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憋了一肚子气,又不舍得朝李静水发作,接了电话也不吭声。
李静水在那头细声细气地问他,“袁淮?起了吧?一个人别睡过了。”
袁淮还是不说话。
李静水马上认错,“对不起啊,我跟彭师兄弄标书弄到早上四点多,本来想着要回你信息,结果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袁淮不乐意了,“第一天就干到凌晨四点?你那是什么师兄?周扒皮还差不多!”
李静水笑出声,心虚地看一眼房门,“你别乱说,彭师兄人很好的……我今天不用去公司,可以休息休息。”
“这还差不多。来,跟你儿子说几声——”袁淮开了免提,一把抓住苹果,控诉道,“它昨晚一直找你,还挠我。”
“严重么?要不要打破伤风?”李静水顾不上猫,先担心起袁淮。
袁淮的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似的,从谷底直冲上顶,再被一只气球拴在腰上,轻飘飘飞上去。
“不要紧……破了点皮。”
李静水板起脸训苹果,“苹果,不可以抓哥哥,再这样没有罐头吃。”
苹果听到那道熟悉的声线,拿粉色的鼻子顶着手机屏幕,腻歪歪地撒着娇。
袁淮揍了一下苹果的屁股,麻利翻身起床,依旧开着免提和李静水闲聊,“你做那么多包子、花卷干什么,也不怕放坏了。”
“我算过了,刚好够你吃五天,这天气应该没问题。”
袁淮昨晚回家,发现家里让李静水洗涮得一尘不染,李静水还提前给他炖了排骨汤当宵夜,拿盘子扣着大花瓷碗,怕苹果捣乱,特意在上头盖了两本厚厚的词典,包子、花卷也蒸了不少,拿塑料袋装成一份一份,整齐摆好。
大概忙了一上午都没消停。
袁淮昨晚热了排骨汤吃着,估摸李静水也该落了脚,就开始给李静水发信息。
他满腔思念,那边却全无消息。
到最后,排骨汤冷了,袁淮也再无胃口。
宵夜变成了今天的早饭。
等袁淮下楼骑车,李静水说什么也要挂电话,怕不安全。
俩人说好了晚上再联系,袁淮几乎藏不住满面春风。
他能感觉得到,李静水也挺想他的。
李静水早上出门一趟,转悠半天找不到综合市场,只好钻进一家超市。
这附近的房价高得吓人,超市里的货品也不便宜,李静水挑着买了毛巾、浴巾一类,已经肉痛,还是决定再买一套床上用品,想把彭程儿子的东西给换下来,怕孩子介意。
他又挑挑拣拣买了菜蔬和肉,手机里的零钱见了底。
李静水没睡回笼觉,彭程的书房、卧室他不敢动,把无关紧要的地方挨个清扫一遍,那些胡乱丢在客厅的衬衫和居家服,摸着有两件像是丝的,干脆全都拿手洗了,挂在阳台上晾晒。
等收拾得差不多,天都黑了,李静水累得胳膊发酸,可看着窗明几净、整整齐齐的屋子,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李静水现在囊中羞涩,来的时候只带了两包老城的糕饼,等一踏进这所装潢家具处处考究的房子,他就知道彭程不会对那些老式糕点有兴趣,压根不好意思掏出油沁沁的牛皮纸包。
他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答谢彭程,虽然比起彭程给他的平台和薪酬,实在微不足道。
午饭他随便了对付一口,晚餐却准备得很认真,想着彭程大概很久没有吃过家乡味儿,卯足了劲儿要做一桌好饭好菜。
李静水这一等,足等到了晚上九点多,那本《窗边的小豆豆》都快翻到头了,彭程才醉醺醺地进了屋。
彭程喝得有点多,走进家门愣了一下,迈出去看了眼门牌号,又瞧见了李静水,才闹明白怎么回事。
他身上酒气冲天,意识还是清醒的,“你忙这些干什么,叫个家政就行了。”
“彭师兄,”李静水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局促道,“我闲着也是闲着……您还好吗?”
