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那安哥儿想跟爷爷回去玩，还是留在爹爹这呀？”徐大夫坚持不懈道。
那边裴清晏倒是很平静，眼底的笑藏得很好，就这么看着徐家父女围着他的安哥儿打转。
安哥儿犹犹豫豫道：“爹爹呀~”
虽然犹豫，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选了爹爹。徐大夫算是看出来了，原来犹豫的是要怎么拒绝他。
徐大夫：“哎呦，安哥儿真贴心，爷爷一点也不伤心。”
安哥儿顿时弯起眼睛，像是松了一口气，悄悄蹭蹭徐平彤。
徐平彤笑着歪头，让小家伙悄悄蹭来蹭去，她小声道：“安哥儿喜不喜欢姑姑呀？”
安哥儿很肯定地点点头：“喜欢~”
“安哥儿喜不喜欢爹爹呢？”
“喜欢！”
“安哥儿喜不喜欢爷爷？”
“喜欢~”
“安哥儿是不是最聪明的？”
“是！”
“安哥儿想不想和姑姑学医？”
“学医是什么呀？”
“……”
徐平彤沉默并低头，安哥儿仰着小脑袋，眼睛里面都是好奇，正盯着她问。
刚才问了一圈，似乎一点没把小家伙绕进去。
这不对吧？
徐平彤叹气，在其他小孩子那里战无不胜的方法，第一次在安哥儿身上折戟。
徐大夫却更想要偷崽了。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大半夜都心心念念着偷崽了。
徐平彤顶着安哥儿好奇的视线，努力无视那边三哥看过来的目光，笑着哄道：“就像刚才那样，好多好多小草的图案，姑姑带着安哥儿学，让安哥儿认识它们叫什么~”
说这话时 ，徐平彤的语气无限温柔。
安哥儿听得耳朵痒痒的，他晃晃脑袋，“安哥儿小，安哥儿要玩~”
爹爹每次带他认字，没多久就会这么说。
安哥儿逐渐也知道，学东西要一直呆在一个地方，他还记得之前哥哥读书的时候，那些叽里咕噜的内容，好像都在一个调子上，听久了就困困的。
想到这，安哥儿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眼尾挤出一点泪花。
徐平彤听完，倒是点点头，她挨着发困的安哥儿，也逐渐冷静下来。
“没错，安哥儿还小，安哥儿要去玩。”徐平彤声音放柔，带了点催眠的调子。
安哥儿的小脑袋很快被睡意填满，眼睛已经开始犯起迷糊。
小孩子的睡意总是来的这么快。
安哥儿下巴抵在徐平彤肩膀上，脑袋从左边歪到右边，“安哥儿睡……”
迷迷糊糊之中，安哥儿感觉换了位置，似乎落到了另一个怀抱中，这个怀抱的气息非常熟悉，仿佛从出生开始就记到了身体最深处。
安哥儿动动小嘴，心满意足地往怀抱里一拱，非常安心地睡了过去。
裴清晏察觉到小家伙的动作，以为是动作把他惊醒了，低头才发现并不是。
小家伙乖乖靠在他怀里，蜷缩起身体，似乎就像是小时候，总是想把自己变得小小的，然后一直黏在自己的身上。
裴清晏眼神一下就软下来，他抱着这个孩子，在原地站了一会。
等徐平彤投来疑惑的视线时，他才仿若平常地转身，将安哥儿在暖榻上仔细放置好。
小手小脚全都藏进被子里，裴清晏就像是害怕有人要来偷走这个孩子，将被子一直盖到安哥儿下巴处，才停下收回手。
几个大人走到另一处，重新坐下，话起家常。
徐平彤道：“三哥，安哥儿未来要科举做官吗？”
裴清晏抿了口清茶提神，好一会才微微摇头：“我还没想好，官场复杂，也许安哥儿并不适合。”
科举容易，做官却不容易。
裴清晏在烂泥里面滚了一圈，才学会拿捏其中的尺寸，比起当年，他的性子其实磨掉了太多棱角。
外面传东厂督主残暴，若是裴清晏真不讲道理的残暴，他也活不到现在。
裴清晏是真的没想好，天才固然难得，可也要先活下去。
“安哥儿生性敏感柔善，好像天生就是那样的性子，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裴清晏舌尖有清茶的淡苦，他又想起安哥儿。
之前看他喝茶，安哥儿小脑袋探过来，闹着也要喝。
最后喝了一口，皱着小脸，与他对视许久，明明不喜欢，还是把那口茶咽了下去。
连一口茶水的苦都受不住，裴清晏又怎么舍得那个孩子去吃真正的苦。
裴清晏轻声道：“裴家的事，我一个人扛着就好，日后等他长大了，他若是愿意认，他就是我裴家的孩子，若是他觉得太重太累，温家能保他一世平安。”
“我读圣贤书，如果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又凭什么口口声声说要救世。”
茶水在杯中轻晃，裴清晏无需再喝下一口，就知道茶水是苦的。
“读书是要读的，天下大儒名士也不是人人都做官，日后再看吧。”裴清晏叹道。
