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总渣
回忆一旦打开,便像山洪席卷而来。
一段关系的结束,冥冥之中早有预兆。
黎因二十一岁的生日派对结束后,闵珂整日早出晚归,据他所说,是找多了一份兼职。
有一日,闵珂凌晨归家,刚推开门,就发现灯还未关,黎因坐在沙发上,边看书边等他。
闵珂没有立马过去,而是站在玄关处:“你怎么还没睡啊?”
黎因放下书,缓步走到闵珂身前,离得近了,便闻到了烟酒味:“这份兼职的下班时间,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闵珂对自己身上的气味很敏感,哪怕黎因并未对此表现出任何不适应,他还是窘迫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先回房睡觉吧。”
“如果你是为了给我买生日礼物,所以多打了一份工,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生日礼物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黎因眉心微蹙,“对我来说,你的学业更紧要,你现在大二了,每天课业这么繁忙,放学你要去做家教,晚上还要兼职,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睡觉?”
闵珂放下背包,抓住黎因的手晃了晃:“知道了,我之后会早点回来。”
黎因把手从闵珂掌心抽出,他转身来到餐桌边,随即面朝闵珂,下颌微点:“坐。”
闵珂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心知撒娇无用,便乖巧地望着黎因,以往黎因看着他这幅模样,早该心软,今日他却不容闵珂这样轻易蒙混过关。
黎因:“你的健康,你的情绪,甚至是你的学业,对我来说都比所谓的生日礼物重要。”
闵珂垂眸不语,黎因叹了口气,他本不想过多干涉闵珂的自由,他试探性道:“你家里是不是出现了经济上的困难?”
闵珂当即抬眼,笃定道:“没有。”
黎因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听话,把晚上那份工作辞了好吗?”
闵珂移开视线,没有立即回答。
黎因:“我说了,比起礼物……”
“不止生日礼物!”闵珂忽地抬头,打断了黎因的话语,很快他声调又低了下去,“还有要给房租。”
黎因当下的反应是困惑,不多时便意识到所谓的房租是什么,他哭笑不得道:“我们是恋人,我为什么要收你房租?”
“为什么恋人就不需要交房租?”闵珂视线落在餐桌上,从细节与美学处皆能看出这个家具价格不菲。
桌面上有块墨点,是闵珂有次随手写字时笔漏了墨,沁透纸张,在桌面留下痕迹。
这块墨点无论后来闵珂怎么清理,都始终擦不掉。
黎因觉得这事有点荒谬,但他仍用平缓的语气道:“是我让你过来陪我住,不然你住学校宿舍岂不是更方便,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收你房租?”
餐桌上摆着一对情侣杯,那是黎因跟闵珂一起去超市买的,结账的时候自然是由黎因支付。
“不止是房租,我用的一切,都是你在给我买。”闵珂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黎因叹了口气,扶住额头:“根本没多少钱,你没必要……”
“有必要!”闵珂再度打断了黎因,甚至因为黎因刚才叹气的模样,他面色愈发苍白,“恋人之间是相互付出,不是其中一方无条件地索取另一方,这样……”
闵珂咬咬牙:“跟乞丐有什么区别!”
黎因愣住了,他知道自从生日派对过后,闵珂情绪一直不高,他只以为因为那天的事对闵珂来说打击很大。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隐蔽在生活中的细节,像扎人的小刺,在黎因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折磨闵珂许久。
“你怎么会这么想。”黎因涩然道,“你说的这些,我以后会注意,但是交房租真没必要,如果你觉得在我这住压力很大,其实……”
黎因没有把最终建议说出,但闵珂已经猜到了他的未尽之语,他惊慌地望着黎因,不可思议道:“你要赶我走?”
“当然不是!”黎因一时间手足无措,他决计不愿跟闵珂争吵,但他们之间的问题,是金钱,又不仅仅只是金钱。
黎因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不带情绪道:“其实住宿舍挺方便的,你上早课也不用那么早就起来,还不用打两份工交房租,我们依然随时能够见面,我觉得……”
闵珂猛地起身,椅子在地上摩出尖锐声响,他匆匆转身,抓起地上的背包就要走,黎因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搂住:“这么晚了你能去哪,是我错了,我考虑不周,你想交房租就交吧。”
闵珂的身体很僵硬,但离开的步伐已然没有那么坚决,黎因把背包从对方手里取下,揽着他往客厅走。
闵珂眼眶发红,嘴唇紧抿,黎因见他这个模样,只能把人抱着坐在沙发上,像是搂小孩一般,把人紧抱着:“别生气了,是我说错话,我不想让你走。”
“你想。”闵珂铿锵有力砸下来的两个字,把黎因都砸沉默了。
闵珂睫毛颤抖着:“你嫌我麻烦。”
黎因简直冤枉,但现在也只能顺着话往下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可惜黎因哄人技术不合格,那一晚,闵珂是在客卧睡的,而黎因独自在卧室入眠。
然而次日他醒来时,往下一看,怀里多了个卷毛脑袋,闵珂半夜悄悄抱着被子过来找他。
黎因止不住的心软,又后悔自己言语不够慎重,何必平白惹人难过。
闵珂十九岁生日马上就要到了,他们都在冬天的季节降生。
本来黎因还在苦恼该送什么礼物,现在好了,所有一切价格高昂的礼物,都得排除。
更糟糕的是,那日过后,闵珂竟然真回宿舍住了。
闵珂本来就没有从宿舍彻底搬出,现下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与课本,便回了“娘家”。
黎因去找过几次,次次人都不在,微信上他们倒是有还联络,只是每次提到让闵珂回来时,对方总是避而不答。
甚至两人的聊天,也在渐渐减少。
江世遥约黎因出来打台球,就见平日里打球各种高难度操作都信手拈来的人,第一发就让白球入了袋。
“你没事吧黎因,撞鬼了?”江世遥把白球从袋子里掏出,“还是失恋了?”
