又踹了几脚,然后他看着站在一处的于兆和道:“按照帮里的规矩来。”
于兆和立刻应声上前,脸上已没了迎客时的喜庆,只剩一片冷硬肃杀。
他眼神一扫,旁边几个心腹手下立刻上前,就要去拖拽瘫软在地的阿水几人。
阿水几人吓的魂飞魄散,洪帮的规矩,尤其对于他们这种折了帮派颜面的,绝不是简单的皮肉之苦。
最轻也是断指、刺字,重的……而听龙哥这语气,怕是要废了他们,再将他们逐出洪帮。
“龙哥!龙哥饶命啊!我们知道错了,真知道错了!” 阿水不顾身上的剧痛,猛地扑上前抱住葛玉龙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们……我们去给程生磕头认错!我们去他家里跪着!我们赔罪,怎么赔都行!求求您别按规矩,别赶我们走啊龙哥!”
其他十几个小弟也跟着嚎哭哀求:“龙哥,我们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离开了洪帮,我们还能去哪儿?码头扛包都没人会要我们这种被逐出去的啊!龙哥,给条活路吧!”
于兆和的人要将阿水几人拖走,一直沉默立于葛玉龙身后于献沉沉地咳了一声。
第131章 安保
“玉龙,先等等。” 葛玉龙欲转身上楼的动作微微一顿。
于献上前半步,目光扫过被架着的阿水几人,又看向脸色难看的葛玉龙,缓声道:“这几个混账,私自行动,差点酿成大祸,按规矩办,不冤。”
阿水几人刚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又瞬间沉了下去。
“不过,” 于献话锋一转,“说到底,他们起初的念头,歪是歪了点,但根子上,还是想替你出气,觉得那程生年年驳你面子,心里不忿。这份愚忠,固然可恨,却也情有可原。”
葛玉龙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立刻反驳。
于献观察着葛玉龙的脸色,继续道:“他们是做错了,狠狠打一顿,让他们长足记性。打完,拖着他们去程生府上赔罪。”
葛玉龙眉头皱得更紧,他厌恶手下自作主张,尤其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忠心,往往带来的是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得罪一般的富商还能摆平,但程溯是站在港城金字塔尖的人物,其影响力远非寻常富豪可比。
他葛玉龙就算心里对屡次被拒有点疙瘩,也从未想过主动去招惹程氏集团。
更何况今日短暂接触,他能感觉到,程溯看他的眼神,与那些表面上客套、骨子里却带着嫌弃与畏惧的富商不同。
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有审视,有衡量,甚至有对他父辈历史的尊重,但唯独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歧视,这反而让葛玉龙更不愿被对方看轻。
他不愿为了这么几个蠢货,让程溯觉得洪帮乌烟瘴气,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混混。
处置了,一了百了,既肃清了内部,也算给程溯一个干脆的交代。
于献人老成精,最擅察言观色。
于是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玉龙,我琢磨着,程生今日之举,未必是真要这几个小子的命,或是非要我们洪帮大动干戈。”
葛玉龙目光一动,看向于献。
于献继续缓缓道:“他若真想下死手,或借此发难,有的是更厉害的法子,何必亲自来贺寿,我看,他多半是看出阿水他们是私自行动,并非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洞悉世情的光:“他是要告诉你,也告诉咱们洪帮,他的人,他的地盘,他的规矩,不容许下面的人随意冒犯。他要的,是杜绝后患,是让你管好自己的人,以后别再出这种让他不痛快的事。”
“至于这几个蠢货本身,是打是罚,只要让他看到你整治的决心和力度,看到洪帮的规矩还在,这事儿,大概也就过去了。真做的太绝,反而可能落人口实,显得程生咄咄逼人,也让你手下兄弟离心。”
这番话,说到了葛玉龙心坎里。
是啊,以程溯的地位,真想对付几个混混,甚至借此打压洪帮,方法多的是,何必用这种方式?
葛玉龙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了些,眼中的暴戾之气渐渐被深思取代。
他再次看向如待宰羔羊般被架着的阿水几人,眼神依旧冰冷,但少了那份欲除之而后快的决绝。
“九叔说得在理。” 葛玉龙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洪帮的规矩,不是儿戏!”
他转向于兆和,命令道:“拖到后面,按损及帮誉的规矩,每人五十鞭,打完关进水牢,醒醒脑子!再押着他们,去找程生磕头认错,程生不点头,他们就一直在那儿跪着!”
“是!” 于兆和利落应声。
阿水几人听到要关水牢吓得浑身发抖,但比起被逐出帮派的后果,这已是绝处逢生。
几人连忙磕头如捣蒜,涕泪交加:“谢谢龙哥!谢谢九叔!我们一定改,一定去好好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