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脉脉 第44章

作者:暮寒公子 标签: 武侠修仙 甜文 近代现代

  花昊风原本齐整的衣衫已经变得格外狼狈。刚刚那一通暗器数量众多,他当然不会只中了一根穿心钉。后继的那一批暗器除了那根定下乾坤、自身粹了要他失去全部反抗能力的毒药的穿心钉外,几乎都是细小的针形暗器,没体不深,但数量众多,让他此时看起来很像一个人形的刺猬。

  眼见他负气一般不开口,容雪淮也脸色不改,缓步走近他:“现在我们彼此都泄了火气,话就可以慢慢说了。当年我和你说过,你与苏澜的事情结果实在令人遗憾,但是起初的错误在你身上。如今你这样折辱他,实在是一错再错。”

  “你虽然面上应承我,其实还是固执己见。我猜到你要报复苏澜,又觉得首错在你,所以当年曾同苏澜许下过一个承诺。”

  “我答应他,若是有朝一日他主动求见我也好,要人传话让我知道他想见我也好,我便会杀了他,结束他生不如死的痛苦。”

  容雪淮看着花昊风猛然变色的面孔,慢慢道:“我那时看出你给他下了不许他自尽的符咒,但我想不到你会用这样的手段对待他……昊风,我和苏澜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私情的经历。他的目的不是找我,只是求死。”

  

第66章 往事

  温折只照顾了苏澜一小会,容雪淮就推门进来。他脚步声很轻,让一旁半合着眼睛休息的苏澜毫无察觉。

  温折伸出手去,在容雪淮平摊开的掌心中握了握。他小心翼翼的拍了拍苏澜:“菡萏花君来了,你……”

  苏澜猛然转过头来,神情与刚刚的倦怠模样全然不同。在神志清楚后,他就再是刚刚那种软弱而隐忍的气质,表情都变得坚毅刚硬起来:他的双眼,仿佛是喷着火焰。

  “花君。”苏澜咬着牙撑起半个身体,还没等说点什么,就被容雪淮拧着眉头一把按回了床上:“身上的东西,没有摘下来吗?”

  “没有。”苏澜垂下了目光:“那两个东西,要他亲自来摘才可以。”

  容雪淮的双眉皱的更深了些,他摇头道:“也许并不用郁金过来,只要有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就能办到。你愿意让我看一看吗?要是不愿意,我们再想别的方法。”

  “可以的。”苏澜苦笑了一声,相当干脆的掀开了自己身上的薄被:“这种事情我其实都有些麻木了……您和您的道侣大概是唯二抱着善意看我的人吧。”

  “只要有他的精血就可以。”容雪淮大致看了几眼,就下定了结论。他重新把被子严严实实的遮挡到了苏澜的身上,向外面走了几步,又顿了顿脚步:“如果郁金一定要过来见你,你希望见他吗?”

  “不。”苏澜斩钉截铁道:“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除非是他的尸首。”

  “好。”容雪淮颔首道:“那他就别想再见到你。”

  温折注意到,得到了容雪淮的承诺,苏澜的神情便没有那么紧绷,薄被下的身体也一时放松了。

  菡萏花君去找郁金花君索要所需的精血,苏澜也把目光重新转向温折。大概是在刚刚获得了一定的休息,又获得了菡萏花君的保证的缘故。苏澜的气质并不像刚刚那样疲倦委顿,还能称得上“打起了一点精神”。

  他体内的那个小东西大概还没有停息,因此他在被子下的身体不大舒服的动了动。然后才斟酌了一番语句,用词客套的和温折说道:“郁金花君血口喷人,也不知你误会没有。菡萏花君为人仁慈又守诺,他今日肯救下我,苏澜万分感激。至于更进一步的感情,我们之间是没有的。”

  听他这样说明,温折不由得笑了笑:“我知道,我相信他。”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谢谢你的解释。”

  苏澜点了点头,仿佛放下了什么心结似得,又重新把脑袋转过一边,埋进了松软的枕头里,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过了一小会儿,容雪淮重新回到了屋子。他这次回来的比上一次还快,而且两个嗅觉敏锐的半妖都可以体察到,他身上带了点淡淡的血气。

  “怎么了,雪淮?”温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脸上好像有擦破一点?”

