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总渣
他知道闵珂作为向导,曾去过很多地方,但是集齐这样一本厚厚的植物资料,实属不易,让他一时有些哑然:“都是你做的?”
“嗯。”闵珂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进山的时候,顺手整理的,这东西也不算贵重,就当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了。”
黎因不语,只是继续翻阅,那些照片拍得并不专业,有些甚至因为环境恶劣显得模糊,植物标本处理得很用心,看起来根本不似顺手而为。连一些细小的叶脉纹路都保存得一清二楚,每一页的记录文字都不同,有些详细到学术标准,有些却很随性。
比如这一页,闵珂留下的记录是——风太大了,雪进了脖子,我记了生长点,如果你会来,记得戴围巾。
砰——黎因合上了书籍:“这是什么意思?”
“毕竟当年我忘了给你买生日礼物,这个算是补上了。”闵珂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上面记录的时间跨度有几年,你花了几年时间,给我做了这样一本东西,是笃定了我们还会见面。”黎因轻声道,“但是我记得当年我说过,我不会再见你,所以你做这些东西,根本毫无意义。”
闵珂按住行李箱,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轻轻吸了口气,脸颊都有些颤抖:“你会收下吧,黎因。”
黎因没说话,闵珂闭了闭眼,将行李箱提着拎起,推到墙边,发出沉闷的一声:“如果你实在不想要,等你回了北城,随便找个垃圾桶扔掉就行。”
黎因指腹摩挲着封面,边缘处有些老旧,能看出书的主人在路过雪山、峡谷、高原时,都会翻开这本书,留下植物的印记。
“刚才你说,当年你忘了给我买生日礼物。”黎因看着闵珂背对着他的身影,看到对方耳垂空空荡荡,那枚带着橙红石子的耳坠,不见踪影。
“你不是买了吗,那双鞋。”
闵珂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
黎因二十一岁的生日,在公寓里举办了一个生日派对,请了诸多好友。
远在外地的朋友也一一寄来了生日礼物,黎因拆开快递,礼物在客厅里堆成小山。
闵珂准备了一桌菜肴,布置了客厅环境,忙忙碌碌地在各个角落堆满鲜花气球。
然后在第一个客人来临前,闵珂说打工的地方有事要忙,提前离开。
那日派对直至尾声,闵珂才姗姗来迟,彼时客厅里的朋友们都喝了不少酒,大家或坐或躺,一屋子的人,奶油蛋糕更是被弄得到处都是。
黎因给闵珂起码拨了不下二十通电话,他走到闵珂面前,还未说话,身后江世遥大声说:“黎因,快拆我给你送的礼物!快点快点,我都迫不及待了,我给你送了双鞋,是你喜欢的牌子。”
江世遥起身,摇摇晃晃来到礼物山前,翻出一个鞋盒,喜滋滋地递到黎因面前,还未掀开盒子,江世遥就发现不对:“这商标怎么是错的?”
他掀开盒子,拿出鞋来,仔仔细细地察看鞋子细节,顿时勃然大怒:“靠!老子在官网买的,怎么给我发假货啊!”
客厅里顿时变得热闹起来,众人三三两两地围到江世遥身边,一会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赶紧找官网客服,一会有人说是不是搞错了,毕竟是名牌。
江世遥喋喋不休:“这牌子太离谱了,几万块的东西怎么能搞错!”
直到有人在礼物山里,翻出另一个鞋盒,高举道:“世遥,这里还有一双!”
两双鞋子被放到了一块,众目睽睽下,真假分明。
整个过程中,闵珂一直站在门口的位置。
玄关处一地的鞋,有牌子的,认不出牌子的,无一例外,都是崭新漂亮的。而他脚上的那双帆布鞋,已经穿了很久,连鞋带都断了一截,又破又旧。
他始终没有从肩膀上取下书包,离门更是只有一步距离,并未踏入玄关。
仿佛如此,便能够随时逃离。
第29章
黎因曾见过沙漠里的烟花,漆黑寂静的夜空中,燃尽一切般独自绚烂,短暂的美丽过后,一股股青烟扭着往下坠,变成残落的烟火余灰。
十八岁的闵珂,就像那场烟火。
黎因无法在满室喧嚣中,保护那一份脆弱的自尊心。最好的方法,便是装作不知,他上前结束了这场闹剧,将两双鞋都收了起来,再把朋友们都分批安全送走。
满室狼藉中,闵珂安静地待在角落,直到黎因将冰箱里提前藏好的蛋糕,用盘子装着递到他面前,他才轻声道:“我忘了……”
黎因用叉子插着一块小蛋糕,递到闵珂唇边:“忘了什么?”