或许以前，裴清晏是要走一步，必须算准三步的性子，自从有了安哥儿后，他就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根本就是不讲道理的。
就好像是安哥儿的存在一样。
毫无道理，从天而降。
裴清晏现在的念头，也与刚开始完全不同，那时的忌惮犹豫，现在想来都有些不真实。
他在那个时候，竟然舍得打掉安哥儿。
现在的裴清晏，已经无法理解那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当年堕胎药的后患，现在还在安哥儿体内藏着。
才短短几年，裴清晏已将他的孩子视若珍宝。
别的不说，至少在安哥儿身上，裴清晏牢牢记住了那个教训，就算他想现在就将安哥儿未来安排妥当，回忆当时，也无法下定决心。
安哥儿不是小妖孽，或许是个小神仙。
未来他长大，或许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闻言，徐平彤不由轻笑道：“或许就像是我一样，我小时候可烦我爹念念叨叨那些草药名了。”
那时的徐平彤，是决计想不到她日后会走上和她爹一样的路。
不，或许也不一样。
“既然三哥你自己也没想好，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徐平彤捻了块糕点吃，“不过，要是安哥儿在学医上真有天赋，你日后可不要拦着他。”
裴清晏稍作沉吟，他想起安哥儿，好像学什么都有趣，学什么都有天赋的状态，微笑道：“这要看安哥儿自己。”
说完，他转头看向面露沉思的徐大夫：“徐叔，你也是。”
徐大夫非常遗憾，他长叹一口气，眼神念念不忘地偷看里间。
守岁中途，裴清晏临时有事出去了一趟。
厅堂内只剩下徐大夫和徐平彤，两人对视片刻，徐平彤带着凳子，往旁边悄悄挪了挪。
徐大夫等她挪完才说：“你把徐家的秘传写到你那书里了？”
徐家秘传从来都是口口相传，这世上大多数中医世家，基本也都如此，更有甚者，只在临终前传给下一代。
徐平彤瞒着徐大夫，将徐家秘传写进书里，和她这些年在外学到的一切一起，本就是大忌讳。
“嗯。”徐平彤不看徐大夫，轻声应道。
“那些都是徐家一代代传下来的，从不外传，你将那些写进书，日后是不是还要传的满天下都知道？”徐大夫道。
徐平彤沉默，好一会她道：“世家不外传，就会像当年的文华书院一样，只收世家子弟，以至于连续十几年，科举前三甲几乎都是他们。’
“若没有明山书院和观澜书院，天下怕只有文华书院独大。他们当年冒天下之大不韪，给寒门开辟了一条新路，书院之中藏书无数，从此哪怕寒门子弟没钱买书，也有书可看。”
“相比那些书，医书的封闭更为严重，本来是为了治病救人，若是藏着不说，这世上就会有一批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死掉。”
徐大夫疲惫叹气：“彤彤，当年书院之争，几乎让天下读书人分为三派，你只看如今他们三足鼎立，天下文脉欣欣向荣，却不知道当年任一书院，都会被另外两派讨伐，险些掀起大乱。”
“最后还是朝廷出手，三大书院需要定期向国子监输送生源，才算是平了高低之分。”
“你这么做，看似与当年的事情没有关系，但道理都是一样的。”徐大夫神情严肃，“你是女子，世道如此，你又冒天下大不韪这么做，那些中医世家，会不顾一切打压你的书，打压你这个人，他们联手，甚至能将你这本书列为妇人之言，不足取信。”
“彤彤，我可以不顾祖宗之言，但是他们凭什么？家里几代祖宗钻研出来的秘传，好不容易有了名声，你嘴巴一张，大公无私，倒显得他们自私自利。”
徐平彤平静道：“爹，我没这么蠢，我是准备等你死了之后，再把徐家的东西完全写进去，然后等我死了之后，再传出去。”
她哪有那么大的梦，竟然想着让天下医书开源？
徐平彤只想做好自己的，把自己看到的知道的全部写出来。
反倒是她爹说的这些话，让徐平彤有些意外。
“爹，你不生气？”徐平彤道。
徐大夫吹胡子瞪眼：“谁说我不生气？你刚刚是不是说，就等着我死呢？”
徐平彤笑了笑，主动给徐大夫倒了一杯茶，“爹，活就好好活，死后的事情随它吧。就像是三哥话里的意思，未来的事情说不准。”
“除了安哥儿，那书我谁都不给看。”
再说，她还没全写进去呢。
谈起安哥儿，徐大夫又开始心痛起来，“安哥儿啊安哥儿，怎么就性裴呢？姓徐多好听啊！”
徐平彤认同地点点头，她与徐大夫对视一眼，眼睛里面都是想要偷孩子的欲望。
不过没多久，又纷纷摇头放弃了。
裴清晏隔了很久才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肩膀上积了一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