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总渣
但他没有,他决心不在闵珂面前,暴露自己更多的生活细节。
将人带到家里来,已经足够失误。
等闵珂换上拖鞋后,黎因将刚才买好的洗漱用品拿了出来,又把换洗衣物递了过去:“先去洗澡吧。”
闵珂望着坐在沙发上,已经开了瓶啤酒的江世遥。
黎因挑起眉稍:“还没喝够?”
闵珂摇了摇头,慢吞吞地接过了黎因手里的东西。
等闵珂洗完澡出来,黎因和江世遥在打游戏,黎因按着手柄,目光不离电视机屏幕,头也不抬道:“快去睡吧,床单我已经换好了。”
余光里闵珂站着没动,黎因总算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怎么了?”
闵珂握紧手里换下来的衣服,突然抬高音调说:“我还有两个月就成年了。”
江世遥操纵的小人掉进了水里,死了。
黎因按着手柄,让小人丝滑地躲过大摆锤:“行啊,两个月后再让你喝酒,现在给我去睡觉。”
闵珂站着没动,直到通关,黎因才听到卧室门合上的声音。这场无声的战役,他大获全胜。
江世遥凑了过来:“这小孩你从哪招惹回来的,看着麻烦得很啊。”
黎因听出了江世遥口中的幸灾乐祸,也不知道这个人精猜出了多少,他丢开手柄,拿起啤酒喝了一口:“谁说不是呢。”
江世遥说要喝到三点,实际一点半就已离开。
黎因简单地收拾了客厅,又冲了个澡,躺在沙发上准备入睡。
虽然闵珂并未对他表白过,但刚才在酒吧里喊他的声音,望他的目光,实在令人心惊肉跳。酒精让身体发热,脑袋发疼,说不清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人。
寂静的黑暗中,一切动静都被放大。他听到门锁被拧开的声音,木地板发出轻微吱呀声响。
黑暗中的“贼”似乎没想到地板质量如此糟糕,半天没敢踏出下一步。
黎因脑子昏昏沉沉,心想闵珂怎么胆子这样小,连上个厕所都怕吵醒他。
刚到他家的时候也是,肉眼可见的紧张局促。难道是他之前对闵珂实在太坏,才让对方如此小心翼翼?
木地板的吱呀声再度响起,离沙发越来越近。
他想错了,闵珂并不胆小,甚至胆大包天。
错过了“睡醒”的最佳时机,黎因只能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黑暗中闵珂的影子。
影子从脖子上摘下了样东西,塞进口袋里,随后他俯下身来。
闵珂的双眼不像希氏湾喉海萤,因为它不会在晚上发光。但他的睫毛却很长,像君主娟蝶,有着毛茸茸的羽翅,从黎因脸颊上滑过。
他笨得厉害,第一下甚至没找准位置,碰到了黎因的下巴。
但他却没有浅尝而止,温热颤抖的嘴唇从黎因下巴的皮肤,摩挲到了同样柔软的位置,停顿了几秒。
仅仅只是亲了两下,闵珂连鼻息都变得急促。
这甚至算不上吻,黎因有种被小动物柔软的腹部蹭了脸的错觉。
他闻到了淡淡的薄荷草莓味。
……薄荷糖和草莓牙膏,还都是他给的。
“成年以后,我不想喝酒。”
闵珂突然开口,将装睡的黎因吓了一跳。
很快,他就明白了,闵珂知道他没睡,又或者……闵珂希望他没睡。
装了一晚上的“乖孩子”,在黑暗中,向成年人发起了第一次进攻。
“给我其他东西吧,黎因。”
***
公交车碾过马路,发出巨大的喷气声,黎因猛地睁开眼,他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这觉睡得不好,太阳穴似有根筋狠狠拧着,喉咙像咽了把沙子,又干又疼。
车子停在一条窄巷里,夕阳透过灰蒙的车前窗,将黎因裤子晒得发烫。
方澜还没有醒,驾驶座已经空了,黎因撑着椅子前后左右地看,也没瞧见人,这不像宾馆的停车场,他们被载到了哪?
