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总渣
闵珂似乎要把装傻进行到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了放在餐桌下:“当年你想送给我的不是花,是荼罗珂吧,这个名字很好听,我……”
“把这张纸留给你,没有其他意思。”黎因出声打断道,“你可能误会了,这是我没能送出去的礼物,也算是我的遗憾。”
“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不再遗憾。斐达雪山的行程结束以后,我删掉你的微信,不接你的电话。我以为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代表我跟你之间再无牵扯,我们结束了。”黎因看着眼前的闵珂,眉心微皱,“现在你这样找过来,只会让我觉得困扰。”
闵珂缓缓把纸收起,折叠,塞进口袋:“那你为什么要亲我呢?”
“既然选择不告而别,为什么离开前要亲我?”闵珂始终望着黎因,不闪不避,即便黎因的神态、语气、话语,都让他感到痛苦。
黎因面带困惑,他双手环胸而抱:“亲你吗?”
闵珂:“你想说你没亲过我,是我做了一个梦,把梦当真了是吗?”
“是啊,你做了梦,把梦当真了。”黎因平静道,“当初你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选择跟我分手,你单方面作出分手的决定,我的确很长一段时间里难以释怀。但是闵珂,其实只要时间够长,一切都会过去。”
闵珂的手揣在口袋里,按着纸张,发出了轻微声响:“就像荼罗珂一样,是吗?”
因为当年深感遗憾,所以难以忘怀。
直到重新遇见了,解决了,就不再是遗憾,便也可以忘了。
闵珂不蠢,他听得懂黎因的意思。
“是。”黎因冷淡道。
黎因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也会找到新的阿荼罗。”
这句话一出,闵珂静了许久。
隐约的烟花声传到此处,闷得像雨季裹在云层中的雷鸣。
“我知道了。”闵珂松开茶杯把手,起身时他顿了一下:“对不起,把你家地板弄湿了。”
雪水化开后,沿着闵珂身体往下淌,不知不觉间,满地都是水珠。
闵珂解开脖子上的红围巾,用它擦拭地上的雪水,而后拎着那条湿润的,一团狼藉的围巾,冲黎因点了点头:“今天确实是我的错,不该来找你,让你困扰了……抱歉。”
说完,闵珂转身朝玄关处走,黎因这才发现,闵珂没穿一次性拖鞋,只穿着袜子,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他也没有喝桌上的茶。
闵珂在门口站定,而后转过身来。他的脸颊依然是红的,这一次红的范围好像更大了些,蔓延到了眼尾。
他冲黎因笑了笑,那笑容好似在逐渐升高的室温中,迅速化开的雪花。
“黎因,除夕快乐。”
“希望你平安顺遂。”
第41章
黎因看着地上那团湿漉漉的水迹,在地暖的作用下缓缓消散。
除了桌上那杯未被人动过的茶水,地上化开的雪水,闵珂不曾留下任何痕迹,以后也不会再出现。
眼前的门在徐徐合上,那一线缝隙越来越窄,室内外光与暗的交界,闵珂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黎因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按在了门,手背骨节隆起,血管清晰分明,这是他的手。
“等一下。”黎因声音有点哑,他将合拢的门重新推开,叫住了站在昏暗院子里的人。
拿起刚脱下的羽绒服,黎因走了出去。
室外寒风呼啸,将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暖意席卷夺走,只穿着件毛衣的黎因打了个寒颤:“衣服。”
黎因来到闵珂面前,院子光线微弱,他看不清闵珂的表情,只把手里的羽绒服递了过去。
“不用了。”
闵珂声音很低,在寒风中听不分明。
黎因皱眉,把羽绒服穿上,解开车锁:“我送你回去。”
他对闵珂的语气,与对其他人的没什么不同,礼貌又客气:“上车吧,这里不好打车。”
车灯闪烁,闵珂身影却瞧着更黯了,几乎要融进风雪里:“不用。”
“如果你明天生病了,就是因为今晚找我的缘故。”黎因看着闵珂迟缓下来的脚步,“你想让我感到内疚吗?”