“我没事儿。”彭程醉了之后,就露出点儿北方人的豪气来,“别您、您的,听着难受。”
他靠在沙发上抽了领带,胡乱解了风纪扣,捏着眉头的手刚放下,面前就端来一杯热乎乎的现调蜂蜜水。
彭程睨了眼李静水,发现他只要对上自己的眼神就下意识地躲开视线,不由笑了,把蜂蜜水接过来一饮而尽。
他晚上常有应酬,要陪着这个局那个长,还有一些企业老总闲聊打屁,一百句废话里头掺两句正经事,从人家手指缝里头划拉项目,常常是酒灌了一肚子,饭却吃不上几口,直接撑着空落落的胃睡觉。
他问李静水,“有吃的吗?”
“有的有的,”李静水还以为今天备的菜要白瞎了,立刻激动道,“师兄,做个两荤一素行吗?我蒸了点儿米饭。”
彭程点点头,头一次感觉回家也是件熨帖的事。
他拿起沙发上那本儿童读物翻了几下,以为是自己儿子的书,内心一哂,多大的人了,还看这些玩意儿。
李静水这顿饭做得十分下工夫,温拌腰丝、烩三鲜,配一道金边白菜,饭菜还没端上桌,彭程闻见味儿就知道有口福了。
他自己不会开火做饭,外面的酒店餐馆早腻了,好多年没吃过这样带着烟火气的家常菜。
光盘行动就是他对李静水厨艺的最大肯定,彭程填饱肚子,酒也醒了一半,看李静水还剩了半碗米饭,才后知后觉自己都没给人留点儿菜。
李静水瞧着比他还尴尬,飞快扒拉完白饭,又忙叨着收拾碗筷,彭程也不好干坐着,帮忙把盘子端进厨房。
家里有前妻买的自动洗碗机,李静水不认识、不会用,正老老实实拿超市里买的海绵刷子洗碗。
彭程抱臂靠在门口默默看着,觉得李静水这样踏实而朴素,仿佛上个世纪一样的老派作风也挺有趣。
第二天终于要去新公司报道,李静水一想到又能画图了,简直满心激动。
彭程租的写字楼离家不远,开车十五分钟就到,他的公司占了整一层楼,分列综合部、财务部、事业部、设计部等等,已经梳理出一套条理分明的管理流程。
李静水去报道,接了那个组长级别的工牌,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综合部的主任很热情,“李组长,我带你在各部门转一圈儿吧,给你介绍介绍。”
大家都知道这位新来的组长是彭老板的师弟,自然人人脸上堆笑,热情友好。
设计部一直是彭程直管,就在他的独立办公室外面,他透过百叶帘看到李静水入座,才通知秘书开会,点名让李组长那一组跟文化公园的项目。
李静水并不笨,公司的设计部原本已经有三个组,缺不缺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卯足了劲儿干这个新项目,带着组里的人跑现场、定数据,很快进入到了热火朝天的工作状态。
第93章 视频通话
私企不养闲人,恰好趁了李静水的性子,他万事冲在前、肯吃苦、专业水平也牢靠,虽然是个“空降”的关系户,却并不盛气凌人,周到而腼腆的性格很容易就被南方柔软的水土接受,渐渐和组里人打成一片。
这天午休时间,有个大几岁的姐姐心疼李静水孤身一人在外打工,特意带来一盅靓汤。
“你也太瘦了,别跟着小魏喝奶茶,全是添加剂。”
小魏是个咋咋呼呼的应届小男生,不甘示弱把奶茶往前一推,“什么年代啦姐,奶茶早变健康产品啦,我们年轻人就喜欢喝奶茶。”
李静水就一个肚子,面对着两份好意,心有余而力不足,脸上带着一丝窘迫。
骆秘书顺了把大波浪卷发,也来凑热闹,“李组长,我这儿还有西洋参浓缩液,补血固气绝对健康,来点儿吗?”