黎因用巧克涂抹杆头:“闭嘴。”
江世遥是少数知道黎因在谈恋爱,而且对象是闵珂的人:“跟你家小孩吵架了?”
“没有。”黎因言简意赅地俯身,再次白球入洞。
江世遥叹气摇头:“人家年纪比你小,实在不行多哄哄。”
黎因收杆起身:“怎么哄?”
江世遥:“买多点礼物呗,俗话说得好,爱……”
忽然江世遥惊讶地把目光定在一个方向:“操。”
黎因皱眉望他:“说什么呢?”
台球店开在商城的五楼,中间隔着圆形栏杆与扶梯,对面是电影院和电玩城。
他从江世遥的表情,感受到了某种不好预感,于是他回身,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中,他看见了至今还未回复他消息的恋人,正跟一个女孩从影院里走出。
黎因和闵珂看过电影,他们会在漆黑的影院里十指相扣。
他们没有在外牵过手,因为闵珂不想公开,黎因尊重他,从未勉强。
闵珂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黎因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甚至连最常看的植物纪录片,也无心观赏。
闵珂单手拎着一个女式包,另一只手,被女生亲密地挽着。
女生靠得很近,几乎半个身体都倚在闵珂身上。
他们在聊天,不知说到什么,女生笑得灿烂。
而闵珂似乎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第32章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无止尽的蔓延。
黎因始终不知该如何提起这件事,或许是像江世遥所说的那般,他不敢问。
一旦这件事情被挑破,或许接下来他要面临的便是分手、决裂,与闵珂再无瓜葛。
黎因极力避免想到这个可能,因为他只要联想到这件事,就觉得胸口发闷,浑身不适,像是五脏六腑都被人狠狠攥在一起。
至那日后,黎因就尽量避免跟闵珂产生过多对话,他怕引爆那不知何时才会爆雷的炸弹。
也不知闵珂是否察觉到他的疏离,一反常态地联络密切起来,先是给黎因发了这次考试的成绩,表明自己没有荒废学业,后又试探性地表明,今晚想回家。
他只想跟黎因一起过生日,没有其他人。
那是闵珂生日的前一天,黎因站在实验台前,刚完成样品的干燥处理,实验室里弥漫着土壤的气息,这是股令人安定的自然气味。
直到手机震动打破了实验室的静谧,黎因停下手中动作,屏幕上跳动的是——小柯。
黎因接起电话,还未说话,电话那头闵珂略显急促的声音传来:“阿荼罗,我得回家一趟,家里出了点事。”
黎因微怔,担忧道:“什么事,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
闵珂语速极快道:“不用,你也快期末了,我知道你这阵子论文压力很大,万一耽误你实验数据和期末考,导师那里怎么交代?”
黎因最近确实在准备极为重要的论文,导师打算让他用这篇论文参加年会。
黎因觑了眼屏幕上还未完成的论文,移开目光:“没事,可以陪你回去一趟,不影响。”
闵珂电话背景音很吵,黎因甚至听到了提醒登机的信息,这声音让他下意识握紧手机:“你在哪?”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闵珂似乎无奈地笑了下,“不要因为我耽误进度,专心完成你的研究,最迟圣诞节之前,我会回来找你,我得登机了。”
登机广播再度响起,喧嚣混乱的声响里,闵珂轻声对他说:“再见,阿荼罗。”
试管从高空落下,在地面粉身碎骨,发出巨大声响。
黎因低头看着散落的玻璃和样品,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电话,却仿佛被某种不安的预感笼罩。
这是失去的预兆,也是分崩离析的开端。
一开始,闵珂仍跟黎因保持联系,黎因只知闵珂母亲生了病,在住院。
照顾病人总是琐碎而繁忙,最初他们还有通话,但通常聊不上几句,闵珂就会被护士喊走。
闵珂对母亲的病情总是语焉不详,只说是摔了。至于怎么摔,摔得严不严重,闵珂没有提,只是后来闵珂说,他要带母亲出院,医生说他们可以回家,他依旧不能立刻返校,因为家里除了他,没人能够照料母亲。
黎因能理解,只是自从闵珂回家以后,他们的通话从一天一通,到三天一通,再到一个礼拜,半个月,到最后,黎因彻底失去了闵珂的消息。
曾说要在圣诞节前回来的人,在北城落雪的那一日,给黎因发来最后一条短信。
——我们分手吧。
黎因跟导师请了假,孤身赴往锦城,手上仅有的信息,是闵珂一张幼时照片。
年仅十岁的闵珂,坐在一棵树前,那是棵粗壮得需要几人环抱的高山栲,树皮呈灰褐色,布满皱纹和苔藓,估摸有上千年树龄。
闵珂说,这是他们村里的神树,至于村子在哪,闵珂的家庭住址又在哪,前者闵珂没说过,后者闵珂的辅导员不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