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钥匙有用吗 第17章

作者: 标签: 近代现代

临近傍晚,大黄实在撑不住了,把最后一个电子蜡烛摆在吧台上,接了个闹钟就走出酒吧了,说有人找,十万火急的大事,他必须马上过去。桑越连白眼都懒得翻,挥挥手让他赶紧滚蛋。

桑越也累,大黄走之后瘫在沙发上抱着平板开始做功课,打开点评软件本地排名靠前的酒吧一个个翻他们上传的菜单,看别人的酒单。肯定不是为了照抄,但排名靠前的可以学习,从头翻下来,桑越发现靠前几家酒吧的特调起的名字都过于文艺。

他圈圈划划做了不少笔记,微信还时不时有消息进来。吃午饭那会儿他找了几个朋友,问认不认识什么牛逼的调酒师,桑越酒友多,酒友认识的调酒师自然也多,一下午的时间加了不少人,问他什么时候方便面试。这些人大多是知道桑越的,更有甚者不是待业状态,特意想跳槽过来,急切地问桑越今天方不方便面试。

桑越一一回了消息:“今天就不了吧,时间也不早了,之后我约你时间。”他还想早点回家呢。

八点多桑越收拾好一堆拆完的快递盒准备回家,捧着快递盒去垃圾桶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把快递盒全扔了之后才拿出来手机,看见罗棋发来很莫名其妙的一条消息。

“门禁给你取消了,以后不用急着回来。”

看得桑越站在垃圾桶旁边愣了好一会儿,回:“啊?为什么啊。”

罗棋:“没有为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桑越:“你钓鱼执法啊?”

罗棋:“对你不公平,房租交了就有属于自己的自由。”

这话看着当然是没什么问题的,要是以前桑越恨不得买个烟花放来庆祝一下,桑少又可以恢复以前那自由散漫随心所欲的生活了,再也不用每天踩着门禁回家了。但这会儿的桑越确实没那么开心,现在门禁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了,基本上他都能按时回家。

桑越很清楚的是,目前他和罗棋的所有交流基本都围绕着门禁,有门禁,桑越就能每天有理由给罗棋发消息。要是没了门禁,他连给罗棋发什么消息都不知道了。

桑越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半天,出来扔垃圾懒得穿外套,身上就一件连绒都没加的薄卫衣,站这么一会儿都桑越都冻透了,赶紧跑回酒吧。酒吧里空调打得高,身体慢慢回暖,脑子也开始转了。

桑越说:“别啊,你突然来这么一出挺吓人的,我晚回家都不踏实。”

罗棋:“不是钓鱼执法,今天你可以试试。”

桑越:“我都准备回家了。”

桑越:“别取消呗,我觉得门禁其实也挺好的,自从搬进你家,我的作息都像个中国人了。”

罗棋:“。”

桑越:“我跟你说真的呢,我朋友现在都知道我有门禁,有局的时候还能少灌我几杯放我早点回家。”

罗棋:“随你,想回家就回,超过门禁我也不会锁门。”

桑越不知道罗棋犯什么病,拎着车钥匙就开车回了家。

结果一开门家里竟然没人。

桑越给罗棋发消息:“?你人呢。”

罗棋:“今晚不在。”

桑越:“靠,那你不跟我说,我刚回来。”

罗棋:“堂妹结婚,回老家了。”

桑越:“哦。”

烟灰缸被清了,不是桑越清的,那肯定就是罗棋清的。茶几上有一盒没拆封的烟,桑越拿起来之后还愣了会儿,依稀记得上次走的时候就是因为烟盒里没剩几根才没带走,想着反正也是要买的,懒得带了。

上次剩的那几根已经不见了,偷偷抽他烟的人还挺有素质的,抽了几根还知道还一整包。家里除了桑越就是罗棋,罗棋又没有朋友,就算有也不会往家里带。

罗棋到底是个什么物种,刚睡醒的时候明明没有那么嘴硬,让桑越产生一种两人距离很近的错觉,清醒之后立刻又要拒人千里,这次不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拒人千里,还是距离意义上的拒人千里,回老家了,他爸妈房子不就在这儿吗,老家在哪儿啊?

