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道 第34章

作者:阿堵 标签: 近代现代

  那车夫误以为安裕容是总统府官员,却不知他不过站着发了一会儿呆,便步行至两条街外,另外拦了辆车回西城旅舍。一则安裕容不想叫人轻易知道自己住处,二则西城坐车的价钱,比东城便宜得多。这么倒腾一下,较之让前一个车夫直接送回去,资费能省出十余文。安裕容颇为自得。细水长流,日积月累,长此以往,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呢。

  次日,安裕容再次登门杜府。之前便已经约定,这一天帮毓嶜贝勒看看想要出手的一套旧物。最初杜召棠提起此人,安裕容差点以为遇上了骗子。后来听杜大公子介绍其家世,方对上了号。毓嶜这名字虽然陌生,然对方确乎实实在在的毓字辈皇家子孙。这一支近两代没什么出息,故名声不显,祖上却也曾风光过。安裕容相信,这位贝勒爷手里,应该的确有些好东西。

  据闻此人与杜召棠相识多年,交情甚笃。家境陷入困顿之后,几次变卖祖传旧物,都是拜托杜召棠。奈何京中古董商们早吃透了这些没落皇子皇孙的底细,价钱压得极低,转手再以数倍高价卖给洋人。杜府在京中人脉虽广,却没能搭上真正洋人圈子里的人物。最多认识几个洋行买办,不是眼高于顶,就是手狠心黑,甚至比本地古董商还难缠。故而听得安裕容有花旗国公使大人的门路,杜公子即便心底半信半疑,却必然不肯放过。

  到得杜府,杜召棠已然相候多时。二人坐进书房,喝了半盏茶,杜召棠拿出个小巧精致的锦盒,递给安裕容。盒子外头包的上贡云锦,嵌的鎏金暗锁,一看就是内府出来的东西。锁没有扣死,安裕容打开盒盖,里头躺着一套双色玛瑙镂雕“岁寒三友”鼻烟壶。天然生成的红白二色,浮雕为白,底色为红,顺其自然纹理雕出松竹梅图样并人物:松下童子,竹边隐士,梅前仕女,栩栩如生,说是巧夺天工亦不为过。

  “贤弟是识货之人,这可当真是好东西哪。据贝勒爷说,还是他爷爷最风光时,宫里给的赏赐,整个内府就这么一套。拿给我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家里显眼的东西,不敢往外拿,怕老人伤心,就挑了这么件轻巧又抵价的,只盼着能多换些大洋,把日子应付长久一点。”

  安裕容仔细赏鉴一番,重将盒子盖上。轻声喟叹:“确实是好东西。不知道毓嶜贝勒能接受的底价是多少?”

  杜召棠伸出一根手指:“最少最少,一千现大洋。低于这个数,劳烦贤弟还拿回来。”

  安裕容点点头,想了想,摘下腕上的手表,放在桌上:“东西我先拿走,这块表留下,送给芾然兄把玩几天。”

  杜召棠本就打算设法暗示,叫他留下点抵押品。见此喜出望外:“贤弟果然是大方爽快人。你放心,一定给你保管得妥妥儿的。”

  “芾然兄也请放心,既你的朋友,在下自当竭尽所能,定不能叫好东西明珠投暗。”

  直到安裕容告辞离开,卖主毓嶜贝勒也不曾露面。安裕容推测,人多半就躲在杜府,这么要紧的东西,不大可能假托他人送来,只是不好意思直接露脸罢了。曾经天之骄子,一朝跌落泥尘,别的都可以不要,面子却不能不要。

  从杜府出来,安裕容雇一辆车,直奔东安大街施维茨银行分号。身上揣着上千大洋的宝贝,他便是再如何心大,也不敢带回西城旅舍去过夜。因为在海津施维茨银行有过账号,安裕容很顺利地租到了一个小型保险箱。他单把锦盒中梅花仕女一枚鼻烟壶取出来,另外两枚连盒子一起锁在保险箱里。

  离银行不远,便是京师有名的古董铺子“宝轩堂”。安裕容走进店面,花三块大洋买了个小小的螺钿檀木盒,心疼得不行。行至僻静处,将梅花仕女鼻烟壶小心放在内衬锦缎的盒子里。

