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总渣
这属于闵珂的隐私,何况黎因与闵珂非亲非故,而在科大,无人知晓他们曾在一起过。
江世遥说他疯了,只凭着一张照片就找去锦城,那时黎因为了赶论文,已经熬了三个通宵,但在飞往锦城的飞机上,黎因睡不着。
他总是陷入短暂的睡眠,又会在一脚踏空的心悸中惊醒,他不知道找来锦城的意义是什么,或许是想要当面问闵珂一句,亦或是即便是分手,他也希望能听到闵珂亲口对他说。
偌大的锦城,图宜族村落居住点分散很广,皆在深山老林的隐蔽之处。
照片里高山栲覆盖着一种特有的大羽藓,通常出现在海拔两千米到三千米的湿润山地,树冠呈现典型的偏斜形态,可推测生长东南面。
整合这些线索,再集中图宜族村庄的位置,范围就能进一步缩小。
北城下雪,锦城同样落了霜。
从飞机下来前,黎因一直觉得自己很冷静,他没有情绪崩溃,只是急于找到闵珂。
当得知他想去的图宜族村寨位于深山,需要当地村民做向导,还要等待一周的时间后,黎因决定独自一人踏入通往图宜村寨的山路。
他有过多次野采经验,知道如何在野外生存,在黎因看来,这并非一意孤行。
只是雪花如同令人窒息的雪白幕布,越往山里走,积雪越厚。
期间他路过一些登山客和其他地方的村民,都在劝他别再往前,天色渐晚,雪下太大,山路会滑,很危险。
黎因都是简单地道了谢,头也不回地继续往深山出发。
风雪肆虐,山路变得狭窄崎岖,黎因脸颊被寒风刮得生疼,手也冻得僵硬,就在他试图跨过一道陡峭的山道时。脚下的石头却突然松动,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平衡。
意外发生得突如其来,视野天旋地转,周围一切都被拉成混乱的白色,他试图伸手抓住什么,却只能听见雪块和石头坠落的声响,身体在飞速下滑,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摔下去时,一股粗糙的力道拖住了他的身体——一棵按理说,不该生长在这样地势上的高山栲,如同神迹降临,救下黎因。
粗壮的树根和盘根错节的枝条,牢牢撑住了他的身体,黎因双掌被磨得鲜血淋漓,右手的食指,和左手的无名指的指甲被掀翻,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瞬间蔓延全身。
黎因用力喘息着,冷汗不断从额头滑落。
在剧烈的疼痛中,黎因艰难地掏出手机,他大概是疯了,直到那一刻,他仍拨出的是那个号码。
无数遍拨打,却从未被接起过的电话号码。
可是那天,一切都好像命中注定一般,电话通了。
他掌心疼得要握不住手机:“闵珂……”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闵珂的声音在雪山的静谧中分外清晰:“不要再打给我了,黎因,我们已经分手了。”
黎因几乎耗尽了一切力气,才能发出看似正常的声音:“为什么?”
闵珂似乎觉得疲惫,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不是纠缠不清的人。”
黎因咬牙,咽下一口含血的唾沫:“为什么?”
闵珂:“……”
雪花静静飘落,掩盖了他一路跌落的痕迹,也掩住了蜿蜒的血痕。
在冰冷刺骨的寂静里,闵珂说:“我想,我可能还是喜欢女生。”
“你在哪?”黎因紧紧握住手机,掀开的指甲再度渗血,从手机一路滑进衣领,温热的液体,滴在冰冷的皮肤,“我来找你。”
闵珂沉默了许久,才道:“别再找我,我们已经结束了。”
闵珂的声音很冷漠,仿佛对他,也对这通电话感到厌倦。
黎因呼吸紊乱而急促,奇怪的是,他已经感觉到不到最初的疼痛:“等一下!闵珂!别挂,如果你挂了这个电话,我不会再原谅你,我也不会再找你,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你听懂了吗?!”
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感觉到视野在阵阵发黑,疼痛感越来越轻,可是身体却越来越冷。
他等到了闵珂的回答。
“对不起。”
结束通话的提示音,是尖锐的,无尽的忙音。
黎因牵拉着唇角,徒劳地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嘴唇已经冻僵,话语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雪依旧在下,高山栲的枝条像古老的庇护,将伤痕累累的人类托举其中。
手机屏幕光芒微弱闪烁,黎因靠在树干上,已经彻底感觉不到疼了。
黎因按在肋骨的位置,手掌碰到一片湿润,隐约透出血腥味,身体已经失去了最基础的疼痛感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黎因拨出了那个早该打出的救援电话。
雪越来越大,安静地落在黎因沾了血脸颊、睫毛,唇角。
黎因最后一次仰头望天。
雪还在下。
风好静,无星也无晴。
天边最后一丝微光被吞噬殆尽,世界好像归于无边无际的死寂。
黎因恍惚地睁着眼,天黑得好快。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33章
黎因睁开眼,他好像短暂地昏厥了过去,直到听见房门被人用钥匙拧开的声响。
图西走进房间后,明显被黎因的模样骇了一跳,他跑到床边,把黎因扶起来,见到手腕上的伤势:“怎么这么多血。”
等发现捆黎因的东西是观木时,又惊慌道:“胡闹!”