没人做夜宵,桑越饿着肚子回家,点了根烟扒拉外卖,没什么吃东西的欲望,已经习惯晚上和罗棋一起吃饭,一个人吃饭挺没意思的,填饱肚子而已。随手点了个拉面,吃完之后洗了澡,折腾一顿才十点钟都不到。

桑越有点儿生气,罗棋真他妈是狗啊,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桑越昨天晚上不回家都跟他说了,他凭什么不跟自己说?早上不还好好的吗,不是也希望自己回家吗,怎么他妈现在回了家连人都跑了,这是什么意思。怎么都捂不热的臭石头,桑越在心里骂了一句。

第二天约了好几场面试,大黄和赵阳都被桑越拉过来一起面,来面试的人有不少眼熟的,对桑越的态度大多奉承,说的都是差不多的词儿。

“我一听说桑少要开个酒吧我直接就过来了,桑少那肯定会玩也会喝。”

“桑少自己开酒吧我怎么也得过来捧个场啊,用不用我是另说,我这态度肯定得先摆出来啊,再说了,在哪儿干不是干啊,桑少这儿绝对有前途。”

酒吧的调性基本上是桑越一个人决定的,想找一个什么样的调酒师他心里有数,一整天下来除了几个能力不足的,其他无论认不认识熟不熟悉,桑越都说回去等通知。

面试总得喝酒,调一杯喝几口,下一个人调好再喝一口上一个人的对比,虽说不用每一杯都喝完,但一天下来三个人都喝了不少,到了晚上最后一场面试结束,桑越的脸都喝红了。但意识还是很清醒的,三人懒得出去吃饭,点了个外卖到酒吧里,边吃边聊,把今天的几个调酒师都说了一遍,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赵阳还看着时间调侃:“快十一点了啊,你抓紧点时间,一会儿又得无家可归了。”

桑越眯着眼睛:“今天没门禁,家里没人。”

赵阳点了根:“你还真玩上过家家游戏了啊。”

桑越受不了:“你还有脸调侃别人呢,你不也玩金屋藏娇呢吗?”

赵阳“啧”一声:“那能一样吗,你看上你那房东了啊?不然这么听话,让你几点回就几点回。”

桑越烦得很,懒得跟他扯:“滚。”

虽然今晚家里没人,而且罗棋也说过以后没有门禁了,可桑越还是下意识踩着门禁的时间到了家,一开门家里连个灯都没有,黑漆漆一片。酒劲儿不小,估计是因为今天喝的太杂了,喝的时间也太长了。

桑越拍了张客厅的照片给罗棋发过去:“到家了,十一点半之前。”

罗棋那边半天回了个“1”,表示收到,很显然不想跟桑越闲聊。

憋到将近十二点,没憋住。

桑越发消息:“你老家在哪儿啊?”

罗棋还没睡:“挺远的,小地方的农村,你估计不认识。”

桑越:“哦,你堂妹都结婚了,你家里不催啊?”桑越下意识发出去这句,然后飞速撤回,觉得自己脑袋可能有点晕,后知后觉想到罗棋的父母都不在了,哪儿还有人催他结婚啊?长辈们也会催,可仍然算是敏感话题。

但罗棋已经看到了:“没催。”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桑越:“结婚这事儿,随缘吧,催也没用。”

罗棋:“你家里不催?”

桑越:“我才多大啊,不急吧。”

罗棋:“不是都让你去联姻了吗?”

桑越:“也就那么一说。”

罗棋不回了,桑越趴在床上冥思苦想了半天。那天跟罗棋在车上说的那话真不是桑越装逼的,以前他就是从来不用主动想话题啊,他桑越的身家和脸和性取向往这里一摆,想主动跟他认识搭话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怎么可能轮得到他绞尽脑汁跟谁想话题。

桑越:“你还不睡啊?”很低级的话题,低级到不像一个渣男。

罗棋:“今晚不睡,帮忙干活。”

桑越:“农村的婚礼什么样啊?现在的婚礼真没什么意思,都是一样的模板,我还挺好奇农村的婚礼的。”

桑越盯着聊天框,看见罗棋那边的“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等得桑越都快睡着了,其实已经睡着了,突然手机一震,桑越猛地睁开眼睛。

罗棋:“想看吗?”

桑越:“想啊。”

然后罗棋拨过来了视频通话。

第32章 视频通话

罗棋在拨过去这个视频之前掐掉了手里的烟。

堂妹结婚这件事情罗棋当然早就知道了,家里本来没打算叫罗棋回来。自从罗棋父母去世,逢年过节,罗棋很少再回老家,他初中时便自己一个人生活在外面,久而久之,跟亲戚们关系都不近。

桑越没回家的那天晚上,罗棋抽完那几根硬荷花,在微信里找到堂妹,祝她新婚快乐,说自己明天回老家送她出嫁。

罗棋擅长逃避。

这是他自己都很清楚的事情,他太擅长逃避了,不愿意承认自己生活里出现的崭新的、完全不受控的、愈加鲜明的变量,只好选择暂时离开自己的生活,认为主动拉开距离可以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主动取消门禁,也让小少爷回归他原本的生活,以为这样可以重新成为两个不相干的人。

本来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就像罗棋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梦里桑越转学到罗棋的学校,两个人成为同桌,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少爷就是少爷,应该读昂贵的私立学校,不应该成为罗棋的同桌。