  尽管刚过午饭,不是上门拜访的最佳时间,他仍然决定厚着脸皮上门打扰一下公使大人。

  据约翰逊介绍,这一任花旗国公使对于华夏文化相当热衷。当日约翰逊携带颜幼卿自阿克曼办公室偷出的秘密公文复件,得到公使大人接见,算是立了大功,也不过换来几句口头嘉奖。最终还是忍痛割爱送出的一本华夏古籍,叫公使大人欣喜非常,不但写了封亲笔嘉奖信给他,且当面拨通蕙城海关征税司司长电话,把约翰逊郑重推荐给对方。

  安裕容见到那套鼻烟壶,心中顿时笃定,自己此番定能得到公使大人青眼。这种来自前朝皇室的,充满东方特色的,独一无二而又精美绝伦的工艺品,是所有喜好华夏文化洋人们的心头至爱。安裕容临上京前变卖了手头仅剩的几件值钱玩意儿,正愁没有合适的见面礼送给公使大人,不想便有人撞到跟前来。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正中下怀。

  前次进入公使馆区,安裕容已经确认好位置。从东安大街过去,距离不远。恰是秋高气爽,枫红菊黄,沿途景致亦不错。索性步行半个多小时,走到花旗国公使馆前。

  呈上特地请约翰逊寄给自己的引荐信,等了好一会儿,才被门房领进公使大人办公室外的小会客厅。又等了片刻,一个瘦小的洋老头从里间出来,安裕容忙起身行礼:“威廉姆斯先生,我是伊恩?安。很荣幸得到您的接见。”

  “我知道你,热心的华夏年轻人,谢谢你的帮助,阿摩利卡将永远铭记你的友谊。”

  阿摩利卡是花旗国官方全称。威廉姆斯先生热情洋溢滔滔不绝,将慷慨相助花旗国公民约翰逊的安裕容盛赞一番,又详细询问了对方在西洋大陆留学的经历,以及在圣西女高的工作经验。最后道:“约翰逊向我郑重推荐了你。恰好公使馆需要一名协助收集整理华夏民俗风情的翻译,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安裕容真诚地望向公使大人:“威廉姆斯先生,我必须向您道歉,恐怕要辜负您和约翰逊先生的美意了。我本人是非常愿意为您,为华夏的忠诚友邦阿摩利卡效劳的。只是不巧一位好朋友生意上遇到些困难,希望我能暂时留在他身边帮忙。我不忍拒绝,已经答应了他。待他度过难关,若您依然需要我,我一定竭尽所能,贡献微薄之力。”

  威廉姆斯收起嘴角的笑容,略带不悦道:“哦?你这位朋友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这朋友想要涉足洋货生意,奈何不太在行,希望我能在他创业之初给予一些帮助。”

  威廉姆斯以为安裕容为此事有求于自己,表情越发傲慢。谁知他不过一句话带过,转而谈起在海津熟识的花旗国友人来。如圣西女高校长,仁爱医院院长,都是威廉姆斯有所耳闻却至今无缘会晤的本国同胞,不由大感兴味,原本打算很快结束谈话,最终竟然兴致勃勃说了一个多小时。

  临到告辞时分,安裕容掏出皮包中的螺钿檀木小礼盒,双上呈上:“听闻公使大人热爱华夏古代艺术品,初次拜会,一点小小心意,请您务必收下,不要见外。”

  威廉姆斯接过去打开,当即露出惊艳神色。取出来握在手心把玩几下,喜意更甚:“真美!这鼻烟壶图案式样都很别致,我还是第一次见。”

  “您能够喜欢,真是太好了。”

  威廉姆斯道:“我很喜欢,谢谢你的礼物。如果你或者你的朋友需要我帮忙,请不要客气。” 说到这哈哈一笑,“当然,我相信你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青年,也非常珍惜阿摩利卡与华夏两国之间的友谊。”

  安裕容又捧了公使大人几把,最后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在极为友好融洽的氛围中结束了拜访。他不便留城西旅舍地址,遂借用《时闻尽览》京师分社电话,若公使大人有所差遣,捎个口信便是。

  过得几日,安裕容走了一趟《时闻尽览》京师分社,替徐文约瞧瞧报社扩充进展,顺便确认公使大人有无上钩。

  果然不出所料,威廉姆斯连续两日打电话过来,问是否联系上伊恩?安先生。安裕容忙回拨过去,不想那头接起来就是威廉姆斯本人,看样子留的竟是私人直拨号码。刚问候两句,那头便道:“伊恩,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尽快来公使馆见个面?”

