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温明远笑笑，正要开口准备出去。
耳边传来一道很小声的“爹爹”。
真的很小，就像是呢喃，响在他耳边，风一吹就没了。
温明远竟有一点恍若重逢的错觉。
他舒展眉眼，“嗯。”
虽然可能，这一声爹爹，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
正厅。
两道小身影手牵手走出来的时候，满场宾客都不由看过去。
温家长子����温文鳞，小名明哥儿。
温家次子����温怀安，小名安哥儿。
陆成慈这几年自然认识大的，可小的刚满月就被带走，作为外祖父，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好奇。
如果当年不是陆云铃拦着，他是真想闹上京城，不把小外孙带回来不罢休的那种。
安哥儿出来之后，就一点也不怕人，谁看他，他就好奇地看过去，可是扫过去都是一圈人，好像人人都在看他。
安哥儿面露困惑，正好对上离他最近的一道视线。
是个老爷爷。
胡子都白了，还特别长。
安哥儿看着有点手痒。
陆成慈对上小孩子的视线时，原地愣住了。
他不太确定，用力眨了眨眼睛。
小家伙只比明哥儿矮一点，粉雕玉琢，眼中灵性十足，好奇的同时，仿佛也能看到人心深处，有种不通世俗的天真。
就是，这孩子……好像，有点眼熟啊？
陆成慈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急得直抓胡子。
那种感觉，就仿佛答案就在眼前，可他偏偏看不到。
一应宾客的眼神绕着温家次子打转，说实话，和他们想的有些差距，这孩子一看就是半点磋磨也没受过，举止间的天真无拘束，甚至比身边的温家长子还要灵动。
裴清晏养的？那厮手上沾了那么多血，竟然会把孩子养成这样？
众人心中真是说不上来的滋味。
一方面有不能看到温家发难的小遗憾，一方面还是有点不信邪。
裴清晏那厮如此不讨喜，怎么这孩子就那么讨喜！
生辰宴过后就是开笔礼。
温家仆人手上顿时忙碌起来。
两个小家伙换上了正儿八经的小儒衫，带着小小一顶四方平定巾，陆云铃一手抱一个，眼中笑意不止。
小孩子还没长开，尤其安哥儿，这么一打扮，好像超级小的读书人手办，萌得不像话。
这身衣服一穿上，懵懂的孩提时期就要拐个弯，日后求学问道，以正家族文运。
安哥儿很新奇，他没穿过这种衣服，左右扭着小身体，不停地想看一看自己。
陆云铃将他转过来，“哥哥在这，衣服都是一样的，想看什么就看哥哥。”
于是安哥儿好奇看向明哥儿。
明哥儿下意识挺直腰板，拿出平日在外祖父面前的仪态，绷着小脸，还真有几分老成读书人的小雏形。
安哥儿“哇”了一声。
他跟着学，昂起小脑袋，可是脸上表情鲜活，总是显得古灵精怪。
很快，安哥儿的注意又放到了明哥儿的头顶。
他眨眨眼，伸出手也想碰碰自己的头顶，可是又不敢，生怕将头上的小帽子碰掉了。
突然，在他身后，一只大手伸出来，带着安哥儿的小手，轻轻碰向他的头顶。
安哥儿用力仰头向后看去，顿时眉开眼笑，“爹爹！”
他转身就抱住裴清晏的大腿。
裴清晏将安哥儿高高抱起来，“安哥儿等下要乖，外面那个老爷爷，带着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谈及外面的老爷爷，裴清晏神情有些复杂。
其实在裴府，若是他来帮安哥儿举行开笔礼，找来的那些大儒，其实还不如温家这次的安排。
陆成慈作为裴清晏年少时的先生之一，让他来帮安哥儿主持开笔礼，各种层面上，都再合适不过。
安哥儿乖巧点头。
裴清晏又道：“对了，不准拽那个爷爷的胡子。”
安哥儿很乖道：“我不拽呀……”
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安哥儿只拽过徐爷爷的呀。”
裴清晏点点他的小脑门，“乖一点。”
