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人年纪越大，就越见不得孩子说饿。
老赖心里顿时不是滋味，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孩子，出去吃吧，最近的铺子就是卖包子的，你吃不了我们吃的。”
他也见过真心想做事的公子，可他们吃不下，就是吃不下。
没必要浪费。
“我钱都给你了。”安哥儿无辜道。
老赖这名字一听，就是知道只进不出，当即站起身，也不管什么浪不浪费了，吃不下饿肚子跑掉最好，到他手里的银两是绝不可能再给出去的！
余光扫到什么，老赖重新看过去，一双草鞋正穿在安哥儿脚下。
“走，去伙房。”
安哥儿乖乖跟上。
老赖边走，边道：“你叫什么？”
“学生温怀安，老伯叫我安哥儿就好。”
温。
老赖砸巴两下嘴，没说啥。
他想起来了。
县试府试虽然与他们无关，但两试案首是谁，街头巷尾都知道，路边的小娃聚在一起，谁都想当温怀安。
老赖转过眼，上下看了眼身后的少年。
小小年纪，神仙人物。
来这地方，真是好不适配。
“吃。”老赖端来两个碗，往安哥儿面前一推。
一碗是米汤，颜色有些浊，一碗是切开了的杂面饼，下面铺了点腌菜。
安哥儿动动鼻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地方的缘故，什么东西都带着一股泥腥味。
老赖单脚踩着条凳，姿态大大喇喇的，“吃不下吃不完就当晚饭。”
安哥儿咬了一口饼子，龇牙咧嘴，用了半天劲才咬掉，然后嚼嚼嚼嚼嚼嚼……
老赖看乐了，“照你这么吃，一口就能吃饱了吧？”
安哥儿对于食物，追求味道，但如果不好吃，也影响不了什么，仿佛能吃东西本身，就是一项能让他仔细体验的感受。
他含糊地应了两声。
老赖笑得向后仰了一下，“干就把它泡在米汤里面，等它软了再吃。”
安哥儿眼睛一亮，很快如老赖所说的那样做。
老赖也不说话，他就看着安哥儿吃，看久了有些嘴痒，想抽一口旱烟了。
直到连米汤都干净后，他才道：“今天晚上去见下河头，问问他要干什么。”
河头，也就是河工大使。
安哥儿已经吃得很慢了，但是杂粮饼一类向来填肚子，他现在正有些噎，闻言唔唔嗯嗯，“谢过老伯。”
老赖顺手给他碗里倒水，“你以后是要做官的吧？”
安哥儿缓过一口气，点头：“是，我要做官。”
老赖哦了一声。
晚上，天上的星子都快露头了，一身河腥气的河头范力才披着蓑衣回来，他连草鞋都没穿，一路把草鞋提在手里，全程赤着脚。
他脚步匆匆，一张脸很板硬，像是岸边泥土塑成的，色调又沉又暗。
“见过大使。”
这么规矩的一声，让他脚步一停，抬眼前面就跳出来一个拦路虎。
嗯，是个小拦路虎。
范力照常向前：“明山书院的？跟上。”
这一套真是隔个好几年就上演一次，要不是眼前孩子眼睛太亮，他都提不起精神搭理。
安哥儿乖乖跟上，很自觉地主动介绍自己，将今日下午老赖教来的全都用上。
等范力到了大使房，他不仅知道这孩子的名字年岁，就连今日中午吃了什么都已经知晓，像是一只吵闹的雀鸟，追着他叽叽又喳喳。
安哥儿见范力没有说话，犹豫了一下，跟着进了房间。
他悄悄打量。
屋子里光线暗，陈设简单，除去必要的蓑衣油靴，最显眼的就是那河图，偌大一个挂在墙上，有些位置还画了好几道显眼的红线。
安哥儿看一眼，便记在了心中。
经过刚才那么一遭，范力已经知道这小家伙是谁。
两试案首，随堂又来最苦的河工所，是下了大决心要争今年的院首。
一看就是来拿名声的。
范力坐下后，沉声道：“你明日去书半房，跟着他们整理账册。”