  “不知威廉姆斯先生您有什么紧急之事?”

  “也不算什么紧急之事,有人告诉我,你送给我的鼻烟壶,是皇家限量定制品,并且很可能是成套制品中的一个,我想问问,是不是这样?”

  安裕容装模作样道:“皇家限量定制品,这个应当是真的。至于是否还有成套制品,和您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东西是我那位好朋友帮忙寻来的,他说来自一位前朝皇室子孙的私人收藏——这样罢,您等我一天。我今日去问问他,明日上门,给您一个答复。”

  “那太好了。明天我在公使馆等着你。”

  挂断电话,安裕容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这位花旗国公使大人,果然酷爱华夏艺术品。

  以威廉姆斯身份,他既热衷于收藏华夏古董,身边怎么也该有几个懂行之人担任顾问才是。这些人不必知道东西出自哪家王公贝勒府,却一定认得出内府御制工艺。为显示皇家气派,前朝御制最爱制作成套用品,小件尤其如此。一个孤零零的梅花仕女鼻烟壶绝不常见,要么属于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要么属于松竹梅岁寒三友,定有散逸别处的配套之物。安裕容少年时也曾喜好聚敛奇珍异宝,深知心头好到手,成套制品若不能聚齐,于收藏者而言,是何等抓心挠肝念念难忘。

  公使大人但凡有一丝真心喜爱自己送的礼物,就一定会回头找来,询问其他几件线索。

  第二天,安裕容如约而至,威廉姆斯将他迎进私人会客室:“怎么样?你的朋友说什么?”

  “您没有猜错,这枚鼻烟壶确实属于皇家限量定制品,是我朋友从一位前朝贝勒手中购得。”

  “那他手里一定有配套的其他鼻烟壶了?”

  “这……”安裕容面露为难之色,“威廉姆斯先生,我这位朋友是非常诚实的人,他告诉了我购得鼻烟壶的真实内情。事实上,鼻烟壶是那位贝勒从家中偷出来的……请恕我不能透露他的名字,他因为急需用钱,不得已出此下策,还请您帮忙保密。鼻烟壶也确实是一套,共有松竹梅三件,是他祖父做皇子时得到的赏赐,整个皇宫也只有这一套,被长者视为传家之宝。平日他根本不知道藏在哪里。这一枚是凑巧他祖父取出赏玩,临时有事走开,摆在书桌上没及时收好,叫他偷了出来……这些天贝勒府里已经闹翻了天,只是因为怕丢脸,瞒着不叫外人知道而已。”

  安裕容绘声绘色讲了个败家二世祖的故事,见公使大人一脸惊讶,叹道:“所以,威廉姆斯先生,这配套的另外两枚鼻烟壶,恐怕要请您恕我无能为力了。若不是如今贝勒府经济困窘,只怕要想方设法把变卖掉的这一枚再赎回去呢。”

  威廉姆斯满脸遗憾,摩挲着鼻烟壶上梅花侍女唏嘘一阵,终究不肯死心:“既然贝勒府经济困窘,有没有可能把剩下两枚也让出来?叫你朋友问问,多少钱他们才肯卖?”

  安裕容摇头:“您也知道,老年人的固执是很难改变的。他们这种旧式大家族,依然严格遵循传统,祖父的话就是权威,没有人敢违反。”

  威廉姆斯道:“毕竟现实生活更重要,卖掉一点收藏品,就能改善整个家族的生活,难道不是更合理的选择么?”他对华夏贵族有一定了解,接着道,“我是真心喜欢这些艺术品,不在乎价钱,也一定会好好珍惜。它们只会收在我的私人储藏室里,绝不会公开展示。这样的话,也就没有人会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安裕容赞叹:“明白了。您真是一位高贵正直的大人。我让我的朋友再去问问。您知道,他们不相信外人,只相信自己认可的熟人。请您耐心等待一些时间。”