在黎因身上那点热乎气彻底消失前,闵珂缓步朝车子走去。
车内气温比外面高,黎因上车后将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雪的气味,若隐若现的木香。
副驾座上的闵珂很安静,等红灯时,路灯薄而窄的光落在他下半张脸,平而直的唇角,看不出任何情绪。
车子再度行驶,黎因收回目光,拧开广播电台。
——“预计明天气温将进一步下降,降雪持续,北城地区普遍气温零下五度,请市民作好防寒准备……”
黎因在导航上输入闵珂给的地址,页面显示这是家人均五十的旅馆。
五十一晚的旅馆,他难以想象会是怎样的环境。
很快他就知道那是个怎样的环境了,透过车窗,他看见了一座外墙斑驳的低矮建筑,门口招牌褪色,灯光昏暗,地面积雪被踏得又脏又黑,隔壁还紧挨着一条幽深破旧的巷子,路灯都是坏的。
黎因把车徐徐停在路边,闵珂解开安全带的动作很快,车子刚稳当,他的一条腿就已经迈了出去。
他目送闵珂走进那栋建筑,视线下移才看到副驾座上那条红围巾。
这条围巾在客栈里,曾裹在他的脖子上,给他短暂地带来温暖。
黎因抓起围巾,开门下车,沿着地上还未消散的脚印,一脚踏进旅馆。
旅馆里面看着不比外面好太多,前台只有一个正在打盹的中年人,没有电梯,只有一条昏暗的步梯。
黎因三步并作两步,顺着楼梯追了上去,到二楼时正好看见闵珂刷开一间房,走了进去。
他甚至来不及喊,闵珂就已经关上了门。
黎因敲门以后,等了好一会才听见闵珂隔着门问了声:“谁。”
“是我。”黎因说,“你围巾掉车里了。”
半晌,门开了,闵珂站在门口,房间昏黄的灯总算让他整张脸显露在黎因眼前,他眼尾到颧骨处的皮肤红得斑驳,像被用力擦过。
闵珂低垂着眼,看向黎因手里的红围巾:“谢谢。”
他身后是一览无余的狭窄单间,不到十平的面积,一张单人床紧挨着沐浴间,剩余的面积只剩条狭窄的过道。
黎因没有把手里的围巾递过去,反而问道:“你准备在北城呆多久?”
闵珂猛地抬眼:“你怕我不走?”
意识到对方误会,黎因却没过多解释:“明天就回去吗?”
闵珂下颌绷紧了,他伸手抓住围巾的另一端:“我会走的,你不用担心。”
黎因松开手里的围巾:“好。”
说完,黎因转身离开,半天没听见身后关门声。
下楼后,他来到旅馆前台处,拍响桌上的吧台按铃,对惊醒过来的中年男子,歉然一笑:“你好,有件事想要麻烦你。”
***
梁皆不是第一次来黎因的家,却是他初次带旁人过来。
此次与他同行的,是他认识许久的学姐杨妍。
杨妍今年二十八岁,在艺大导演系毕业,现在是位独立导演。
她手上正筹备一部人文与自然的纪录片,需要一位以专业角度讲解当地生态环境的专家。
梁皆向她引荐了黎因,看过黎因在学术平台上公开发表相关的文章,包括他做过的一些项目后,杨妍积极地邀请黎因参加这个纪录片,并在对方已经拒绝过的前提下,三顾茅庐。
年前黎因就以项目繁忙为由,拒绝过这个邀约,没想到刚过完年,梁皆就带着人找上门来。
黎因在厨房准备茶水和点心时,梁皆悄悄跟了进来:“对不起啊师兄,杨妍一直拜托我,我又不好意思拒绝,而且我想着纪录片能让更多人关注生态,拥有保护环境的意识,这不也是件好事吗?”
黎因还未说话,手机显示来电提醒。
梁皆看着师兄走到一边,接起电话。师兄言语简洁,偶尔会问电话那头的人一些奇怪问题。
比如今天有没出门,叫没叫过外卖之类的,又问有没有下过楼,得到确切答案后,黎因才结束通话。
黎因转过身来,看清梁皆的表情,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重新泡茶。
梁皆却忍不住开始头脑风暴,根据师兄的问询,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一个监视者,至于被监视的对象是谁,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你学姐这个项目当然很好,只是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足够的时间,万一耽误了项目进度,就不好了。”黎因说。
梁皆摆手道:“不会耽误的,拍摄周期很短,而且现在不是寒假吗,开学前这个项目肯定就结束了。”
黎因:“现在离开学也没几天了。”
梁皆劝道:“还有半个月嘛,足够了足够了!”
谈话间,黎因用雅达古村小卖部老板娘教给他的法子,泡好了奶茶,正准备端出去待客,手机便再度震动起来。
黎因接起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很明显地怔了一下:“走了吗?”
“你确定带上行李箱了吗?”
梁皆看着黎因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人说话,随后才道:“谢谢,剩余费用我一会转过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结束通话后,黎因在原地站了一会。
在这漫长的,几乎让梁皆忍不住开口的寂静中,黎因缓缓地回过神来,看向梁皆,露出毫无破绽的笑容:“出去吧,你朋友肯定久等了。”
然而之后的谈话中,黎因魂不守舍,全然不在状态的他,自然招架不住杨妍密不透风,天花乱坠的说服。
梁皆眼睁睁看着师兄一步步没守住阵线,杨妍趁热打铁,哄得师兄在合同上签了名。
签完名后,杨妍欣慰笑着,拍手道:“刚好我要去接个人,黎老师,我们开机前再见。”
直到杨妍离开后,黎因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似乎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究竟签下了什么样的协议。
合同他看过一遍,但字句都好像没能在他脑海上停留分毫。
梁皆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师兄,你别担心,如果开学前这个纪录片还没结束,你就先回学校,杨姐那有我顶着!”
黎因回过神来,笑了笑:“我都答应了,不能说话不算话。”
说完他起身准备把桌上的茶杯收走,不知为何没拿稳,茶杯碎了。
黎因弯腰想拿抽纸,膝盖狠狠撞上茶几,发出巨大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