李静水慌忙婉拒,他稍一害羞,就满脸通红,说话还要打结巴,跟公司里某些已婚已育的老油条们形成鲜明对比,这些女士们最喜欢逗他,起哄说给他介绍对象,母爱都要泛滥。
彭程看文件看得头昏脑胀,听外头闹哄哄的,伸手撩开百叶帘看见这一幕,冷硬的唇线弯出笑纹。
家里多了李静水之后,处处显得温馨而井井有条,彭程开始推掉一些不必要的应酬,把部分工作带回家。
经济高度发达的沿海港湾城市,蛋糕虽大,想挤进既有的梯队里分一杯羹却不容易。
彭程自带背景,栉风沐雨才能把公司做出样子,他被高压力、快节奏的生活逼得神经衰弱,难得睡个整觉。
而李静水身上,仿佛自带零点五倍速的磁场,凡是靠近他的人,都能体会到一种宁静和自如。
比起圈子里各式各样的零号,这人性子略显沉闷,长相也不够惊艳,但彭城早已过了需要激情爱火的年纪,知道什么才适合自己。
一张白纸,干干净净,可以按照他喜欢的样子慢慢描画。
彭程不打没准备的仗,他打听过李静水的事,知道他在替人“养弟弟”。
为爱奋不顾身的老套故事,如今相隔千里,彭程并不放在心上,深信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和彭程共同生活大半个月,李静水像一只迟钝慢热的蜗牛,终于缓缓伸出了触角,开始探索崭新的生活。
第一个月是试用期,工资不高,李静水只留三分之一,准备把剩下的全部打回去。
另外也要给老专家、陆景和吴宇他们买些G省特产,聊表心意。
骆秘书是本地人,他中午刚咨询过她,下午一上班,骆秘书就握着几张快递单,哒哒哒踩着高跟鞋找过来。
“李组长,彭总替你安排了,扫码填个地址就好,海货要走冷链,快递车还在楼下等着。”
李静水填完地址,整个人还有些懵,他问骆秘书价钱,她却不肯说,“你问屋里那位啊,我可不是债主。”
李静水正好有份文件要批办,找去了彭程办公室,那屋里烟雾缭绕,熏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也不知道是怎么躲开烟感警报器的。
彭程听到李静水开窗换气的声音,从电脑上抽离视线,默默摁灭了手里半截烟。
李静水知道彭程强势,斟酌着措辞,“师兄,特产的事谢谢你了,我自己出钱就行的。”
“本来也要帮师父买,顺手的事。”彭程不动声色,“文件拿过来。”
他这会儿正忙,大眼扫了一遍就给签了字,看李静水站着不动,“你还有事?”
李静水明白,彭程是不肯收钱了,他心里过意不去,试探着问,“彭师兄……晚上想吃什么?”
彭程眉头竖纹一松,露出些笑意,“面条吧,西红柿鸡蛋配肉卤。”
李静水也高兴起来,“好,我再做个汤,丁姐今天教我了。”
袁淮二模依旧发挥稳定,很给一中长脸,多少年没连续出过区第一了,校长夹着本子去教育局开会,走路带风,红光满面。
教育局还是老生常谈,既要给学生减负,又要给老师加压,一中这次能不能评上市重点,全看这一届初、高三的升学成绩了。
卢老师把袁淮当保护动物,第一时间通知饲养员同志,袁淮的成绩比一模还高几分,又催问报志愿的事沟通得怎么样,袁淮有没有改变心意。
李静水终于还是给卢老师泼了盆凉水——这事不用商量,全听袁淮的。
卢老师恨铁不成钢,“十个手指也分个长短高低呢,袁淮数理化生最差的就是物理,偏要走那条路?他就不是个能闷头画图的。”
其中缘由,李静水不便细说。
他看着卢老师那个恐龙喷火的表情包,默默扣下手机。
袁淮是肯定要留在老城念建大的,他们现在暂且每天电话通信,再久一点呢?袁淮会进学生会吧,像袁伟一样事务缠身,身边围绕数不清的师长朋友……到那时候,袁淮还能记得他吗?
李静水想着,忽然生出一丝沮丧和委屈。
他靠在窗边望着江景,外头灯火璀璨,湿润的夜风吹开他额前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