  半个月后,威廉姆斯等得焦心之际,终于接到安裕容电话,约他与自己的朋友在东安大街一家高档咖啡馆悄悄会面。

  杜召棠已从安裕容处得知内情,他本是个爱凑趣的主儿,装模作样起来,较之安裕容竟也毫不逊色,把个夹在两方朋友当中的尴尬受托人演得活灵活现,最终勉为其难替朋友收了威廉姆斯给的花旗银行两千大洋支票,更收获了一份来自公使大人的真诚感谢。

  威廉姆斯迫不及待将安裕容送的鼻烟壶放入原装锦盒,与另两枚并置在一块,低头啧啧称赞,爱不释手。安、杜二人毕恭毕敬将他送出门,公使大人真心实意道:“杜先生若还有关于私人收藏艺术品出售的消息,请一定先告诉我,叫伊恩来通知我就行。我听伊恩提起,你打算开一家商行?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请不要客气。”

  杜召棠听罢安裕容翻译,受宠若惊,连连一边应承,一边躬身作揖相送。

  直至回到杜府,进入书房,安裕容与杜召棠对视一眼,二人同时放声大笑。

  杜召棠肥硕的胳膊费力地抬起,拍打安裕容肩膀:“贤弟啊贤弟,你可真是……愚兄好生佩服哇!怨不得文约每次提起你,都赞不绝口。就你这手段,这头脑,做什么都只有傲视群雄的份儿!还这般耿直讲义气,我替毓嶜贝勒真心感谢你。他不方便出面,还请贤弟多多海涵。这恩情他是还不起了,只能哥哥我记在心里。佣金方面,咱们亲兄弟,明算账,我且照市面行规给你。这点钱跟贤弟花的心思,给的情面比起来,那是九牛一毛。来日方长,往后只要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开口便是。你也不要跟我客气,否则就是瞧不起人了,对不对?”

  吃过饭,杜府的管家便将支票兑现取了银元回来。安裕容揣着沉甸甸一兜子二百五十块大洋,悠悠然返回住处。八取其一,是古董行一流中人佣金比例,杜召棠确实做到了亲兄弟明算账。如此安裕容反倒放了心,这才是打算长期合作,平等相待该有的样子。

  没过两天,安裕容一兜子大洋便花得只剩五十块。无他,在西城购入了一所价值二百银元的宅院而已。京师寸土寸金,若在东城,二百银元大约只够买下杜翰林府一间倒座房。好在西城物价低廉,足以买下独门独院一所四方宅子。安裕容早有计划,第一次见完公使大人,后边十来天都在忙着找房子。功夫不负苦心人,仔细寻访之下,到底叫他买到了十分中意的居所。

  这院子原主人乃是禁宫吉安所一个小头目,宅院在这片杂役群居地界算是不错的,位于一条小胡同尽头,周遭几棵大槐树,十分幽静。面积虽小,然内里整洁,甚至颇为精雅。连宅子带粗重家具,统共二百银元,说实话,比市价低出许多。究其原因,吉安所是专门收殓下等宫人的地方,不论生前死后,宅子原主都颇遭人忌讳,这才便宜了安裕容。

  安裕容自认百无禁忌,毫不在乎。在他心里,颜幼卿更是一身隐而不露的凶煞正气,什么宅子都镇得住。

  数数日子,离颜幼卿入京,只剩下几天工夫,还得抓紧时间,再跑两趟杜府。上回见完公使大人,杜大公子便明确表示出愿长久合作之意,总须趁热打铁,仔细商量一番。

第40章 重别复重会

  进入十月,安裕容隔天便往《时闻尽览》京师分部跑。他顶着徐文约给的报社名誉理事头衔,几番殷勤光临,弄得真正负责实际事务的分部经理心中忐忑不已,以为是徐大社长有所不满,特地叫安理事前来督工。待得安裕容问了三回有无自己信件电话,才明白原来人家是特地来等消息。他见过安裕容此前如何应对杜翰林府,甚至花旗国公使馆的电话留言,不由好奇是何人何事,叫对方这般急切。

  小雪这天,安裕容刚进分部大门,未及开口,经理先递过来一封信:“前日下午邮差送来的本城信件,请安理事亲启。”

  安裕容赶忙接过,拆开浏览。刚看得几行,道一声“多谢”,掉头便走。

  送他过来的车夫刚行至巷口,安裕容高声招呼,疾步追赶。车夫听见声音,才把车停稳,人已经喘着气跳上车座:“南门前街泰升茶馆。”抬起腕子看表,“双倍车钱,六点之前必须到!”

