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谁都抢不走。
江南。
林华望在文会上，听着耳边众人讨论新犁一事，默不作声地饮下一口清茶。
前世新犁是谁做出来的, 他不知道，只知从江南一小县中流出，随后越来越多人知晓, 直到惊动朝廷，上面才下来人查看。
当时农户们都对新犁翘首以盼，可朝廷却将推广一事延后，若不是大梁开始乱起来，顾不上新犁在暗地里的流通，等他们掰扯完，农户们怕要白白搁置了两三年的时间。
事后林华望曾经问过自己的先生，朝廷为何不愿推广。
先生说：“因为推新就要破旧，大梁摇摇欲坠，早已承担不起那样的代价，只能退。”
林华望当时叹大梁无能，有宝却不敢用，白白惹了民愤。若是当时抓住这一口气，事后真不好说。
此后他越发觉得，自己气运昌隆。
大梁没敢推的新犁，反倒成了他聚敛民心的手段。
林华望前世想要找出这个人 ，可如今，他好像知道了这人是谁。
京城的消息已经传到他的手中，这辈子曲辕犁从工部的度作司传出，而度作司背后是小殿下。
还能是谁？
一定是他。
����温怀安。
林华望与茶水中自己的倒影对视，从未像是此刻这般笃定，一切仿佛理所当然。
原来还是他。
若那人在江南，动作只能自下而上，可这辈子他养在京城，做什么都像是天意，轻易就能影响到整个天下。
这辈子，天运在温怀安。
林华望到底有些不甘心，可如今新犁出世，世人都在赞皇帝圣明，连荒田都能重耕，一切平和。
而他前世的先生，至今也没露面。
林华望在等。
明山书院。
符高脸色不好，家中这段时间因为新犁几次争论，他每每路过父亲书房，都能瞧见叔伯也在里面。
沈成宇靠在树身，见他这样，似笑非笑：“怎么，家中生意不好了？”
他是故意的。
两家走得近，符家在做什么勾当，沈成宇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么多年，符家暗地里控制着江南数府的佃户。
最开始，符家铺子在农具与犁具上，几乎一家独大，不知道多少原先自家有田的耕农，因为欠了符家的债，一步步压上了自己的田，最后成了符家的佃户。
如今有了新犁，朝廷也不搞御制，连“纳银请样”的花销都没有，官府直接代租，甚至放开图纸，任由民间工匠来学。
这意味着日后寻常农户，就不需要再向符家借债。
符高冷笑：“你在看我家的热闹？别忘了，一旦朝廷鼓励复耕，总有一天会下令清丈田亩，到那时，谁家都藏不住。”
哪个世家没有隐田。
“那又如何。”沈成宇嗤笑一声，“总是没你家惨。”
两人相交向来夹枪带棒，没一会就两看相厌，勉强维持着表面和平。
江承福与安哥儿路过，刚好听了一耳朵，这也得亏两人没避着人，再加上他们说的，也不过是世家常事。
底层百姓只知新犁好用，压根不知道它背后的意义。
江承福没在意。
安哥儿却扭过头看去，视线刚好撞上沈成宇，那双眼睛清凌凌的，透着过分的澄澈。
沈成宇嘴边的笑，顿时收了一半。
等安哥儿他们走远，沈成宇烦躁地踢了一脚树身。
明山书院后山。
于良摸着新犁，许久叹出一口长气，眼睛已经眯成弯的。
别人不知道新犁源自于谁，他还能不知道吗？
那日在村田上，安哥儿说过的新农具，前段时间全都跟着新犁一起现世，于良又不是个蠢的。
陆成慈见不得他这模样，他问道：“实在不行，今日你就抱着它一起睡。”
整日摸着它笑，陆成慈越看越怪。
“你不懂。”于良笑了一声。
陆成慈：“我不懂你倒是说。”
于良一整表情，看着严肃，语调也严肃。
然而等他将事情不急不缓说出来，陆成慈已经听出来了。
这厮纯是在炫耀！
陆成慈心中欢喜之余，也摸着胡子，不知该如何表达心情，反复道了两声“好啊好啊”后，他也爱不释手地摸上新犁。
看着它，陆成慈想起当年才五岁的安哥儿。
那是还是个会盯着胡子抓的娃娃，问什么都能乖乖背出来，如今长大了，璞玉已经自行雕琢成材。
陆成慈叹：“我们这些老家伙真是无用了。”
“别带上我，我感觉自己有了安哥儿这个徒弟，还能再活个二十年。”于良摆手。
“那我还能再活个三十年！”
学舍内。
明哥儿正在和安哥儿说明山书院的院首选拔一事。
