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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棋推开客厅的门进去,拐弯就是卧室,爷爷看见罗棋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刚剥好的砂糖橘递过来。罗棋低头看了一眼,爷爷眼睛有问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毛病,配了老花镜也还是看不清,一个砂糖橘剥得坑坑洼洼,罗棋没说什么,接了砂糖橘掰开一半塞进嘴里。
很甜,不酸。
“棋子过来了?吃饱了吗,没吃饱的话在家里再吃点儿,你奶前几天蒸的包子冰箱里还有,槐树花包子,你小时候最爱吃了。”爷爷说着,想从炕上起来,被罗棋拦住。
“吃饱了。”罗棋说。
“你小妹的喜糖你吃点吧,我去给你拿,都不便宜,好吃呢。我和你奶都没舍得吃,想过年的时候给拜年的小孩儿吃。”爷爷固执地想拿些什么东西给罗棋,罗棋这次没拦着,看着爷爷去客厅,打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铁盒子,把铁盒子递给罗棋。
罗棋挑了一个酒心巧克力吃,劣质酒精的味道伴着代可可脂一起在罗棋的舌尖融化。爷爷看着罗棋:“好吃吧。”
很难吃,但罗棋点头。
罗棋初一那年父母过世,初二他一个人搬到父母的房子里独自生活,用意外险的巨额赔偿付清了剩余的房贷。若父母没有过世,按照计划罗棋也是要在初二到城里去的,为了考城里的高中,提前适应教学环境。
在爷爷眼里,这个十五岁离开老家的男孩便永远停留在了十五岁,喜欢吃糖,喜欢吃槐树花包子,哪怕现在爷爷早已经需要仰头才能跟罗棋对视。
吃完这颗酒心巧克力,罗棋没有再吃下一颗糖。
房间里安静下来,电视里播放新闻,正在讲国际关系,爷爷以前是军人,总喜欢关心军事新闻,主持人口条流利清晰,严肃中带着悦耳。没人再说话,只有女主持人独自打破安静。
“过年回来么?”爷爷问。
“不回来。”罗棋说。
然后又是安静。
“在大城市生活难,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家里开口,你爸妈……”爷爷顿住,女主持人声音依旧平稳,这是职业素养,无论说到什么都要语调不晃动,情绪不激动,从不卡壳。听新闻里念了一段词,爷爷继续说,“你爸妈不在,家里总还有别人在,我和你奶还在。”
“知道了。”罗棋说。
“没有人怪你,你爸妈也不怪你,我和你奶更不怪你。棋子,多回家看看吧,我们两个老东西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已经没了儿子,现在连孙子都没有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太懂事不好,别太折磨自己了。”
奶奶耳朵不太好,跟她说话声音得大些,她自己讲话时声音也总是很大。厨房里传来老太太的喊声:“你给罗棋打个电话,让他别急着走,我买了这个葡萄洗出来了,超市的人说年轻人爱吃这个什么阳光葡萄,让他来吃,晚上在家里吃个饭。”
奶奶话音落下,爷爷看了一眼罗棋:“你奶昨天就去超市,买的都是你喜欢吃的菜,晚上在家里吃饭吗?”
罗棋垂下来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嗯。”
晚饭二老吃得开心,桌上只有祖孙三人,爷爷喝了点酒。
老头子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这里那里多少都有些毛病,不严重的毛病总不爱去医院,谁说都不听。平时奶奶是不许他喝酒的,今天是堂妹的大日子,中午的酒席爷爷喝了点儿,晚上又要喝,奶奶原先是不准的,最后妥协:“我是看来棋子的面子上让你喝,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爷爷兴高采烈的模样,把桌子底下的白酒掏出来倒上:“棋子回来陪我吃饭,我这心里高兴着呢,有数没数的都高兴,你说人都到我这个岁数了,还活个什么?活儿孙满堂啊,我儿子没了,孙子不回来,我活个什么意思!”刚开始还笑着,后来语气垮下去,眼睛里蓄满了泪。
奶奶看了罗棋一眼,骂他:“没喝就开始说胡话了。”
罗棋笑笑:“没事。”
罗棋深知自己不孝,无论对父母,还是对爷爷奶奶。
罗棋深知自己自私,无论对父母,还是对爷爷奶奶。
晚上罗棋陪爷爷喝了点儿,他酒量好,那几口白酒不至于上头,爷爷心里没数,喝到最后差点跟奶奶吵一架,说罗棋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也没机会跟罗棋一起喝酒了,老爷子满脸泛红,眼睛里是烧红的泪,泪水里有已经不在人世的儿子和儿媳,还有尚在人世的孙子,灼人到罗棋屡次避开那双眼睛。
吃完晚饭罗棋突然觉得心里很空,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石头有些冰屁股,可罗棋坐得很定,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捏着烟。
抬头能看见漫天的星星,老家冬天少雪,或许是因为农村,空气质量稍好,星星似乎比城市里多一些。天幕很高也很宽,天幕之下的人很小也很模糊,罗棋久违地产生一种想要在这广阔的天幕之下跟某个人联结起来的冲动,紧接着他发现,在产生这个想法之后,他唯一能想到的人是桑越。
也或许,是因为先有了桑越的存在,所以罗棋才会产生这样的冲动。
罗棋想到这里,唇角勾起来,绝对意义上的自嘲的笑,他狠狠吸了一口嘴边的烟,让尼古丁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大脑,用迅猛而汹涌的姿态冲散、麻痹一切冲动。
抽完这根烟,罗棋给桑越发过去一条消息。
罗棋:“今天赶不回去,陪家里人吃了顿饭,明天一早回。”
没人回复。
五分钟后,罗棋又发过去一条消息。
罗棋:“高铁四个小时,中午到。”
第37章 报备消息
大黄、苏苏和赵阳一起在医院陪着,桑越在诊室里打石膏,先缠绵纸再打石膏再缠固定绷带,里三层外三层,每缠一层大黄都把眉毛皱得更紧一些。
赵阳拍了拍大黄的肩膀:“没事啊,就是个骨裂,也不是什么大事。”
桑越转头:“怎么不是大事啊,少爷这辈子第一次打石膏,我草。”
苏苏看他:“桑少,疼不疼啊?”
