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波本混茶
燃煤、马粪、还有露天排水沟里积攒的秽物混在一起的味道,在二十一世纪的伦敦已经很难闻到了。
但更让他僵在原地的是街上的人。
几个行人,有的提着藤编篮子,有的夹着报纸,他们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清晨。
他们的衣服不对,连走路的姿态都和布鲁斯在现代惯常见到的不一样。
一个戴着礼帽的男人坐在路边的马车上,正低头打量他。
那人穿着深色的羊毛外套,领口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巾,面孔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布鲁斯悚然一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是那套在法庭里穿的深色衣袍,脸上还扣着那只白瓷面具。冰凉的瓷面贴着皮肤,提醒他现在这副打扮出现在这里有多扎眼。
他不会被这个时代的人认成异端吧。
布鲁斯的身体已经微微绷紧了,手指不动声色地向腰侧移动,他还不确定在这个地方受伤会有什么后果,更不确定自己身上那些装备在这里是否还能正常工作。
不能赌博一个概率,他还需要在这里找到达米安呢。
就在布鲁斯警惕地和马车上的人对视着,准备随时采取什么应急的措施的时候。
马车上的那个人却抬头对他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很亲切地说:“早上好啊,巴卡尔先生,你今天也要去教堂吗?”
什么?
对方像是完全没看见他身上那套和时代格格不入的衣服,也没看见那张白瓷面具,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脸上,仿佛他只是穿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晨礼服。
自顾自地说着对白。
布鲁斯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没有贸然否认那个称呼,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说:“是的。”
“哎呀,”马夫语气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主教大人特意嘱咐过您的行程。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要顺路去接两个人,您看方便吗?”
布鲁斯当然不会说不。他点了点头,在马夫殷勤的催促中踏上了马车。
有点不熟练,布鲁斯调整了自己的姿势。
车板有些旧了,踩上去发出一声闷闷的吱呀。
他坐稳之后,马夫手中的缰绳轻轻一抖,马匹便迈开步子,马车在路上发出有节奏的颠簸。
“您真是位好心肠的大人。”
马夫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朴素的热情,像极了街头乐于搭话的向导。他想了想,忽然拍了拍脑门,像是刚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
“我想想,啊!是了,我们要去贝克街221B号,去接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先生,您坐好喽。”
作者有话说:
有请17世纪的福华出场(吧唧吧唧鼓掌)
对,我同时加入了老福尔摩斯和21世纪新福尔摩斯
第43章
马车停在了街口,马夫说的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坐了上来。
前面打头那位身手很利落,踩着脚踏上车时几乎没让车厢晃动,手里拄着一根细长的木杖,低头时顺手抬了抬帽檐,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极其敏锐的眼睛。
他扫了布鲁斯一眼,那一眼像蜻蜓点水掠过水面,但布鲁斯觉得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一般人要久一点。
随后上车的那位动作温和得多,踩着踏板时还用手扶了一下门框,像是习惯性地确认自己不会磕到。他坐定之后,朝布鲁斯微微点了下头,语气平和:"早上好。"
“早上好。”布鲁斯动了动,马车还算宽敞,可以容纳四个成年男人舒舒服服地享受旅程。
马车重新向前驶去,阳光从侧面的车窗斜斜地透进来,落在对面两人的衣料上。
布鲁斯借着光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
先上车的人外套剪裁合体,翻领下露出一截品相不错的领巾。旁边的同伴衣着稍显朴素一些,但面料密实,针脚工整,靴子擦得很干净,边缘没有毛糙的脱线。
经济状况都不差,放在这个时代的伦敦街头,至少是过着体面日子的那类人。
车厢里气氛有点安静,布鲁斯还不太确定眼下的状况,没有贸然开口和对面两人攀谈,只是保持着一种礼貌的沉默,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景上。
他偏过头,视线顺着街道延伸出去。
晨光透过薄雾洒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勾勒出一座建筑的轮廓,线条庄重,即使在灰蒙蒙的伦敦清晨里也显得格外醒目。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马夫的声音便从车厢前侧飘了进来:"巴卡尔先生,您才回伦敦不久,还是这么虔诚。过段日子您去圣保罗大教堂,他们一定很乐意接待您。"
布鲁斯没有开口,对方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完,就像是在填补一段他本该知道的对话空白。
他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自己好像正走在某个人的记忆里。
等一下。
布鲁斯的思绪忽然顿住了。
马夫提到了圣保罗大教堂?