  “郁金坚持要来看苏澜,我不准,他也因此不愿意交出精血。他不肯给我,我只好硬打出来,何苦来哉。”容雪淮疾步上前,将一滴精血悬在苏澜的眉心处,速度很快的施为了几下,苏澜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

  “这套东西就是为折磨人而设计,进入取出都不会让人舒服,你还是睡一会儿吧。”容雪淮温和的对苏澜说,手指虚虚的在他面上一抹,指缝里隐隐闪过一点白色的粉末。

  苏澜很快就深深睡了过去,温折也就继续刚刚的问题。他义愤填膺道:“雪淮,他竟然打你?”

  容雪淮哑然失笑:“我打他的时候下手有点重,他自然要还手。”一边说着,容雪淮一边用手背在脸上抹了抹,那微不可查的伤口就登时愈合了:“只是对自己人竟然能用的上‘郁金山河’这样能引发心魔的杀招……权当他当时是很着急又气疯了吧,卿卿,我实在对他很失望。”

  温折一听到“杀招”两个字就紧张起来,主动去握容雪淮的手。容雪淮也微笑着回握了他一下:“放心,这招虽然能引发心魔,但我只是被擦了个边,没什么大事。这几个月注意些,不沾特别剧烈的心魔诱引也就无碍了。”

  容雪淮神情一派轻松,看起来是真的没把花昊风的那一式“郁金山河”放在心上。比起这个,他好像还对另一件事更上心些:“卿卿,郁金的那些话,有点故意引人误会。我还是同你解释一下……”

  他的话刚刚说到一半,就被温折以吻封口。温折和他唇齿相交,进行了一个缠绵的亲吻后方道:“我知道没什么的,你说过,我是让你动心的唯一一人。”

  容雪淮笑了,他主动托住温折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等两人分开后,他缱绻的看着温折,柔声道:“你不疑心我,但我该好好汇报的。等一会儿回房间里和你细说,我给苏澜用的药不重,他也快醒了。”

  他的手指轻柔的抚摸着温折的头发,颇有些恋恋不舍道:“卿卿,你先去我们的卧房吧。我在苏澜这里有点事情要处理,他此时大概不愿让太多人见到这幅狼狈模样。”

  目送着温折走出房间后,容雪淮这才拖来了一个椅子,端坐在此等着苏澜醒来。

  他很有耐心的看着苏澜慢慢睁开眼睛,晃了晃头找回神智,还递给对方一套崭新的衣物,主动避开让他换上。一系列事情都做完后,容雪淮这才温和的询问道:“你这次的来意,是要结束这一切吗?”

  “不是。”出乎容雪淮的意料,苏澜竟然摇了摇头:“我要断绝和郁金花君的一切,但我并不想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件事情已经可以说了——花君,当年从郁金花君那里窃取资料的人并不是我,正相反,我其实算是救了他的命。”

  容雪淮眉头一挑,疑惑道:“我当初曾经询问过你是否冤屈……”

  “窃取情报的那位妖族前辈从郁金花君手中放了我自由,于我有莫大的恩情,我不愿意让他受到追捕。”苏澜镇定道:“就在上个月,我得知了他的死讯,这才来找您分辩自己的清白。”

  说到这里,苏澜骤然站起,猛然向前跨了一步,毫不犹豫的在容雪淮面前双膝跪地:“我知道您擅长搜魂指术,我记忆中的每一点每一分您皆可随意查取……我同满心的龌蹉想法的某人不一样,苏澜此生,还没什么见不得人!”

  容雪淮招了招手,从房间的一角拖了个缎面圆鼓矮凳来,示意苏澜起身坐下:“不用跪着,我这里没有这样的事。”然后才把手放到苏澜的头顶上:“即使你对我完全展开记忆,头脑中的内容被强行抽取也会让人很不舒服。在这过程中我还会探查是否有篡改行为。你要做好准备,如果支撑不住,就示意我,我们可以分成几次来做这件事。”

  苏澜淡笑了一声:“请您动手吧,我很擅长忍耐。”

  容雪淮慢慢将自己的灵气侵入苏澜的脑海。

  对于苏澜和花昊风的开始,容雪淮还是知道的。

  苏澜是半妖,但并不是每一个半妖都会被人抛弃。他诞生在两界大战之前,父母又确实心心相印。苏澜的母亲是一位人类修士,在苏澜的父亲亡故后,她选择了把苏澜生下来,然后避世隐居,仔细照料。