  车夫听得车钱翻倍,迈开两条腿风一般跑起来。时已入冬,为了省力,车座上还未架起雨雪篷顶,速度一加快,冷风便跟夹着刀片似的从脸上划过去。安裕容心里又着急又兴奋,热辣辣一股劲儿在胸怀里冲撞,竟丝毫未觉出冷来。心里只顾着后悔,午后被杜召棠缠住,以致没能早些赶到报社,接到颜幼卿这封信。

  信中说,今日是进入总统府后第一个轮休日,过午即在南门前街泰升茶馆相候。但因为目前新进者都统一住在卫兵营,晚七点必须归队,故最迟只能等到六点。

  眼下已是四点三刻。京师不似海津,电车线路多且方便。而小汽车价格奇贵不说,还须电话预约。如此一来,只能依靠这辆两条腿拉着跑的人力车。

  安裕容与颜幼卿联络,一直通过徐文约中转。他不敢贸然叫对方往西城新居去,自己又时常在外奔波不定,因此让颜幼卿进京后一旦得空,便捎个信到《时闻尽览》京师分部。算来两人已是三个半月没见上面,总统府规矩森严,新兵外出想必十分不易,若错过今天,再相见不定要等到几时。

  安裕容不由得愈发埋怨杜召棠,若非他啰嗦半天,浪费工夫,何至于这般仓促狼狈。

  原来自从做成公使大人的生意,杜大公子雄心勃发,突发奇想,觉得论洋人,还是海津多过京师,但论藏在各家府里的古董,京师可比海津强去千百倍,不如在海津租界开家店面,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个王公贵族想要出手的东西卖到海津去。这主意听起来好得很,然而海津租界那是容易进去的么?根据共治委员会的规定,为保证区域内环境安宁优美,严格限制店铺比例,仅有的几处店面连洋人都分不过来,哪里轮得到夏人。最多不过是如广源商行那般,开在上河湾圣帕瑞思路。可惜圣帕瑞思路上早已被各大洋行及海津本地数得上号的商行占据,就是有人肯出让店面,那价钱——安裕容给杜召棠报了个数,杜公子听得直咋舌,半晌没顾上回话。

  然而杜大公子既然能成为杜府半个当家人,自有其锲而不舍之钻营精神。海津开店眼下做不到,又琢磨着把自家现有的一家药铺改做古董生意。安裕容费了许多口舌,才劝服他放弃这个想法。在安裕容看来,京师古董一行水深得很,真正挂牌开店,等于以同行身份跟浸淫此道多年的大大小小无数老板争利,杜召棠便是再厉害,又如何斗得过其间那些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而对于洋买主们而言,与本地古董商打交道,怎比得上朋友介绍可靠?安裕容相信如威廉姆斯这等爱好华夏艺术品的外国人,一定没少送冤枉钱给古董商。杜公子既要与自己合作,最大的优势与最难得的资源,难道不是来自洋人朋友的友谊与信任么?生把友谊变成交易,岂非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杜召棠毕竟是聪明人,不过一时迷了眼昏了头,听安裕容如此细致解说,终于拜服,两人又商量许久,定下了长久合作的策略。

  卖古董,行内有句话,叫做“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实情未必如此夸张,却也道出几分真相。安裕容与杜召棠刚两千大洋卖给公使大人一套鼻烟壶,总不好一个月之内再弄出上千大洋的东西上门兜售。

  安裕容第一笔生意拿到二百五十元佣金,买宅子花了二百,添置各种零碎杂物花去十来块,最后还以每月三块大洋的价钱请了个钟点帮工。倒不是他改不了奢侈习惯——三块钱的帮工,整个京师地界,除了西城杂役所这片地方,再没有第二处。海津下河湾做钟点的老妈子,也要五六块大洋一个月呢——主要还是为了方便省事。自己整天在外跑,顾不上家里。等幼卿总统府的事稳定下来,不论什么时候回去,总得有口热的吃喝,有个干净舒适的床铺歇息。