布鲁斯死去的记忆唤醒中。没记错的话这个教堂在1666年伦敦大火的时候毁坏了。
他会记得这座教堂,说起来还是因为阿尔弗雷德。
老管家每隔几年会回英国拜访老友,在迪克还小的时候,那孩子总要缠着阿福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阿福向来纵容他,每次落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庄园寄信,还要专门致电布鲁斯,叮嘱他别忘了给孩子取信。
布鲁斯:这事闹的......你们直接电话好不好。
但后来那些明信片一张不落地被迪克夹在相册里,布鲁斯翻过几次,一来二去,对伦敦各大景点的轮廓和名字就记得比大多数本地人还清楚。
其中就包括这座教堂,他见过重建之后的版本,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亲眼看见它还没被烧毁时的样子。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余光瞥见对面那位后上车的先生动了动。那位面容温和的男人微微弯腰,将搁在脚边的一只手提箱拿起来,搁在了膝盖上。
哦,这不是普通的手提箱,布鲁斯惊讶地发现这是一个医药箱,里面满满当当地摆放整齐。
“华生医生,您还是这么细心。”马夫夸赞着,华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位是华生,布鲁斯想着向另一个人投去了目光,那他肯定就是福尔摩斯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坐在窗边,似乎是察觉到了布鲁斯的视线,挑眉投来了目光,张嘴预说什么。
华生拽住了福尔摩斯的袖子,努力微笑,“夏洛克别这样做。”
劝阻无效,他就像是拉不住自家大型犬的主人,福尔摩斯整了整衣领,对着布鲁斯坐直了一点,目光炯炯,开口了。
“这位先生,您刚从海外回来吧。”
布鲁斯明知道他不是在对着自己说话,但还是不由得挪了挪身子。
福尔摩斯自顾自地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你坐得很稳,姿态看不出什么破绽。我注意到你在落座时选择的位置,背对行进方向,紧靠车门,那是一个便于在突发状况下迅速脱身的位置。而且呼吸频率偏低,即使在刚才马车急停颠簸的时候也没有明显变化。”
“您对教堂很有情感,牧师?”
从海外回来的牧师吗?这倒方便布鲁斯从这段对话里摄取了信息,没有想到巴卡尔的身份是这样的。
华生医生露出尴尬又歉疚的笑容,“不好意思,他人是这样的,没有什么恶意。”
“您猜的很准确。”突然有一种福至心灵的感觉,布鲁斯感觉自己短暂地代替着巴卡尔回答着,“这很厉害。”
福尔摩斯因为自己的疑惑得到了解答,满足地靠在了靠垫上。
华生医生也因为巴卡尔没有动怒而松了口气,两边自然而然地破了冰。
“那您去那里是为了什么呢?”华生医生好奇地问,“您是要回国工作吗?”
“不,我是要去拜访一位旧友。”
“暂时还没有定居的打算。”
“原来是这样。”华生点了点头,他无奈地指了指手边的药箱。
“我是要去帮忙给生病的孩子看病。”说到这华生吐槽的欲望难以掩饰,“如果您的朋友有办法的话能改善一下那里的居住环境吗?那里的孩子三天两头生病,我多跑几趟没什么关系,但是也不是这样折磨人的吧。”
布鲁斯额角一跳,隐隐有了猜测。
但巴卡尔在记忆里并没有就这个话题聊下去。
马车停在了一个灰扑扑的建筑前,布鲁斯看着这个熟悉的外表,门上有一道划痕,他见过,就在埃蒙德的日记本里。
他要在这里见到那位日记里的祖先了吗?
“请下车吧。”马夫指着大门,那里站着一个小孩准备迎接他们。
布鲁斯心提了起来,但走近看,这个孩子有着一头棕色的头发,完全不符合埃蒙德的外表形象,虽然没见过,但布鲁斯也知道,韦恩家族祖传的黑发蓝眼没有变过,几乎是一个顽固的基因,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华生医生提携着药箱,很匆忙地走到门口,“你们这的管事人呢?”
小孩说话一字一板的。
“陆修斯��伯纳德先生说您可以直接去宿舍区,您知道在哪里。”
华生医生一怔。
“我是来接巴卡尔先生的。”小孩转向了布鲁斯,他抬手引路,手上全是茧子。
是来接他的。布鲁斯不得不抬脚跟着小孩走进了这座灰沉沉的修道院,他其实更想和华生医生一道,去看看宿舍区。
或许是因为视角不同,他走过廊道,这里没有埃蒙德日记中那么可怕,但确实很压抑。
他被一路带到了办公室。
那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牧师长袍,脸上仅从长相来看还有点德国人的血统,很严谨,面前还摆着长纸,他拿着笔在上面寥寥草草修改着,见布鲁斯走进来,他愉悦地站了起来。
“巴卡尔,太久不见了,印度的天气怎么把你变成这样了。”陆修斯��伯纳德语气熟稔地调侃着。
“快坐下,我正好在忙。”
“在忙什么?”
“你知道的,这些学生很让人头疼,现在的环境可不像是我们一起在修道院的时候了。”
陆修斯说着把所有作业一起摆在了布鲁斯面前,纸页上全是弯弯绕绕的阿拉伯文。
布鲁斯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纸上,没有再移开。
埃蒙德的字迹他太熟悉了,那些字母的倾斜角度,某些字母收尾处微微上挑的习惯,和他手里那本日记本上的如出一辙。
布鲁斯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字写得不错。"
"确实不错。"陆修斯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页纸拿起来扫了一眼,表情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的神色,“你会注意到他也不奇怪,他确实是这些里面最优秀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