  这本来应该是一段母慈子孝的田园故事,一直到多年后妖界和人界商定好条款,签订下契约,彼此可以在对方的世界中行走。然后半妖的存在渐渐不太稀奇,更不会被人加以白眼……

  然而横空杀出了花昊风。

  花昊风当时新继任郁金花君的位置不久,即使有菡萏、海棠两位花君的襄助,他的工作在最开始也并不是十分得心应手。这是他心思最杂乱,最烦躁的时候,他就在此时随意散心,遇到了入芝兰玉树般清孱的苏澜。

  他对苏澜一见钟情,更在对方身上寻求高度紧张后的放松。他每每在繁忙的工作里抽出时间去见苏澜。在苏澜度过自己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山谷,他们的确有过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直到花昊风认为水到渠成,他自信满满的和苏澜亮明了身份,认为苏澜身为一介半妖,一定会颇为惊喜的和他走。

  彼时,新任郁金花君将与药王谷小弟子结为道侣的消息已在天下传开,苏澜听后十分惊怒,以此质问花昊风,并拒绝了花昊风的请求。

  也许若干年后花昊风可以有无数理由:他当时年轻气盛、药王谷小弟子的强硬追求让他心烦意乱、自家领地上迭出不穷的事件要他务必烦躁……但那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他无视了苏澜的意愿,强硬的带走了他。

  除此之外,他甚至还在和苏澜冷战一场后废掉了他的修为,逼他改修炉鼎所修习的功法。

  苏澜名义上是花昊风的男宠,实则被他所软禁在此。当时完全不知情的容雪淮曾经前去花昊风的郁金领赴宴,在宴上看出过苏澜的不甘愿,因而出言向花昊风索要过苏澜。花昊风心中不愿,就推托要询问苏澜的意见。那时苏澜畏惧容雪淮的名声,并没有答应。

  而在宴会结束后,花昊风便疑心苏澜是故意招蜂引蝶,很是待他粗暴了一段时间。

第67章 了结

  两人的关系本该一直如此僵持下去,而命运却使其发生了微妙的转折。

  苏澜的母亲功体走岔,生了重病。而花昊风毫不吝惜的使用各种丹药异宝来救治她,同时对苏澜的态度更是十分缓和体贴,两人之间的感情出现了一次难得的转机。

  这是在一开始花昊风隐藏自己的身份的交往后,两人又一次恢复了温和的互动。花昊风的作风变得十分谨慎而呵护,苏澜也因为感谢不再像往日那样尖锐而冷硬。

  除此之外,花昊风也在那时与药王谷的小弟子解除了婚约身份。又处在事业前进一步的意气风发之时,他的脾气并不像过去那样坏。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两人或许称不上一对佳侣,但总能和睦很长一段时间。

  可惜苏澜的运气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波澜起伏的十分不稳定。

  他母亲的情况骤然恶化,很快就与世长辞,临走前留下的遗言是希望他尽可能离开郁金花君——当然,花昊风隐藏在风度翩翩的外表之下是极度的自卑和极度的自负,一个深爱孩子的母亲怎么忍心为孩子挑选这样的伴侣?

  苏澜听从了母亲的意见。他试图假托一个借口离开,然而不幸的是,他离开不久之后,两界大战就一触即发,而郁金领中有人泄露了部分情报。

  他离开的时间太巧,身份又太微妙,最近还新送走了把他紧紧连在人界的母亲,之前和花昊风相处的更不能算是很好……种种理由,都把矛头指向了苏澜。

  花昊风又一次强行把苏澜“带”回来,虽然并没有实际的处罚他,可态度的确是带着怀疑。他重新把苏澜囚禁了起来。

  在苏澜母亲生前两人重修的旧好就像是一个波光粼粼的池塘,看似水面静谧如洗,实则一阵微风、一颗石子,也能彻底打碎池塘的平滑。

  如果说找借口离开前苏澜对花昊风还有半分情意,那花昊风三番五次毫不尊重他意见的行为就切实的踩中了他的底线。

  从一开始的“你是半妖,做我男宠还有何等不满足”的态度,到后来强行把他带回来废他功法的行为,加上总对苏澜疑神疑鬼的看法,以及直到如今都没有真正正视过苏澜的意见、没把他说的话向心里去半分的种种举止,简直快把苏澜的底线踩烂。

  苏澜或许内心还对花昊风残存半分情意,但意图离开他的心情已经无比坚决。

  他虽然是半妖,但从小和母亲一起生活。除了多出的鹿角鹿尾,他从没觉得自己和人类有什么不同,更不可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除此之外,他的个性也足够坚韧冷静,下定了决心就再不愿回头。

