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总渣
热腾腾的青菜排骨粥,排骨炖得软烂脱骨,很好消化。黎因低头喝了口,暖融融的流食顺着食道往下,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食物总是没有错的。
方澜试探道:“师兄,你啥时候来的?”
黎因眼也不抬道:“在你们争论到底我跟老板娘合适,还是闵珂跟老板娘合适的时候。”
林知宵满脸八卦:“所以师兄你觉得呢?”
“他们看起来很配。”黎因咽下口粥,慢条斯理道。
林知宵有点失望,方澜倒是挺高兴:“我也觉得很配,男帅女美。”
梁皆下午的时候见到了闵珂,这才明白方澜口中的男帅女美是什么意思,两人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就出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雅达古村。
雅达古村是斐达雪山徒步路线的入口之一,离他们第一个采样点苍岭谷地非常近。
村子位置偏僻,道路极难通行,到村口还有几公里的山路,皮卡开不进去。
他们中途换乘摩托车,行驶了十多分钟,总算抵达村口。
此时已近黄昏,远瞰是常年覆雪的山尖,近瞧是被夕阳染成金绿色的山脉徐徐而下,一座古朴村庄坐落其间。
村里房屋低矮老旧,多用木材和石头建造,斜坡屋顶铺满砖瓦,黑色烟囱袅袅生烟。
一头老牛悠闲地站在道边吃草,尾巴挥摔着驱赶蚊虫。
道上鲜有路灯,仅余太阳残辉照亮脚下的由石砖铺就的老路。
整个村落十分安静,隐约能听见几声犬吠。
闵珂一边走一边同他们介绍:“这边住宿很少,条件一般,村子里多数住的都是老人,不会说普通话。如果有要沟通的事情,可以联络我。村尾有家小卖部,东西不是很齐全,你们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
行李箱滚轮在地上扬起阵阵黄土,将本在道上散步的大鹅惊得扑腾翅膀,到处乱飞。
住宿的地方离村口不远,没多久灰头土脸的一行人就瞧见路边插着个指示牌,名字起得敷衍,就叫“一家客栈”。
顺着“一家客栈”的立牌右拐,是条小巷,巷的尽头是座被秋深蔓藤卧满的建筑。
灰白砖墙菟丝蜿蜒,坠下一株株紫藤花。两扇深红木门大敞,再往里进,是栋与外边大同小异的老式建筑。
只是这里显然经过费心打理,边上是石头砌起的花坛,地上青砖可见岁月裂纹,几株盆栽散在园中四角。
房子虽老但不破,檐下挂着排杏色灯笼,古朴低调的木质建筑背靠着斐达雪山,竟有种孑然立在山脚下,远离尘嚣的意境。
闵珂继续介绍:“这几年游客多了,村子里也开了几家民宿,这家条件还不错。”
穿过院子,抵达门厅,前台电脑后缩着位青年。
显然闵珂不是第一次带住客来这里,闵珂同青年认识,两个人聊了一会,闵珂便过来将他们的身份证收集起来,一块递给青年。
分发房卡的时候,闵珂却迟迟没有动。
黎因撩起眼皮,望了他一眼:“怎么了?”
“一共定的三间房。”闵珂巡视了一圈,直接略过了身为女性的方澜,最后望着梁皆:“我跟你一间房吗?”
梁皆还未说话,林知宵就说:“不啊,小梁一直跟我睡的。”
闵珂怔了怔,下意识望着黎因,又看向林知宵,眉心皱得更紧。
黎因脸皮有些发麻,大概在场的人只有他知道闵珂在想些什么。
他伸手从闵珂那抽出一张房卡,塞给林知宵:“带你的室友上去吧。”
林知宵搂着梁皆的肩膀:“小梁,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没听到你睡前练德语,我都不好睡,没了你谁还来哄我睡觉。”
梁皆:“是吗,我倒是睡得挺好,不用听见你的磨牙声。”
“小梁,你也太过分了,我不磨牙的,我今晚就跟你一张床……”
两个人一边聊,一边上楼,声音渐渐离得远了。
方澜的房间在一楼,她拿了房卡就进房了,坐了一天的车,得好好休息。
剩下黎因和闵珂立在原地,看着手里唯一一张房卡。
是闵珂先动了,他走了过来,单手拎起黎因的登山包:“走吧,看来就剩我们了。”
黎因拖着行李箱,跟在闵珂后面。
房间比白石镇的大一些,灯光也很明亮。
刚打开灯,整个房间的装潢便印入眼帘。
从吊灯的叶片装饰,到墙上岩彩挂画,绣满花卉的地毯,无一例外,皆是图宜族的风格。
图宜族信仰神树,多用植物图腾作为装饰。
关上门,闵珂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在他们独处一室的情况下:“他为什么不跟你一起睡,而是跟别人?”
黎因将行李箱推到墙边靠好,脱掉外套:“他们是室友。”
“其他人都不知道你们的关系?”闵珂似乎有些怀疑,双眸紧盯黎因,试图在其中找出一丝破绽。
黎因不慌不忙地用衣架把外套挂起,而后给手机插上充电线:“你想问什么呢?”
“他们不知道这件事,很奇怪吗?”黎因坐在床上,背后是厚重的紫色窗帘,像是吸附了所有光线,将这个角落变得更昏暗了。
“当年我们在一起时,也没人知道不是吗?”