安哥儿有些失望：“学生要去几天？”
范力敲敲桌面，神色微冷，已经有些不耐烦：“你什么时候能看懂，再来寻我。”
书办房东西繁杂，账册文书一年理到头，其中民夫登记征调要记，工食银发放要记，还有各种采买，向下核对又向上报款。
书办房如今就两名书办，正好也忙不过来，这小家伙脑子好，去那不吹风不吹雨的刚刚好。
范力抬手示意，安哥儿只好告退。
睡前，安哥儿拿了纸笔，将今日所见一一记下。
房间是大通铺，其他四人左右睡不着，脸色一个比一个苦瓜。
然而次日他们醒来，却发现屋内少了一人，安哥儿已经不见踪影。
书办房。
两名书办一人姓王一人姓孙，他们偶尔才抬起眼，看向另一边。
倒是里面忙来忙去的书童，搬着账册，路过那个位置时，悄悄盯着一直看。
安哥儿的身影几乎快被他桌上的账册文书盖住。
书办房向来没啥大动静，孙书办已经有些犯困，尤其耳边哗啦啦声响不停，他心中暗自郁闷，这两试案首像是来玩一样，从坐下开始，账册在他手里连多停一会的功夫都没有。
孙书办忍不住悠哒悠哒走过去。
哗啦啦声再次响起，他就眼睁睁看着安哥儿一眨眼就过掉了。
孙书办终于忍不住道：“温公子，这些是需要你核对是否有错漏的。”
既然是核对，必然要出手算个仔细的。可安哥儿桌上的草纸，别说算式了，连个墨点子都没有。
安哥儿停下动作，手中账册刚好停留在中间，“我算的比较快，有误的这几本已经单独放好，内页已经做好了标记，孙书办可以查看。”
孙书本险些结巴：“可、可是你都没算！”
何来算得快？！
“寻常算数，我心算就可。”
另一边的王书办年纪要大一些，听到这话，慢悠悠抬起头。
孙书办伸手翻阅，越翻脸色越古怪，他一把年纪，竟生出浓浓挫败感。
他不信邪一般，去翻看另一边，一本两本三本，他在安哥儿身边站了许久。
安哥儿桌上原本连个墨点都没有的草纸，现在全是孙书办写上去的算式。
在孙书办算个不停的时候，安哥儿依旧保持着他之前的速度，快速核算账册。
王书办极为不经意地绕了过来。
啪！
孙书办满头冷汗，手中账册重重落在其中一撂。
王书办终于忍不住：“没出错？”
孙书办垂眼，正好看到安哥儿合上最后一本账册，他过那几本账册的时间，对方已经过完了剩下的几十本账册。
妖孽。
孙书办对着王书办艰难点头。
安哥儿拍拍手，“两位书办，已经全部核对完。”
这才一个时辰，对方已经干完他们至少一个月的量。
王书办是落了榜的秀才，有点见识，当下一拍大腿，顾不得震惊，立刻招呼书童：“去将那团‘大账’搬过来！”
转头他才问向安哥儿：“温公子会理账吗？”
安哥儿点头。
王书办大喜，他与孙书办对视一眼。
今日最忙的不是两位书办，而是书童。
三四名书童抱着一堆又一堆的账册，来来回回地跑，王书办与孙书办将桌椅挪到安哥儿身旁，完全成了打下手的存在。
他们眼睁睁看着对方仅用了一下午的功夫，就将十年旧账理出来了，新账册做的清晰明了，比他们之前用的法子要一目了然的多。
中午晚上的饭点，两位书办压根没让安哥儿去伙房，自己掏了腰包，差人去买了饭食，态度从原先的冷漠变得热情无比。
“吃这个，我在这待了这么多年，她家的米糕最软最香。”孙书办积极投喂。
王书办扯着一张老脸笑，“喝这个，浓汤暖暖肚子，喝不完先吃肉，千万别累着了。”
几个书童也跟着蹭到了点边角料，一个两个喜不自胜。
安哥儿两边腮帮子鼓起来，嘴巴里还在嚼东西，连忙左边推一下，右边推一下，只道是吃不下了。
王书办眼神慈祥，看着安哥儿就像是捡到了宝，“安哥儿要在书办房留几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