  两人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红线被苏澜单方面一把斩断,自那以后,他看着花昊风的目光再也不像是看着一个爱人。

  爱也许在大多数时候、在大多数人身上都是做出伤害的好借口,但苏澜并不是那种忍辱负重,视爱情重逾生命的人。

  恰在此时,变故横生。

  既然内奸不是苏澜,当然就另有其人。那人寻得了一个敏感易得手的时机,他引狼入室,让一位妖族的半妖来此地搜查情报。

  当时牡丹君的位置还没有易主,郁金花君最出名的不是他的任何修为,而是他足够年轻。年轻代表着经验的缺失,修为的不足,以及较为简单冲动的思考方式。

  毕竟是对付一介花君,妖族派来的半妖足够老练。他借助内奸的帮助成功用药和偷袭在背后放倒了花昊风……然后径直面对了被囚禁于室内的苏澜。

  托手上式样狰狞的铁链的福,前来执行任务的半妖只以为苏澜是个遭遇悲惨的同族,帮他断开了镣铐又象征性的询问了情报所在。

  其实苏澜是知道一些的,但他确实什么都没有说。

  是那位半妖自行搜出了他目标所需的情报,然后转过身来准备把郁金花君彻底干掉以绝后患。苏澜虽然在心中几乎和花昊风恩断义绝,终究是念了最后一分旧情,假意表示自己恨其入骨,请让自己亲手手刃此人。

  他功力被废又被强行用炉鼎功法灌顶的痕迹如此明显,使得那位半妖前辈没有做出任何怀疑。而在当初苏澜和花昊风清浓密好时,对方曾送过他一味沾血即融的假死药,那药最终救了花昊风自己。

  苏澜做了此事,算是还了花昊风当初对他母亲的尽力救助。这便坦然和那个半妖离开,自觉双方一刀两断,再无亏欠。

  可惜他坦荡荡无愧于心,花昊风却完全不这样想。他对苏澜早有怀疑,醒来时发现自己心口中了一刀、锁住苏澜的铁链已经被斩断、而势力中的几份重要情报不翼而飞,在接下来的几场战争中更是损兵折将,不由恨苏澜入骨,觉得自己一片真心被人践踏,苏澜实在负他良多。

  正是如此,在两界战争都快结束的时候,他不惜亲自杀入溃败的妖族阵营,把本欲跟随那位半妖前辈一同回归妖族的苏澜硬掠了回来。

  苏澜在被囚禁的日子里活着和没活几乎没多大差别,因此一直感念那位前辈把自己带走的恩德,在之后的日子里更是受对方照拂良多。当时事态紧急,他若辩解被抓走的就会是那位前辈,索性默不作声,替人顶下了这口黑锅。

  ——至多不过要杀要剐。

  他那时还有未泯灭的几分天真,并不知世上要人痛入骨髓的手段多得很,磨碎人的骨头也不必动什么刀子。

  容雪淮的手按在苏澜的头顶,在查看到接下来的记忆时,他几乎能感受到苏澜几欲冲天的悲愤和愤怒。对方的情绪浓烈的仿佛要结成实质,几乎每一声都在咆哮着:花昊风是个畜生!这些年来,我活得毫无任何隐私和尊严,连一条狗都不如!

  看到这里已经够了。

  容雪淮停止了探查苏澜记忆的行为,他收回手,一把捞起面色惨白,身上汗水淋漓仿佛被水浇过一样的苏澜,动作轻柔的把他扶到了床上。

  本来已经半昏迷状的苏澜仿佛突然惊醒一般,死死抓住容雪淮的手腕,圆睁的双眼像是闪动着两团永不会熄灭的鬼火。

  “休息一会儿吧,你的身体很疲倦了。”

  苏澜没有回应容雪淮的建议,他重重的喘了一口气:“花昊风还在外面?”

  “我现在就把他扔出去。”

  “不,先不要……”苏澜一手还紧握着容雪淮的手臂,另一手艰难的给自己翻了个身。他做这串动作的时候,几乎疑心听到了自己骨骼将要散架的嘎吱作响:“我背后的纹身,连皮割下来……请您替我扔在他脸上!”

  容雪淮默然良久,缓缓道:“我现在的心情也并不愉快。可你要知道,在众多报复意见中,我最不赞同的就是使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如果你想去除纹身,我可以配置一些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