黎因歪了歪头,似乎才想起来重点,不由轻轻笑道:“因为你不敢让别人知道。”
第13章
大三那年,黎因第一次发现了麟毛蕨属的新种。新种呈现典型羽状复叶,边缘带有纤细齿痕,中央叶脉略带银白,叶身从淡绿到深绿色过度。
黎因将自己发现的新种,使用3d打印的方式复刻,插进一束玫瑰花中,以作装饰。
黎因向导师争取来了命名权,将其称之为Dryopteris tulokei li。
新种的名字——荼罗珂,是阿荼罗与闵珂的结合体,只有他们能够知道的秘密。
新种的名称被录入IPNI(国际植物名称索引),黎因特地将那页打印下来,像模像样地装入信封。
这是他初次发现新种,他将这次发现转化成捧花送给闵珂,用名字铭刻两人的关系,这是独属于植物爱好者的特殊浪漫,亦是他的一封情书。
彼时闵珂已经离开宿舍,搬入他的公寓,二人同居了一段时日。
黎因曾想过来接闵珂下课,但闵珂总是说忙,亦或是让他在三角榄的活动室等一等,他们可以去那碰面。
至于他们的关系,闵珂并没有告诉其他人,黎因也只是跟身边亲近的朋友提过。
本来他打算告知林巧巧,闵珂很惊讶:“为什么要跟她说?”
黎因被问得一怔:“学姐跟我关系很好,而且我们总是用活动室约会,她会发现的。”
闵珂干脆道:“她不会发现的。”
那时他们坐在三角榄的绿色沙发上,黎因伸手去牵闵珂的手:“你怎么了?”
闵珂垂着眼,浓睫掩出一片暗影:“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黎因捏了捏闵珂的指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揭过这件事:“我不在意啊。”
闵珂猛地抬起眼,他的目光中有更加尖刻锋利、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这些情绪便尽数沉了下去,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道:“你不能总是这样……有时候我都在想,你真的比我大三岁吗?”
黎因放松地舒展着胳膊,将闵珂揽进怀里:“你小小年纪,担心那么多做什么?天塌不下来,再说了,真塌下来了,我个高,有我给你撑着。”
那时闵珂没有回话,黎因也就没有继续深入话题。
直到他捧着那束花,出现在闵珂的教学楼下,闵珂看见他时,脸上并没有惊喜与兴奋,更无以往见到他那般,笑着朝他奔来。
恋爱后的闵珂总是很乖,见到他的每一次,都会主动朝他跑来。
在他发梢跳跃的盛夏阳光,再到洇湿发梢的初秋雨水,那双纯粹的眼睛,满心满眼都是他。
黎因有时候觉得,虽然闵珂不打算公开,但是他的喜欢又哪里藏得住呢?
但那日闵珂看到他怀里的捧花,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脚步迟疑停顿,目光下意识望向周遭。
黎因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他手捧玫瑰伫立在教学楼下,早已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做这件事前,他满心欢喜,一心想让闵珂得知这个他瞒了许久,直到命名彻底落实下来的喜讯。
闵珂的神情让他意识到了,他欢喜过了头,这样的行为并不妥,最起码在闵珂看来,这件事太超过了。
于是黎因将花反手背在身后,冲闵珂安抚一笑,步步后退,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思绪杂乱无章,他想了很多,但始终没法理清。他能够理解闵珂不想被公开性向,只是他不知道这段感情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
黎因并不冲动,闵珂追求了他大半年时间,他才松口同对方在一起。
在一起之前,该考虑的事情他都考虑过了。倒是没想到,原来追求他的闵珂,并未想过他们的未来。
这也不意外,闵珂追他的时候才十七岁,现在不过十八,刚刚成年,因为喜欢所以发起追求,交往后不得不考虑现实问题,并为此感到害怕畏惧,黎因能够理解。
黎因坐在楼下抽了半小时的烟,才等到闵珂。
他忙不迭地起身,将剩下的香烟熄灭,随手扔进垃圾桶。又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后,朝对方走去:“你回来了?”
闵珂单手握着书包带子,神色十分复杂:“你在想什么?怎么能抱着花在教学楼下等我?”
黎因自然道:“抱歉,是我错了。”
他认错得太快,将闵珂话语都堵在了嘴里,一时不上不下,脸色青白。
黎因笑眯眯地将花递了过去:“送你。”
闵珂没有第一时间接,而是看着那束浓烈的玫瑰,似乎真的很好奇,才问的黎因:“你是不是把我当女生了?”
黎因一手捧花,一手塞进口袋准备抽出那份信封,闻言顿住了手里的动作:“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以前交往的都是女孩子,你说你是直男,当初三番两次拒绝我的理由,也说的是你喜欢女的,不喜欢男的。”闵珂低着头,让黎因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黎因理解归理解,但不代表他没有情绪,当下他把信封往兜里一塞,抽出手来:“所以呢?你觉得我答应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分不清男女?”
闵珂抬起脸来,表情有些着急,等看清黎因脸上那似笑非笑,带着情绪的眼时,他又忍不住避开了目光:“你总是夸我漂亮,喜欢我长头发的样子。”
黎因嘴角的弧度更大,眼里却压着火:“我承认,今天我带花到教学楼下这事有欠考虑,但是小珂,你也不能用这种话来气我吧。”
“如果我是女孩,你可以大大方方在楼下给我送花,你可以告诉所有人我们在交往,你的声誉不会受到影响,没有流言蜚语,也就不会影响你考研时候选择心仪的导师。”闵珂将书包带子团在手里,捏成皱巴巴的一团。
他越说越笃定,好似已经想到了黎因光明的未来:“你也可以带到你父母面前,说这是你大学的交往对象,可以结婚……”
“打住!”黎因扶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