那天早上桑越打来一个电话,罗棋的手机从不关静音,他永远在等待一个来电。朦胧的睡梦中听见铃声,罗棋根本管不了那么多,抓起手机用最快的速度按下接听,能感受到自己的手在抖,也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那个瞬间罗棋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胸腔里奏一曲恢弘盛大的遗憾曲,眼眶滚烫,几乎已经有泪水划破脸颊,在脸颊上留下深红的伤痕。

然后他听到了桑越的声音。

不是爸爸,是桑越。

罗棋不得不承认的是,在预料之中的失望里,罗棋还有一丝预料之外的庆幸,是桑越的话好像也可以。没睡醒的罗棋确实比任何时候都坦诚,坦诚到罗棋自己都惊讶,他的脑袋里面好像蒙了许多层深灰色的纱布,纱布之间的孔隙被层层叠叠地互相盖住,透不过气,那个瞬间罗棋觉得惊醒之后听到的声音属于桑越,竟然也算是一件好事。

就像桑越说的,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一个人都跟他有仇,也不是每一件事都必须是坏事。

挂断那通电话之后罗棋感到无比烦躁,事情完全发展到既定轨道之外、不受控的烦躁。

他进浴室冲了一个冷水澡,把身上流动的红色的滚烫的血全部淋成炭黑色,淋冷水澡时动用脑子思考,想的还是老生常谈的问题——桑越凭什么呢?至今罗棋没有发现桑越的独特之处,当然,桑越与以前的那些租客当然不同,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与众不同的,可罗棋不明白的是,对罗棋来说,桑越到底有什么独特之处?

桑越满身缺点。

读不懂空气,毫无边界感,自我感觉良好,少爷特有的高高在上,死皮赖脸,话多,全都是缺点。缺点对桑越来说不算什么,他是桑越,就算满身缺点也同样不缺迎合他的人,所以桑越的缺点也可以是优点。

读不懂空气,毫无边界感,自我感觉良好,少爷特有的高高在上,死皮赖脸,话多,全都是优点。罗棋逼自己做了许多个深呼吸,把脸对着花洒,冰水冲过去的时候呼吸困难,这仍然缓解不了罗棋的烦躁,他绝不是想要迎合桑越的人,可仍然觉得这些确实也是桑越的优点。

罗棋知道正常的流程。

就像以前他将那些租客赶出自己的房子,他们同样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罗棋就像一个固步自封的独裁者,明知道自己的规矩是不近人情、毫无道理的,可仍然守着他那一套规矩拒绝任何人“真正”进入他的领地。

主卧必须有人住,好让罗棋给自己幻想的空间,从某种生活痕迹里幻想父母尚在人世,他当然清楚自己多么自私幼稚又可笑,所有人都是他用以幻想的工具,可罗棋发现桑越脱离了他的控制,桑越高高在上,无法受控,他有太过鲜明的个性,桑越就是桑越。

那么罗棋要做的就是把桑越从自己的生活里剔除。

桑越问他为什么不在家。

罗棋说堂妹结婚。

其实罗棋本来应该说关你什么事的,罗棋这句话已经打在输入框里了,发出去之前忍不住想是不是太过绝情。桑越那么性格鲜明的一个人,那么不愿守规矩的一个人,踩着门禁老老实实回了家,绝情的话有太多机会可以说,不差这一次。

罗棋或许不是一个真正绝情的人,虽然有时候他流露出下意识的绝情,可主动这么做的时候竟然也会于心不忍。

桑越说好奇农村的婚礼。

罗棋觉得这一次应该就是好机会,他有太多方法可以打击桑越的好奇心:跟你有关系吗少爷;好奇可以自己上网搜;农村的婚礼也没意思。或者干脆不回。

可罗棋打过去一个视频电话。

在视频拨过去的瞬间罗棋已经后悔了,指腹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犹豫片刻,没来得及做决定,视频已经被接起来了。

手机屏幕上的桑越趴在床上,脑袋后面是天花板上的吊灯,白花花的一片映衬着桑越的脑袋。能看出来桑越洗了头发没吹,发丝还有湿意,柔顺地垂在脸侧。他眼睛睁得很大,因为罗棋翻转了摄像头,用了后置,对准深夜寂静无人的农村街道,画面昏暗,桑越努力想看清些什么。

没等到罗棋开口说话,桑越问:“你不在家啊,这是哪儿啊?”

罗棋把镜头往下放,拍自己另一只手拎着的一兜子红纸,再把镜头往身后放,罗棋身后的一排下水道井盖全都贴上了红纸:“我们这边的习俗,结婚前一晚要把新娘路过的下水道全都贴上红纸。”

桑越听得新奇:“还有这个说法,那你岂不是得把从家门口到主干道的下水道全糊上。”

罗棋掏出来一张红纸,撕了一块宽双面胶,糊在面前的下水道盖子上:“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