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当年王年润被问罪之后，不管李经武是否成了一些人的眼中钉，他对外的名声确实是起来了。
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架起来后，李经武发现裴清晏这厮真阴险。
他甚至怀疑外面传出去的名声，都是这人散播的。
不然谁有空去关心朝廷上哪个大人被处置。
李经武摸摸胡子，“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说着，他的神情逐渐认真，“我准备致仕了，折子已经送上去了，陛下允后，我准备回吴中老家，以后这天下如何，也与老夫无关了。”
裴清晏手上的动作一顿。
李经武快六十不假，可这个年纪在朝廷并不算大，许多官员四五十才踏上仕途，他这个年纪干到大理寺卿，位列九卿之一，可以说是如日中天。
李经武还要再说，正往前走，脚下好像突然踢到什么，他下意识低头。
结果和一双乌润润的大眼睛对上，里面好像有点小委屈，小脸上婴儿肥还没退去，一抿唇，看得李经武一个老家伙顿时心软。
“爷爷，你踢到我了。”安哥儿道。
他团在地上，旁边又是花木，李经武眼睛向前看，心神全落在裴清晏身上，还真是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家伙是什么时候滚到脚边的。
李经武干咳一声，平日严肃冷硬的语气一下变了调，“是爷爷没注意，踢没踢疼你啊？”
安哥儿：“不疼，没事~”
他小小一个，很熟练地拽着李经武的衣摆站起身。
李经武家里有个差不多大的孙子，最近正是看见小孩子就走不动道的时候，他看着那小家伙拍拍自己的衣摆，又拍拍自己，就往裴清晏那里跑。
李经武新奇地追了上去。
裴清晏摘去安哥儿刚才钻草丛带出来的碎屑：“那里面有虫子，下次少往里面钻，虫子会咬安哥儿的。”
安哥儿低头，犹豫了下，乖乖把手心里握住的花甲虫往爹爹身前一放：“虫子不咬我呀？”
花甲虫落到石桌上，抖了抖长须，壳子流光溢彩，很是威武不凡。
裴清晏和它默默对视了几息。
对于安哥儿不招虫咬这一点，裴清晏是证实过的，不仅如此，还像是当年的蟋蟀一样，漂亮的小虫子在安哥儿身边出现的也特别频繁，甚至到了不合理的程度。
裴清晏抬手，赵大默不作声将虫子抓走，准备回头找个离裴府很远的地方放了。
总不至于还能像上次的蝴蝶一样，再飞回来吧？
安哥儿没有阻拦，依依不舍地看着赵大消失。
裴清晏道：“虫子会咬爹爹，下次不抓虫子了。”
安哥儿张嘴要说话，裴清晏像是预判到什么，轻声道：“跳到安哥儿手上也给扔出去。”
安哥儿这才扁着脸，乖乖点头。
裴清晏拿出帕子，将那双小手仔细擦了一遍，“回去让青铃带你去洗手。”
“这是小殿下？”李经武在裴清晏对面坐下。
他知道温家嫡次子养在裴府，这也是他难得正面碰见一回。
安哥儿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另一个名字，转头很礼貌地道：“爷爷好。”
李经武家里的小孙子，简直就是个窜天猴，他再喜欢也有恨不得逮住揍一顿的冲动。
但现在，怎么孩子还能养得不一样？
李经武：“你养的？”
他很是怀疑地看着裴清晏，这厮会养孩子吗？
裴清晏不着痕迹地一扬眉，他语气平静道：“自然。”
李经武笑了几声，或许是要走了，他没了在朝廷上和裴清晏针锋相对的气势，微微点头道：“养得不错。”
就是有点太乖了。
这样的孩子，在裴清晏身边被养大，颇有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神奇。
裴清晏道：“李大人这次来见我，应该不是只为简单和我道声别。”
李经武正打量着那孩子，闻言点头道：“你现在手眼通天，应该也知道当年谁来见过我。”
“刑部侍郎许修？”裴清晏压根没掩饰，他说这话的时候，连装模作样地想一想都没有。
李经武平日就看不惯裴清晏这一副做派，现在明明是来说事的，却又忍不住开始多嘴起来：“你不要总是一副奸宦做派，用这些阴私手段，白白让旁人看低你。”
安哥儿的耳朵竖起来：“爹爹有人看不起你？”
李经武立刻闭嘴。
裴清晏笑了一声，“没人看不起爹爹。”
李经武干咳两声，他才发觉，自己刚才那么一番苦心地开口，何尝不是已经看低裴清晏，他这么认为了，所以才会这么劝。
他被孩子一抢话，恍惚惊觉自己与他口中的旁人已经无异。
“李大人，孩子的话不必当真。”裴清晏淡淡道，“还是继续说吧。”
安哥儿此时已经警惕起来，也不想起去玩了，靠在爹爹腿上，一双眼睛也一并看着李经武，里面干净得仿佛能倒映一切。
李经武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
他这辈子，仕途有了，名声也有了，在最鼎盛的时候从朝廷退下，余生的富贵也保住了。