黎因双臂都被捆麻了:“现在几点了。”
图西试图帮黎因解开观木,然后皮绳勒得黎因血肉模糊的,最后图西还是拿了把剪刀过来,把皮绳剪断,才松开黎因的束缚。
“阿闵走之前,让我半小时后进来把你松开。”图西看着那血淋淋的观木,表情很不好。
黎因注意到了:“怎么了?”
图西犹豫道:“怎么能不带观木呢?”
观木是山神之眼,图宜族子民的庇护,闵珂在暴风雪的夜晚独自前往几公里外的营地,却不带上观木。
黎因看着自己双腕的伤口:“营地在哪?有地图吗?”
图西惊慌地摇头:“没有。”
黎因审视地望着图西,厉声道:“方澜是我的组员,如果得有人对她的安危负责,那个人只能是我,根本不需要他自作主张!”
图西被黎因激烈的情绪所震慑,只能结结巴巴道:“真的没有地图这种东西,不过你别、别担心,阿闵会回来的。”
黎因起身走到窗帘前,大力拉开,刚才他听到有东西坍塌的声音,漆黑的夜里,除却飞舞的雪粒,远处山林的暗影,所有事物都被暴风雪吞噬。
他转过身,走出房门,图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你现在追上去也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却见黎因转身朝楼梯上去,根本不如他所想的那般冲动地离开客栈,追着闵珂消失的方向而去。
黎因来到方澜所在的房间,林知宵和梁皆都在,梁皆握着方澜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另一只手则是拿着纸笔记录数据。
而林知宵看着就更忙了,一会给方澜掖被子,一会又去看氧气瓶的流量,几次看向手机,最后都愤然放下:“该死的天气,连信号都没有!”
黎因走了过去,拿起桌边的一杯温水:“刚才给她喝过了吗?”
梁皆摇头道:“没,闵向导走之前说不能喝太多水,只能喝一点点。”
方澜昏昏沉沉,半梦半醒,身体没什么力气,只能在黎因的帮助下艰难地喝了一点。
黎因用纸擦拭去她唇角湿润,轻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方澜眼里有泪,急促地呼吸在氧气罩浮起白雾,嘴唇艰难张合。
黎因以为她有需求,然而凑上前仔细分辨,只听见了那两个字。
那是在生命受到威胁的瞬间,所有生物都会本能地呼唤最深刻的依赖——“妈妈”。
黎因按住床垫的手微微一颤,梁皆忙问:“她在说什么?”
黎因直起腰来:“她在喊妈妈。”
林知宵攥着手机,抬手用力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脸上亦有不忍:“我出去找一下信号。”
他们都知道,这里没有信号。
在最危险的时刻,方澜想见的只有母亲,而他们无一人能为她实现心愿。
黎因抬手覆盖在方澜的额头:“再坚持一下,等天一亮,我们就下山,到时候再给妈妈打电话,好吗?”
方澜闭上眼,泪水滑过鬓角,虚弱地点了点头。
晚上十点,黎因从二楼下来,就见图西搬着个凳子坐在门口。
厚重的门帘被卷了起来,露出玻璃窗,森冷的凉意从门缝中渗入,图西焦急地直抖腿,被冻得双手都揣在袖子里,也不愿从门口离开。他的脖子梗得长长的,始终盯着门口的方向,一看就是在等闵珂。
黎因走了过去,图西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黎因什么也没说,便在图西震惊的目光中,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一推门,哪怕已经穿了最厚的衣服,迎面而来的风像被冰水打湿的棉被,扑得人身体往后退了数步,即便是他这样一个身体还算强健的成年男子,都站不稳。
更无法想象在这种天气里,徒步了近三个小时的闵珂。
黎因反手关上门,同时也掩住了图西的劝诫的声响。站在室外,更能听得清楚,身后没有生命的建筑物,在疯狂的大自然中,发出战栗的声响。
黎因艰难地走了几步,只是从一个门口,走到另一个门口,就花费了他不少力气,面部、耳朵,指尖都被冻发麻。
极端的温度中,人类的身体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想到了图西那不可思议的表情,只因闵珂没有戴观木。
对他们图宜族来说,这是代表平安的信物吗,为什么闵珂不带?
他还会回来吗,如果闵珂就这样彻底地消失了……
一股尖锐的痛楚从左边身体蔓延,当年他折断的肋骨就在左边。
黎因靠在红色的大门前,先前上面垂坠的紫花已然凋零,只剩下根叶在风中晃动。
黎因冻僵的手指握紧又松开,整只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他闭了闭眼睛,不知等了多久,直到耳边出现一阵模糊的声响,
他睁开眼睛,一个若有似无的影子缓慢地从雪线尽头钻了出来,影子挪动得很慢,像在风雪中摇曳的一点星火,一个不留神,便会彻底熄灭在这个冬夜中,
黎因快步走下楼梯,脚滑得险些摔倒,感觉身前风的阻力都好像减轻了几分,他往影子艰难靠近。
就像荒野中彼此孤立的两个点,只有竭尽全力,才能在某个瞬间产生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