闵珂眼睫低垂,他还未成长到可以遮掩情绪的年纪,那双黯淡无光的眼,暴露了一切思绪:“忘了你的生日礼物。”
“没关系。”黎因轻声道,“你人在这里就够了,吃一口我的生日蛋糕吧。”
闵珂将那块雪白的蛋糕含进嘴里,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觉得蛋糕不是很甜。
黎因没有让闵珂整理屋子,只是让对方去洗个澡。在闵珂洗澡的过程中,他迅速地将客厅的狼藉恢复原样,等闵珂从浴室出来,黎因才坐在沙发上,冲对方招手。
他把客厅的灯关了,只亮着沙发处的落地灯,昏暗的光线,可以让他“没办法”发现闵珂泛红的眼皮。
闵珂挨着黎因落座,顺势拉着抱枕搂在怀里,脸颊靠在上方,挤压出圆润弧度,昏暗的室内光下,他侧过脸,眼里只有黎因:“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黎因牵过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沐浴过后的闵珂,指腹依然冰凉。
闵珂没有解释,只道:“阿荼罗,生日快乐,我以后会补上这份礼物。”
黎因捏了捏他的指腹:“好。”
而如今,在黎因说出那句‘你不是买了吗,那双鞋?’以后,闵珂站在那处,脸上没了表情,好像思绪空了一瞬,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似乎隔着千万年的死寂,又像两三秒的瞬息,闵珂抬起头来,好像很平静,情绪没有任何起伏,仍是那句:“对不起。”
黎因按在书上的手,指尖抽搐着缩了一下,刚才被烟头燎过的地方,受伤时还不觉得疼,此刻却痛的钻心。几乎让他当即变了脸色,再也稳不住体面,起身离开。
分手的时候,闵珂也对他说——对不起。
门在身后被狠狠摔上,黎因迅速穿过走廊。
余光里图西从柜台后起身,惊讶道:“怎么了?”
黎因没有回答,他撩开厚重的门帘,离开客栈,一直从院子走到深红色的木门,顺着蜿蜒的脚印,步出窄巷。
大雪覆盖出空旷无人的世界,黎因漫无目的地一直走,走到阳光从肩膀流逝,走到风雪再度飘摇。
一座座被雪覆盖的低矮楼房,构建出冰冷的围城,他逐渐失去方向,直到脚下打滑,重重栽进雪里。
寂静的午后,黎因坐在地上,艰难地掏出香烟,用摔得发麻微颤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打火机不在。
黎因将香烟攥在手里,捏成皱巴巴的一团,太阳穴隐隐作痛,眼眶骨又酸又涨,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乱,过度交换的气体在冰天雪地中,化作团团白雾。
自重逢以来,黎因一直足够冷静,可闵珂的出现,像是撕开了被时光掩埋,治愈良好的伤疤。
从未想过,闵珂一句简单的道歉,竟能让他情绪失控到如此地步。
大概是刚才摔进雪里的缘故,肋骨处疼得厉害,像缠绵已久的旧疾,叫人痛苦难忍。
胸口翻涌的情绪,被尖锐的疼痛压进心底。
黎因扔掉香烟,抬手捂住脸,缓慢地调整着呼吸。指尖发冷,掌心唯一的温度,被温热的液体沁得发凉。
透过指缝,模糊的视野中,远处雪山巍然,雾气浓厚,熟悉的一幕再度浮现在视野里。
雪山陷入一片灰白的阴影下,刚才蓝得纯粹的天空,此时呈现诡异的灰白,天迅速地暗了下来,山巅的云雾似被强风搅动翻滚。
黎因盯着那片云层几秒,经过一遭,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新的暴风雪即将成型。
高山气候变化无常,暴风雪来得更是让人猝不及防。
村子里弥漫起雪的气味,风变得更急了,不知谁家的窗户未关,在急风下哐哐作响。
分明是为了避开闵珂才出来,却被现实裹挟着留在原地,似进退两难的囚徒。
黎因叹了口气,撑着酸痛的身躯起身,顺着来时的路加快脚步。