“你从京城来，应该知道文华书院的院首选拔流程。”明哥儿说着，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笑。
安哥儿眨眨眼，像是没听出其中的试探，面不改色道：“听过，明山书院不一样吗？”
明哥儿笑笑：“略有不同。”
文华书院身处京城，内里学子自小就在争，基本谁能是下一任院首，进入书院不久，人人心中都能有个数。
但是明山书院有平民子弟，注定与世家子弟起点不同。
“除去第一关正试考文，后面的大概和文华书院的都不一样。”明哥儿突然又问，“听说文华书院的院首辩论那日，不少人都去了，安哥儿有去凑热闹吗？”
安哥儿耸了下鼻子：“不好玩。”
在旁边听着的平哥儿不明所以，已经开始着急：“大哥你快说，二哥什么都不知道呢？再过不久就是院首选拔了，怎么老说文华书院。”
安哥儿点头：“就是，大哥快说。”
平哥儿难得被二哥附和，小尾巴快要翘起来：“二哥要不我来说。”
虽然他没拿过院首，但是其中流程他都知道！
明哥儿轻敲了一下平哥儿：“安静，我来说。”
平哥儿捂着额头不吭声了。
明哥儿看向安哥儿道：“明山书院的院首选拔，从第二关开始，就和文华书院不同。”
“所有通过正试的学子，都要去县衙、河工所、粮仓等地方，随官见习七日，回来后，亲手写一份手记。不要求文体格式，你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只要全写出来就好。”
安哥儿一怔，全然没料到明山书院竟然是这样的路数。
“而第三关，不是辩经议典，而是当场解决问题，由县中父老就自己无法解困之事，当众出题考问学子。”
平哥儿连忙道：“这一轮可有意思了，我有次就听到有个老农问他家的鸡隔三岔五少一只，问要怎么办，最后问了好久，才发现是邻居家小孩隔三岔五嘴馋！好多人都爱在这一轮看热闹。”
安哥儿若有所思。
明哥儿补充道：“因为有一些乡亲可能不识字，所以这一关最忌讳咬文嚼字，若是你说的话他们听不懂，掌教学官他们会直接算你不合格。”
“平哥儿口中的是特例，你要做好准备，这一轮随时都有可能问到你从未接触过的事。”
安哥儿好奇道：“大哥当年遇到的问题是什么？”
明哥儿记忆深刻，“那人问，若是荒废的土地没有人肯垦种，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百姓愿意去。”
安哥儿懂了，明山书院第三关也不是随意放人来问。
就像是上面丢鸡的，也完全可以当作一报案来处理。
“咳。”明哥儿轻咳引回安哥儿的注意，“然后还有一关比较特殊，它不算在三关里面，也没人会公布成绩，但是这一关结果，也会影响学官们评分。”
明山书院的院首，固然有投票一轮，但是它不起关键作用，只给山长学官们当作参考。
否则，除非天纵奇才如安淮，少有寒门子弟能出头。
明哥儿说的神秘，安哥儿也被勾起了好奇心：“那这关考验什么？”
“大概，算是品性？”明哥儿迟疑道，“看你扶不扶突然栽倒的老人，看你哄不哄走丢的孩子，看你如何应对路边突然向你索要银钱的乞丐……”
安哥儿听着，神情逐渐迷茫。
“大概就像是我所说的那样，整个院首选拔期间，与你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不起眼的路人，都有可能是学官们安排的人。”明哥儿无奈道。
平哥儿笑嘻嘻道：“二哥你要小心了。”
他就亲眼见过，一个平日脾气暴躁的学长，那段时间硬生生收敛脾气。
反正那段时间，明山书院上上下下都开始讲礼貌了。
安哥儿此时才认清，明山书院与文华书院，并不相同。
原先他对于这院首选拔，不算上心，可今日了解过后，安哥儿也感到几分不稳当。
整个流程从经义策论到县衙公堂，最后落点于街头巷尾之事，全程穿插随机考问，更讲究一个实字。
安哥儿好像明白，为何爹爹百般不舍，却还是想让他走一遭明山书院。
明哥儿察觉安哥儿沉思，不由宽慰道：“我当年也谨慎无比，但在尘埃落定之后，才觉得本末倒置，装与不装，师长们又如何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