到头来，曾经的“李铁头”还是变软了。
“他背后的人不见得是刑部尚书，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心里面不踏实，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想来见你一面。”李经武看着裴府下人倒茶，摇头道，“除了要将这个告诉你，其实还是想来劝劝你的。”
裴清晏：“李大人，我没什么好被劝的。”
他做事，从不后悔。
不过余光扫到某个毛茸茸的头顶，裴清晏默默加了一句。
����除了安哥儿。
裴清晏起身：“既然李大人要致仕，我这边还有一些你落下的东西，稍等片刻，我去将它们拿过来。”
闻言，李经武一头雾水。
等裴清晏去了书房，安哥儿把自己挪到裴清晏刚才坐着的石凳上，赵大赵二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点，刚好护在安哥儿死角处。
李经武与这个小家伙对视了一会，看到堆在一边的书，习惯性地抽出来一本。
面对小孩子，大人无话可聊的时候，似乎只能千篇一律地从学习与功课上入手。
李经武以为是三字经千字文一类，手上翻开，一低头，当即被那通篇的算术理论晃了眼。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将书本又重新合上之后，才发现是《九章算术》。
裴清晏这厮是疯了吗？拿这种书给孩子启蒙？要读也要读《三字经》中的“一而十，十而百”，再不济，还有小九九表，不至于这个年纪就开始逼孩子学吧？
皇宫的小太子，六岁才开始上学，陛下都没裴清晏着急。
李经武在心中算了下小殿下的年龄，才四岁多，他家小孙子还在专注于拔他的胡子呢。
安哥儿见陌生爷爷翻着那本书来来回回，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忍不住身体趴在石桌上，有些好奇道：“爷爷，你在看什么呀？”
李经武干咳了一声才道：“小殿下，裴掌印有没有逼你学习啊？或者，有没有打你手心啊？”
安哥儿仔细想了想，从无数个碎片化的记忆中回忆，发现爹爹好像只打过他屁股。
至于学习，什么算学习？认字吗？那不是爹爹在带他玩吗？
不想玩了和爹爹说就行。
于是安哥儿摇头：“没有呀。”
“那这本书……”李经武有些不确定了，小孩子情绪感染力很强，他能感觉对方除了疑惑，没有一点其他的负面情绪。
也许是他想错了，裴清晏是自己在看，最近户部那边确实一团烂账。
安哥儿捧着自己的小脸道：“爹爹在给安哥儿讲故事。”
李经武放下心来，随手将书放下，“什么故事呀？”
安哥儿想了想，抓了一把石桌边的黄豆，然后落下四颗，点成一个方块状，“爹爹说，这些黄豆会说话，它们想要一个能装下它们的坑，一个这么大的方块，是四步长、四步宽、四步深……”
安哥儿的语言很跳脱，好像每个小黄豆在他手底下都有生命，他不需要实物，就能在脑中自发想出物体的形状。
李经武默默拿过《九章算术》，重新看起来。
他没记错的话，这是“商功”的算法。
“……然后爹爹说，一千个大人，如果要修墙，要用二十八万方的土，能造多长的墙……”安哥儿摇头晃脑，手中一洒，小黄豆开始乱跑起来，就像是他脑子里那些欢快的知识，丝毫看不到枯燥的意味。
李经武脸上神情重新严肃起来，他并不怎么精通算学，只是根据口中的内容，去对应脑中模糊的印象。
很快，李经武的视线停住，这是“春程人功”的算法。
裴清晏好像没疯，李经武感觉自己好像是疯了。
他无声合上书，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安哥儿。
裴清晏说的，和安哥儿知道的，显然不止这两种。
因为安哥儿说到一半，兴趣就落在桌子上的黄豆上了，他一个一个去捡，兴致勃勃，已经忘了还要给面前的爷爷讲故事。
等到裴清晏回来，见那书被翻过，又看李经武已经把安哥儿抱起来，不由微微沉默。
李经武正问道：“……最后多少只小兔子，多少只鸡呀？”
安哥儿双手抓着一个圆鼓鼓的荷包，里面似乎都是银子，双眼亮晶晶道：“12只小兔子，23只小鸡呀！”
李经武神情似乎有些绷不住，但还能维持住表情，笑呵呵道：“答对了，好，东西是小殿下的了！”
见到裴清晏过来，李经武这才将安哥儿放下，安哥儿往裴清晏那边蹭，他也跟着看。
裴清晏摸摸安哥儿的小脑袋，抬手将手中的书递过去：“李大人，你落在我这里的东西。”
李经武看清后，神情一怔。
是他当年在书院送给裴清晏的《大梁律》。
当年他知道这个少年未来说不定会走很远，送这《大梁律》一方面算是拉拢，一方面也是希望，他能明晰大梁律法，真正造福百姓。
这本书一直在裴清晏手上，李经武本以为裴家遭难的时候，他会拿着这本书，来讨一个人情，可他等了半夜，没等到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