安哥儿眨眼：“爹爹，安哥儿乖呀。”
正衣冠之后，安哥儿与明哥儿面向大堂中央的孔子画像，规规矩矩学着三跪九叩。
观礼的宾客们看着两个小家伙拜先师，有些勉强还能记起幼时，有的已经完全模糊，还有一些，生在寒门走到如今，其实才第一次看到世家开笔礼的流程。
温家仆人将提前准备的文房四宝送上，特制的小号湖笔、徽墨、端砚，与同样是特别定制的描红本。
湖笔徽墨均是价值千金，更别提定制所得，温家一应准备，虽不显山露水，细节处全是丰厚底蕴。
陆成慈取过一只新毛笔，在装有朱砂的瓷碟上蘸了下，他先拉过明哥儿 。
明哥儿呼吸微屏，恭顺垂眸。
陆成慈微微笑了一下，在明哥儿眉心正中，轻轻落下一点朱砂。
眉心是灵台，开痣即开智。
陆成慈转过眼，正要去拉小的。
小家伙已经乖乖巧巧挨过来，小脸往上一仰，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期待。
陆成慈动作一顿。
他低头，小家伙抬头，眼睛明亮，灵动鲜活，正很乖地等着。
可他始终与陆成慈直视，专注于陆成慈的一举一动，不害怕也不紧张，只有一览无余的好奇，更别提像是明哥儿那样恭顺垂眸。
陆成慈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一点。
比起方才的认真，这次朱砂点在安哥儿眉心正中的同时，陆成慈居然还有一些谨慎，生怕点歪了，让这灵性十足的小家伙变笨了。
眉心凉了一下，安哥儿眨眼，实在是很想要摸一下。
不过想到爹爹之前让他乖一点，于是很乖的安哥儿不动了。
直到他被陆成慈揽入怀里，握住手。
安哥儿才抬头，疑惑地小声叫了一句：“爷爷？”
陆成慈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要叫外祖父。”
安哥儿困惑重复：“外祖父？”
陆成慈被叫的心情愉悦，握住小外孙的手，正要在大红描金纸上端端正正描出一个“人”字时。
突然感觉手心的小手像是有自己的想法，陆成慈猝不及防，五岁的小孩子就已经带着他的手写下了一个“安”字。
落下一点的时候，陆成慈是能拉回来的，只是小手太熟练，下一笔就已经跟着滑下去，外人看着是他握着小家伙的手在写，若是凭空改了笔画，未免太过突兀。
正在陆成慈闪神的时候，一个漂亮的“安”字就已经跃然纸上。
在暗处一直注视的裴清晏，默默捂住眼。
他之前虽然没让安哥儿握笔写字，想着等小孩子的手骨再硬朗一点，于是只带安哥儿偶尔写个名字。
到现在，安哥儿别的字写不出来，就自己的名字写的最漂亮。
让裴清晏唯一庆幸的是，就是安哥儿落笔的那个字，不是“裴”。
或许也因为裴字笔画太多。
安哥儿美滋滋地看了会，仰起小脑袋，等这个叫外祖父的老爷爷夸他。
“安哥儿~”他弯起眼睛道。
陆成慈面不改色地抬头，将明哥儿手底下的“人”与小家伙手边的“安”联系在一起，随意说了几句吉祥话。
观礼的众人没感觉到哪里不对，他们看不仔细，丝毫没发觉两个字的字迹截然不同。
旁边的仆人迅速收走。
众人道贺，一连串祝福抛出来，把安哥儿砸得脑子懵懵的。
安哥儿见老爷爷不理他，有些困惑，下意识抬起手抓了抓老爷爷的胡子，奶声奶气道：“外祖父~”
陆成慈下巴一痛，脸色瞬间一黑。
他平日严肃，明山书院他又是山长，在一众学子尊师重道的风气下，明哥儿受影响，在陆成慈面前压根不敢多加放肆。
结果平日教学时下意识的黑脸刚摆出来，就瞬间被这一道奶声奶气的“外祖父”融化了。
陆成慈根本控制不住，低头的时候脸色温和无数倍，嘴角止不住地向上勾：“诶，安哥儿怎么啦？”
他顺手就将安哥儿抱起。
安哥儿乖乖被抱，然后道：“安哥儿写的呀~”
陆成慈依旧不明白。
见陆成慈没有反应，安哥儿小脸一垮，不说话了，表情显得闷闷不乐。
直到宾客散去，陆成慈跟着女儿来到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