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总渣
闵珂抿住唇,书包带子彻底被揉成了梅菜干:“你以后不要给我送花了,我不喜欢。”
“回家再说。”黎因转身往电梯走,等进了电梯,发现闵珂竟然没跟过来,当即又被气笑了。
黎因按下了楼层键,电梯徐徐上升,他盯着那跳跃的红数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难道闵珂说的这些,黎因没考虑过?他当然考虑过,同时也做足了心理准备,承受他的选择带来的结果。
表层逻辑下,闵珂确实担心他的声誉、学术自由,以及父母关系。底层逻辑是闵珂害怕被议论,学业受影响,潜意识里抗拒公开关系,没有足够的安全感。
所以他质疑黎因把自己当成女孩,黎因送花也不是浪漫的表达,而是一种“越界”行为。
回到公寓,黎因将花插进花瓶里,看着3d打印的荼罗珂,在沾了水后,呈现出仿生植物的质感。
黎因起身,迈步下楼,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坐电梯,而是一阶一阶地走了下去,情绪伴随下行,而缓缓沉了底。
他是在儿童公园里找到了闵珂,男生背着双肩包,坐在秋千上。他的帆布鞋有些脏了,陷在沙坑里,身体在秋千上轻轻晃动,发梢在夕阳里跳跃。
很奇怪的,黎因在这一刻又释然了,也是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彻底完蛋了。再多的不好情绪,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黎因看见闵珂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盒,里面是蛋糕,面上堆满了水果。
那日的黄昏出卖了黎因的踪影,叫闵珂发现地上那道去而复返,恋人的影子。
闵珂眼皮有些红,眼珠也有点湿润,看不出哭没哭过,要是黎因问,他肯定要说是自己揉出来的。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秋千发出吱呀声响,像道不和谐的节律,划破平静的夕阳。
而后闵珂踩住了沙坑,稳住了晃动的秋千。他双手捧着膝盖上的塑料盒,冲黎因努力一笑。
他眼睫弯弯,露出可爱的虎牙,用一种他知道黎因无法抗拒的语气:“我的学生在年级考试中,名次提高了六十七名,这是家长送我的蛋糕。”
闵珂从秋千站起身来,捧着那个蛋糕盒,慢慢走到黎因前面:“我想拿回来跟你一起吃。”
他十八岁了,好像又长高了些,与黎因目光渐渐持平。
这是在外面,闵珂偶尔才会跟他牵手的地方。
空荡无人的秋千依然在摇晃,微风将树叶摇曳出簌簌声响,闵珂背光而站,光影柔焦了他的轮廓。
黎因没说话,而他的男孩却凑过身来,吻在了他的双唇上。
很轻,很浅,像毛茸茸小动物腹部一般的吻。
明明亲了好多次,却好似总也学不会。
闵珂小声说:“奶油和水果,最甜的地方都给你,别生气了,阿荼罗。”
第14章
奶油和水果,确实很甜。
花在瓶中慢慢枯萎,3D打印的荼罗珂栩栩如生。
在玫瑰花落叶凋零前,口口声声说不喜欢花的闵珂,把它精心制成干花相框。相框还是闵珂自制的,用的深绿色,枝枝叶叶盘成了好看的形状,簇拥着最中央的玫瑰。
闵珂自己说了不喜欢花,以后不要送了,却又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
而黎因最后也没有拿出来那封信,有些时机错过了,便再难捡起。
所以闵珂不知道,玫瑰花并非主角,那几簇不起眼的荼罗珂,才是他真正想要送出的礼物。
一开始是错失了告知的良机,后来是因为黎因实在太忙。
大三本就是专业课和实验课程的高峰期,黎因已经明确要留校考研,亦有心仪导师,除了准备复习材料,他也打算尽量争取到推免资格。
那时他早出晚归,闵珂经常会让他带便当去实验室。
实验室的同学们纷纷猜测他有了情况,但黎因总是笑而不语,从不正面回答。
那日黎因难得提前离开实验室,便给闵珂发了短信,打算去教学楼找对方。
经历过上次的“越界”送花后,黎因便多了几分谨慎。
奇怪的是,平日里总是回得迅速的闵珂,今日迟迟没回消息。
黎因走到医学院时,远远便瞧见榕树下两个人在拉拉扯扯。
说是拉扯也算不上,因为其中一人很快就把手抽出来,还捋了捋自己的袖子。黎因一眼就认出来那人是闵珂,而另一个人……他记性不错,清楚记得这是约闵珂去酒吧的那位法学院学长。
榕树下的两人没多久便结束了对话,是闵珂单方面结束的。
闵珂转身离开时,那人追上几步,又说了什么,他没有理会。
行至一半,阴着张脸的闵珂抬头见到黎因,眉宇间浮现紧张,他小跑上前:“你怎么来了?”
