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杨禹路过安哥儿时，面上已无朝气，他想到回去的千里路，胸口再挤不出一丝心力。
安哥儿看了他一眼，下意识礼貌起身。
杨禹没回头。
严格说起来，他在此之前，只见过安哥儿一次。
那个时候，对方尚是在襁褓中的小婴儿，哭得温家满月宴一众人不知所措。
那人走后，安哥儿才歪头，他脑中并无那人的记忆。
书房中。
桌案正中，是一张被画了纹路的纸。
杨禹是江南杨家的长子，杨和裕是他的大伯。
裴清晏回忆对方刚才所说。
“我当年意外睡在假山时，撞见那人腰间玉佩，就是这个纹路。我记了很多年，不会出错。”
对杨禹而言，那夜或许是太冷，他在经历过大伯的冷遇之后，再撞见那人，在世家长大，他几乎本能就知道，这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事情。
杨禹当年从京城杨家离开之后，那个轻轻一晃的玉佩，总在他眼前闪过。
他画了许多次，却一次都没让人去查。
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用它与裴清晏交换一点银钱，用作日后亲眷求生的余地。
听到节奏熟悉的脚步声，裴清晏眸光动了一下，这段时日，白天还是他，可夜里逐渐地，已经有一半时间是“他”了。
安哥儿撑着桌案，低头扫过纸上的图案。
“这是什么？”
裴清晏淡声道：“玉佩的纹路，你见过吗？”
安哥儿的视线描了一遍纹路的走向，眨眼道：“有些眼熟，记不清了。”
能让他记不清的，说明根本没有正面出现在他面前，多半只是余光带了一点，但是对于旁人来说，安哥儿的这份记忆力已经足够恐怖。
得到回答，裴清晏略感诧异。
安哥儿没停太久，他是来抓爹爹一起吃晚饭的。
晚饭后。
裴清晏回到书房，将那张纸交给费全：“去查。”
费全应声退下。
今日安哥儿踪迹汇报被费全留下，裴清晏伸手拿过。
虽然说一日一报，但有时候人在皇宫或裴府，费全就会将几日行踪整合，一起报上来。
今日单独一页，裴清晏扫一眼就看完了。
发觉那个宅子地址反复出现，今日安哥儿还将叶廷浩也带了过去，裴清晏不由皱眉。
因为叶书兰的缘故，他对叶家抱有天然的警惕心。
终于这次，他多留意了一下那个宅子。
裴清晏正要圈出来，手突然自己抽了一下，两张纸没抓住，落在了地上。
裴清晏面色一淡。
他本以为，夜里的“他”会随着时间，先从夜里再到白日，直到一天十二个时辰全是他，彻底夺回身体。
事实证明，或许是他想错了。
夜晚“他”醒过来的时间越长，他白日的身体也开始受到影响。
或许不需要等太久，也不需要黑夜到白日。
当整个黑夜全是“他”的时间，白日“他”也就自然而然地回来了。
烧掉两张纸，裴清晏起身，开始环顾这个书房。
都是一样的布置，他看了多年也早腻了。
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什么地方有什么机关，那个位置会习惯摆放什么……突地，裴清晏思绪一顿。
随着几道开合转动声，藏在书房深处密室里的箱子安静立在那。
裴清晏与它沉默对视。
密室之中，只藏重中之重。他没记错，这里面本该有许多册子，随便抽出一本，都能招来滔天大祸，葬送无数条命。
如今却只丢了一个箱子。
把柄要案，国朝根基都不在。孤零零的一个箱子，裴清晏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探身，将箱子从里面抱出来，伸手一抹，手上并没有多少灰尘。
说明“他”会定期打理。
裴清晏神情莫名，手上动作不再犹豫，一声轻响过后，箱子内里的东西跃入眼中。
布老虎、雕花球、小木剑、拨浪鼓……
什么都有，仿佛里面最该装的，是一个孩子。
裴清晏恍惚了下，他下意识按上腹部，可那里如今平坦，他想象不出里面有个孩子的景象。
第122章
裴清晏平复那一瞬起伏的心潮, 收手站直身体，重新看向箱子内。
箱子里面东西多，每个都代表一小段他无法参与的时间, 扑面而来一股属于孩子的稚气。
裴清晏的视线看向深处。
内层单独隔开了一个长条盒子。
裴清晏的手指从布老虎上点过，径直奔向长条盒, 打开一看。
是一张仔细卷好的宣纸，外面用红绳打了一个精致的结。
长条盒子里愣是没见到一点灰。
仔细成这样, 裴清晏的动作都跟着放慢了一点，暂时将整个箱子放下，双手专注于这一件东西。
两只手分别向上与向下, 纸张的内容慢慢显露。
许多个“裴”字扑面而来, 红色印泥有的花了一些, 密密麻麻交叠在一起, 底下的黑色大裴字包容了无数个活泼的小“裴”印。
裴怀安
爹爹（~）
爹爹喜欢安哥儿
安哥儿喜欢爹爹（~）
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字迹, 时而歪扭时而凌厉，其中几个字，像是两只手在抢同一只毛笔, 跳出来的乱笔像是炸了毛。
裴清晏的指尖摸了摸最上面，视线又扫过最下面, 眼帘低垂, 半张面孔隐入烛火晦暗处。
很久以后，裴清晏缓缓合上这纸，按着之前的绳结重新系了回去。
关上长条盒, 合上箱子，然后将东西回归原状，裴清晏又将箱子重新放回了暗格。
轻轻一声颤响过后, 一切被挡住，裴清晏站在墙前，身侧拉出的长影，最末端有些虚糊。
次日。
被抓来练字的安哥儿一脸懵。
裴清晏书房里一直都有给安哥儿留桌，当年的小书桌现在已经变成了大书桌，只不过随着安哥儿长大并求学，便很少再来。
不过每次一来，赖在旁边的书桌上，也能缠爹爹大半天。
原先的裴清晏从不强求。
所以安哥儿突然被抓来，手中还被塞进一支笔的时候，低头与空白宣纸对视一瞬：“爹，练字不应该用描红字帖吗？”
这么大的白纸，更适合作画吧。
裴清晏沉默了一瞬，单手背在身后，这姿态在朝堂能压人，对安哥儿来说，却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写你的名字。”裴清晏垂眸道。
安哥儿说归说，手上已经开始蘸墨，闻言略显诧异：“好。”
爹爹在他身边站着不动了。
安哥儿瞄了一眼爹，敛袖一气呵成。
����温怀安
这一年半载，温怀安三个字都写习惯了，安哥儿的手一时没跟上脑子。
他写得正专注，没注意到这三个字才出来，身边爹爹的眉心突突地跳了一下。
裴清晏这段时间，看见安哥儿就想起裴家，旁人称呼安哥儿也只是小殿下公子少主等，没人带上姓在他面前直呼。
乍然看到温开头，他心下最先感到的便是不悦。
安哥儿写完，低头一看，顶着爹爹沉默的视线，又接着继续写下一笔。
����裴怀安
三字落笔，安哥儿手上动作突地一停。
脑中好像闪过什么。
安哥儿迟疑蘸墨，试探性落笔，下方便又多出两字。
爹爹
裴清晏眼皮抖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