  西城杂役所出身的帮工,便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可靠。因为世世代代替皇家做事(尽管做的不过是扛死人,运夜香这类最低等的杂事),这里的人家极其谨慎本分守规矩。皇帝说是早已逊位,毕竟还在禁宫里头住着。杂役所绝大部分人虽然丢了活计,失去了收入,却仍保留着自祖辈传承而来的行事做派,不肯轻易放下身段,去干偷鸡摸狗勾当,或者出卖皮肉的生意。

  计算着手头剩下多少银元,安裕容心想,还得再兼点儿别的活,应付日常开销才好。是从公使大人那边接点儿翻译的活呢,还是把那异域见闻录给徐兄重新写起来?

  一心琢磨着这些琐事,才能忍住不停低头看表的动作,忍住不开口催促已经气喘如牛的车夫。

  终于抵达泰升茶馆门口,安裕容将早已备好的车钱一把塞进车夫手中,连跑带跳跨过门槛,冲入大堂,直奔二楼雅间。甩下一句“丁字号房客人相约”,迎客的伙计便被他撇在了身后。

  刚冲上二层走廊,恰有人掀开一间茶室门帘露出半个身子。安裕容脚步一顿,认清对方,立时长吁一口气。这才觉出胸腔里怦怦跳得厉害,想要说话,因为喘气太急,一时竟发不出声来。

  颜幼卿正等得心焦无比,忽然听见脚步声,直觉不是别人。探头一看,果然没有料错。当即三两步跑出来,顾不上说话,只知道咧开嘴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扶住安裕容:“峻轩兄,你可算来了。”

  安裕容顺手抓住他胳膊,不用担心人已经离开,几下调匀气息,反客为主,将颜幼卿拉进室内:“下午才看到你的信,就怕赶不上,急得我……”

  “我也正着急,剩了不到两刻钟,准备找伙计要纸笔给你留话呢。”

  安裕容上下打量他:“怎么更瘦了?这么辛苦?总统府里住得惯么?伙食好不好?”

  “没瘦。说不上多辛苦。住得惯,伙食也好,每天有一顿肉。”颜幼卿任由安裕容拍来捏去,嘴角翘得厉害,露出两排白牙,“真的没瘦,峻轩兄,是我个子又长了半寸。”

  “嗯?长个子了?”安裕容将他拉近身前比划,“还真是……看来每天一顿肉没白吃。早知道,该多给你弄点肉吃。”

  颜幼卿被他圈在怀里,耳朵不自觉地发热,轻轻挣脱出来:“我也没想到,这都二十过了,还能长个子……我觉着和吃不吃肉关系不大,大概是田司令用的西洋操练办法,成天抻骨头拉筋……”

  安裕容被他逗得噗噗直笑,只觉小幼卿真是可爱至极,见他被自己笑得不好意思,遂摸摸脑袋,又搂搂肩膀:“操练没受过伤罢?”

  “没有。你寄给我的护膝护肘好用得很,军友们都问哪里买的。”不知想到什么,颜幼卿脸色越发通红。安裕容没注意,握住他手掌,掰开来看手心的枪茧:“枪法练得怎么样?”

  “嗯,挺、挺好的。进京前全队比试,我是第一。”

  “真厉害!”

  “军友们也都很厉害。”颜幼卿两只手都被安裕容攥着,无端一阵燥热,手心热出汗来,“峻轩兄,你手怎的这般凉?”

  “路上风吹的,无妨。”

  “那,那你喝杯热茶。”颜幼卿抽出自己的手,急急忙忙抄起温在小炭炉上的铜壶,给安裕容冲了一杯茶。

  安裕容一笑,接过去坐下:“见过大总统了?”

  “见过了。给卫队新兵训了两次话。一次在上个月初,大总统去了京郊兵营。一次就是前些天,刚进总统府的时候。”

  “怎么样?”

  “我以为大总统身材魁梧,其实不是。待人很和气,口才十分了得。别的……还不知道。”

  说的是亲密敏感内容,两人很自然地放低声音,近似耳语。仿佛不过几句话工夫,六点钟便到了。安裕容从衣袋里摸出一枚钥匙,放在颜幼卿手心:“西城西苑门外吉安胡同最里边一张门,门外有两排大槐树。下回轮休,直接回那里。”

  “那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