黎因越过他的肩膀,望向榕树下仍未离开的男人:“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闵珂故作轻松道:“学长最近参加了一个医学相关的模拟法庭,希望我给他一些参考意见,我才大二,哪里懂这些。我让他去找更有经验的学长,他坚持要我参加,我有些烦了,就没理他。”
黎因没再多问,同闵珂一块离开。
大概过了一周,黎因去了趟三角榄,同林巧巧闲聊时,不经意地问起了法学院那位学长。
提到这位学长,林巧巧便很有话说:“法学院那位之前不是没追到小珂吗,人家转头就跟我们生态院的大四学长谈了。谈得非常高调,一点不在乎流言蜚语,不过好了没多久就分手了,据说分得特别难看了。”
“他前男友是谁啊?”黎因问:“说不定我认识。”
林巧巧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才确认了名字:“大四的江肖文。”
黎因听说过这个名字,已经是上学期的事情了,那时他与闵珂还没在一起。
这位师兄因为项目问题被取消课题组资格,影响了推免评估和考研。实验室其他学生议论,猜测可能是数据分析中出现了问题,导师担心审查不过关,才让他退出。
有流言说是因为接到了举报,师兄才被从严处理,也有人说是出了很大纰漏,才导致如今结果,一时间众说纷纭。不过随着时间流逝,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林巧巧摊开手说:“你说他们都大四了,怎么还有闲工夫搞校园恋爱,不要实习的吗?”
黎因笑了笑:“是啊,忙都忙死了,哪有工夫谈恋爱啊。”
当晚,没有工夫谈恋爱的黎因,吃到了恋人精心准备的牛肉火锅。
隔着滚滚热气,黎因随口聊起自己所在的实验室,闵珂夹着肉的筷子一顿,担忧地望着他:“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黎因奇怪道:“没事啊,师兄师姐们都很关照我,导师人也非常好。”
想到这里,黎因放下筷子,打算给他的小恋人科普一二:“一般高校里好的老师都是比较小心舆论的,不会流露明显的歧视。不管是对女性,或是少族,还是少数群体,都更加谨言慎行,注意政治正确。我心仪的导师在这方面很严谨,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
黎因想到今日听说的事,忍不住笑道:“而且啊,我所在的实验室之前有两个师姐,在国外当交换生的时候结婚了。”
闵珂睁大了眼睛,很惊讶地说:“还能这样?”
黎因重拾筷子,从锅里捞起块肉,放进闵珂碗里:“就算他们都知道我是同性恋,也不会区别对待的。”
“那就好。”闵珂松了口气,似放下了块心口大石。
闵珂慢吞吞地吃下黎因给他夹的那块肉,才道:“她们在哪个国家结婚啊?真的可以结婚吗?”
黎因托着下巴,含笑望着闵珂:“怎么,才刚交往多久,就想着结婚的事情了?”
闵珂喝了口可乐,轻声道:“没有啊,就是好奇……”
昔日饭桌上的戏言,当不得真。
他和闵珂不是实验室那对师姐,不仅没去国外登记,还彻底分了手。
起码在黎因看来,他和闵珂之间,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眼见闵珂被他一句“不敢让别人知道”,逼得面色煞白,黎因也觉得没劲。
倒像是他耿耿于怀,如今翻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房卡离开了房间,找到前台的小哥,自费开了间房。
为了团队,让闵珂担任向导已是让步,黎因不想为了省几个钱而让自己不舒服。
他去而复返,见闵珂仍站在原地,便绕开对方,穿上外套,收好手机,拉起行李箱往门口去。
半道上他的胳膊被拽住了,闵珂握力很大,声调压抑道:“你去哪?”
黎因礼貌微笑着,一寸寸卸下胳膊上的力道:“我睡觉时不喜欢房间里有外人,这间房就留给你吧。”
他将房卡按在柜台上,拖着行李箱离开。
新开的房不远,就在对面,他在闵珂的注视下刷卡进门,关门开灯,一气呵成。
这次野采有个群聊,此时群聊中方澜提到:有没有人打算去小卖部逛逛?
林知宵:1
黎因:一起去。
他想买烟,上回本打算买,结果碰上了闵珂的“自虐”现场,最后没买成。
梁皆:我们晚饭在哪吃?
闵珂回复道:七点半,在客栈后院用晚饭。
距离七点半,还有四十分钟,黎因一行人,顶着微弱的夕阳光线,穿梭在村里蜿蜒的小路,艰难地找到了那家小卖部。
比起小卖部,这更像是间杂货铺。简陋的商品间里,堆的米面粮油,还有村民自己种的玉米土豆。
有黎因想要的香烟,但看不出是什么牌子,卖得也很便宜。他不挑,用现金付了钱后,揣进兜里。
林知宵问他借了钱,买了好几桶泡面:“听说用雪煮的开水,冲出来的泡面别有一番滋味。”
方澜买了排哇哈哈,插了根吸管直接开喝:“能有啥滋味,大肠杆菌,沙门氏菌?”
林知宵翻了个白眼:“你别胡说。”
一旁的梁皆接话道:“方澜说得没错,一些少族选择风葬,就是将尸体用布裹着,找个风大的山坡或悬崖安放。而我们才聊过的图宜族就更特别了,他们族中有仪式,亲人过世后,必须要在雪山上下葬。所以即使是高山积雪,也有可能被污染哦”
林知宵脸都青了:“行了行了,快别说了!”
黎因慢悠悠地走在他们前面,没有加入这个话题。
等回到客栈后,天已经彻底黑了,唯有客栈院中灯火盏盏,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一张老旧的木色长方桌被摆在院中央,铺上了塑料垫。红色的塑料椅子列了一排,桌底点了几盘蚊香。
他们在白石镇吃了几日的少族餐食,客栈今日准备了晶莹的大米饭,翠绿的新鲜蔬菜,笋子炒腊肉等喷香扑鼻的农家菜。
刚入院子里,他们都被香味勾得腹中阵阵雷鸣。
闵珂从后厨洗了碗筷出来,动作利索地将碗筷分完后,再度钻进了厨房里。看着不像向导,倒像这客栈的主人。
他们纷纷入座后,闵珂才跟前台的青年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