风雪刮在脸上,细细密密的疼,黎因走得急,回程的路上摔了好几次,好在雪足够厚,摔的不算疼。
只是他身上实在狼狈,到处被雪打湿,尤其是靴子进了雪,被体温化开后,冰凉刺骨。
风雪像是跟他作对般,骤然猛烈,将衣服鼓得猎猎作响,黎因被吹得几乎睁不开眼,但他还是努力冷静下来,如果实在回不到客栈,敲开附近村民家中避雪也不失为好的办法。
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黎因抓着外套的帽檐,顺着声音望去。
高大的马从雪地深处靠近,马背上的人脸颊被围巾遮住大半,但那双带着压抑怒意,以及些许后怕的眼,却那样清晰。
“你跑出来干什么?!”闵珂压着情绪,“我说过了,中午虽然出了太阳,但之后会是什么气候,就连我也不知道!你不熟悉村子路况,万一迷了路怎么办?”
“抱歉。我只是出来散心,不小心走远了些,正准备回去。”黎因的声音被风刮得喑哑,他抓住马鞍,没有靠闵珂的帮助翻身上马。
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没有丝毫破绽的黎因,干脆利落地认错,避免无意义地争吵指责。
闵珂同样没有浪费时间,现在返回安全的客栈才是最紧要的。
马迅速地跑动起来,黎因的背顺着惯性撞击在闵珂的胸膛上,对方的胳膊顺势搂了上来,用力地抱紧他的腰腹,紧得让人发疼。
这力道过了度,越了界,带着焦躁的不安,紧紧箍住了他,似乎松开手,黎因就会跟风雪一块化了似的。
洛白跑得很快,视野尽头出现客栈的灯火,有个人站在门口来回走动,是图西。
图西遥遥地看见他们,赶紧挥起手来,直到黎因下马,才喋喋不休道:“黎同学,下次不要跑出去那么久了”
黎因下了马就往旁边退了数步,离闵珂远了些:“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图西憨厚地说:“我不担心,是阿闵紧张。”
黎因默了默,只是礼貌笑笑,拍拍身上往下滴的雪水:“好冷,我先进屋换个衣服。”
进房以后,黎因脱掉身上冰冷湿润的大衣,先进浴室冲个澡。
大概是因为风雪的缘故,水管里的水变得细小,只有食指的宽度,冲在人身上,非但不觉得热乎,倒把仅剩的温度都给带走了。
黎因从浴室出来,就看见闵珂坐椅子上,沉默地望着他。
无视对方的视线,黎因从背包里取出止痛药,掰下一颗,用水送服。
闵珂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灯光,压来黑沉沉的影子:“你哪里不舒服?为什么吃止痛药?”
黎因咽下药后,坐在床上,那本厚厚的书籍已经不见踪影,他看了眼垃圾桶,翻盖的垃圾桶,看不出是否已经容纳了那件生日礼物。
收回目光,黎因平静道:“有点头疼,可能是被风吹的。”
闵珂闻言:“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房门被关上,黎因目光凝视着垃圾桶,看了半晌,最后轻轻踢了一脚。
垃圾桶很轻,看起来并无重物,他转头逡巡了整个房间,再也没能看见那本棉麻封面的书籍。
黎因抿唇掀开被子,躺在床上,闭眼休息。
房门被人拧开,给他倒热水的人去而复返,大概是看见他已经闭了眼,动作顿时变轻。
水杯放在床头,发出细微声响,闵珂似乎在房间里走动着,不多时,脚下的被子被掀开,一个温暖的热水袋被塞了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黎因始终难以入睡,空气中另一个人的存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存在感,让他根本没办法心平气和,让自己陷入梦境。
床垫轻轻晃动,是闵珂也跟着上床,大概是觉得他睡着了,对方才敢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