黎因拉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灌进鼻腔,让人精神一振,清醒许多。
窄巷的后方是公路,前方是条向下的坡道,黎因将手揣进兜里,畏冷似的将唇鼻藏进立起的领口里。
顺着坡道往下走,夕阳将这一片灰褐色的石头房,照成了金灿灿的颜色,世界都静了下来。
蜿蜒的坡道下方,有个小广场。
笨重的拍球声让世界重新运转,他看到了本该在驾驶座上的人,此刻坐在小广场中央的大树下。
几个小孩将破旧的足球踢来踢去,闵珂把手里的打气筒放到一边,看着站在跟前扎着双辫的小姑娘,不怎么笑,也没什么表情。
小姑娘却不怕他,还要伸手抓他的头发。
闵珂有些无奈,从口袋里拿出了颗薄荷糖,塞进了小姑娘手里。
足球实在太破了,踢了两下又没了气,小孩们抱着球像小鸟一样,再度簇拥到闵珂身边。
闵珂手很大,拿着孩子用的迷你足球,跟拎着个小玩具一样。然而小玩具有大问题,闵珂试图故伎重施,将打气筒重新对准了阀门,眼前便伸来了一只白净的手。
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干净饱满,富有光泽,并不精心养护,却又处处能看出这人条件优越,养尊处优。
“给我吧。”黎因说。
闵珂看着那灰扑扑的足球,和自己被弄脏的黑手套:“球太脏了。”
他没抬眼,也没把球交出去:“不适合你。”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小设定,黎因比闵珂大三岁,在过去时时间线上,黎因二十,闵珂十七。现在的时间线,黎因二十七,闵珂二十四。
第8章
为什么黎因总觉得闵珂变化很大,不仅因为外表、身型,以及气质上的变化。还因为他来到白石镇这样久了,从未见闵珂笑过。
对着孩子们他也不笑,孩子们倒不怕他,连流浪猫都不怕。
他给小女孩糖,给流浪猫饼。也不知只穿了件黑色紧身毛衣,往哪藏了这么多食物。
馕饼被掰得细碎,落在地上,一只橘白色的长毛流浪猫,不忙着吃饼,倒忙着竖起蓬松的尾巴,在闵珂腿边打转,脑袋不停地在男人裤腿上蹭来蹭去,留下味道与记号。
也不是完全不同了,仍有相似之处,那就是闵珂跟从前一样固执,自己决定好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他不肯给黎因足球,便不会给,哪怕黎因问他要。
闵珂不知从哪变出个黑色胶带,像医生一样缜密地查看足球的“伤势”,最后在一切他认为有可能漏气的地方,细心地贴上了胶带。
好好一个足球,被贴成了马赛克,打足气,再次落入孩子堆里,你一脚我一脚,踢得热闹。
小女孩不怕生,亲亲热热地挨到了黎因腿边,握住他的手指。女孩的掌心柔软潮湿,皮肤是少族也有的蜜色,头发卷曲泛黄,长得很漂亮。
黎因弯下腰,温声问道:“你还想吃什么啊?”
小女孩不会说汉语,只能眨着明亮的大眼睛,稚气地说着当地话。
黎因抬起头,看向翻译官,翻译官目光落在小女孩牵他的手上,黎因出声发问:“她说了什么?”
闵珂帮女孩做了决定:“她说她不饿。”
“如果她能听懂我在问什么,那应该能够自己回答?”黎因直接戳穿了闵珂蹩脚的谎言。
闵珂不慌不忙地找补:“她确实不饿,刚吃了块跟她脑袋一样大的饼,还吃光了我的糖。”
看来喂小猫的饼,是小女孩剩下的。
闵珂又说:“她想你抱抱她。”
有些人天然地招小动物喜欢,比如闵珂。也有人天然招小孩喜欢,就像黎因。亲戚的小孩也总爱让他抱,再哭再闹的小朋友,到了黎因怀里,都会神奇地安静下来。
黎因没抱小姑娘,而是从衣服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了过去。他听说高原反应吃点甜的能够缓解,便在身上备了不少。
小姑娘拿起巧克力,转身跑到一个老妇人面前,老妇人怀里抱了个还坐不稳当的幼童。
她把巧克力分成两半,塞进幼童嘴里。小镇上的孩子,总是那么简单。一颗足球,一块巧克力,便能得到许多快乐。
小广场静谧又喧闹,有嬉闹的小孩,有晒太阳的老人,也有像他和闵珂这样的年轻人,坐在榕树的树圈上。
树圈是粗粝的石头所砌成,表面凹凸不平,坐着不算舒适。内圈堆了数块大石,石头被切割出很平整的一面,面上雕着少族文字,用金色的油漆描绘。
风吹树动,飒飒作响,榕树一部分的树叶已经变黄,被风吹到了黎因怀里。
捻着一片枯黄的叶,黎因问向导:“石头上刻的是什么?”
闵珂把充气筒折叠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是六字真言,源于梵文,算是咒语,也是一种发声法。”
黎因等了半天下文,比如这六字真言怎么念,也没等到:“我猜你应该没考导游证。”
闵珂站起身来,观察着小孩们脚下的足球,短时间内没有漏气的倾向,才说:“考了初级的,没考高级的。”
至于为什么没考,黎因没问,闵珂也没说。
他们默契地往回走,残阳抹红了半边天,周遭逐渐变得昏暗,闵珂率先走在前方,黎因看着地上的影子。长而深的黑影,伴随着主体移动,始终距离黎因一步之遥。
往下走与向上爬的视角不同,从小广场回到车里,就像从黄昏走进黑夜一般,脱离了温暖的地方,寒意变得鲜明起来。
黎因知道闵珂为什么没考高级向导证,因为高级向导最低的学历是本科。当初闵珂办理了休学,休学期限最长两年,两年后黎因留在本校读研,而闵珂始终没有回来。
远远地,皮卡车旁站着个人。方澜早早醒了,站在车边摆弄手机,张望到他们归来,才道:“吓死我了,一觉睡醒人全没了!师兄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黎因掏出手机,已经没电关机。
方澜有闵珂的电话,两人一同把视线移到了闵珂身上,闵珂拿出手机,低头看了眼:“不好意思,刚刚没留意。”
方澜本就不是个爱计较的人,她从书包里翻出充电宝,给黎因递了过去:“师兄,你下次可别失联了。”
黎因接过充电宝:“知道了,以后去哪都先跟你说一声。”
闵珂上了车,关门的时候,整个皮卡车的灰都震下来了一层。
赶在夕阳余晖消失前,他们踏上了返途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