桑越摆另一只囫囵的手:“开玩笑的,真没事。”
大黄憋屈得很:“我没想着叫你过来,草。”
桑越懒得搭理他:“傻逼,这种事不叫我你还想怎么办?真让他报警,我把你爸拿出来说话是让他心里有数,别拿你当随便的疯狗给打发了,你心里没数吗?你爸那个人,真报警了闹得他知道了,张树生是要倒霉了,你自己能好过?他不打断你的腿。”
大黄犯倔:“打断我的腿也比你被他们打断胳膊强。”
桑越几乎要翻白眼:“你再给我说这些没用的屁话。”
桑越的手机响了一次,他没在意,下午在SYT浪费的时间太多,冬天天黑得又太早,到医院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来医院的车上桑越用一只手挨个跟下午约好的调酒师改时间,一晚上手机叮叮咚咚响了半天,这会儿估计也是约好今天面试的调酒师。
医生把桑越的左手通过绷带绕过脖子固定在胸前,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又开了些药,让家属去缴费。大黄二话不说拿着单子走了,苏苏跟在身后,诊室里剩下桑越和赵阳。
赵阳挑眉:“心里过意不去。”
桑越这会儿嘴痒得很,真想抽根烟,但地方又不合适,一只手不能动,不习惯得很,心里有点烦:“懒得骂他,傻逼,出事不知道第一时间告诉兄弟,自己冲过去砸场子,谁他妈认识他是谁?谁给他面子?”
赵阳骂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浪得没边儿,走哪都有人知道你是桑越。”
这话说得没错,大黄平时太低调,跟家庭环境有关系,他爸那人太严肃,去酒吧这种事儿能瞒着都得尽量瞒着,大黄低调跟性格有关系,但性格是成长环境养成的。他冲过去砸场子不是一时脑热,怎么说也是黄少,有底气,但没人认识他是黄少,他就是得吃亏,不像桑越,总把自己的身份先摆出来,有身份干嘛不用?少走多少弯路。
人和人不同,求同还得存异,桑越习惯走捷径,去酒吧先把钱甩出来等着被销售和调酒师伺候,开酒吧没钱直接跟兄弟要,想知道罗棋的心理疾病就用自己的人脉去问;大黄习惯走弯路,不喜欢在自己脑袋上顶着“黄世凭儿子”的头衔,女朋友被欺负了一个屁也不放自己找去SYT。
大黄是桑越的捷径,桑越张口跟他要钱,大黄二话不说十几个直接就给了,桑越也是大黄的捷径,这种事桑越能帮他解决得很漂亮,无论是谁都不会受半分委屈,可他就是不开口。桑越心里也有气,所以进去一巴掌先甩在大黄脑袋上,所以不在意事情到底解决得是否漂亮,把出气放在第一位,出苏苏的气,出大黄的气,也出他自己的气。
不然桑越完全可以让自己不用受伤。
桑越没说话,出了诊室坐在椅子上等大黄和苏苏回来。
手机又响了一下。
桑越正烦,心里的烦和身体上的烦攒在一起,不知道冲谁发火,姿势别扭地掏出来手机打算给屡次发消息的人一顿臭骂解解气,解锁屏幕发现发消息的人竟然是罗棋。
“今天赶不回去,陪家里人吃了顿饭,明天一早回。”
“高铁四个小时,中午到。”
桑越看了会儿罗棋的消息,动手回复。
桑越:“好。”
罗棋:“?”
桑越:“?”
罗棋:“很忙?”
桑越:“挺忙的啊,这几天不是面试呢吗。”
桑越:“以少爷我的行情,面试的人那肯定是络绎不绝。”
罗棋:“行。”
桑越下意识撒谎,不想让罗棋知道自己受伤。
撒完谎又觉得不对劲,他手上这石膏少说也得半个多月,罗棋明天回来就能看见,压根没有撒谎的必要。桑越犹豫半天,撒谎就是上一秒的事儿,现在撤回显得多余,反正他明天也能看见,到时候再解释也一样。
罗棋没再回消息,桑越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后知后觉这好像是罗棋破天荒一样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发的还是报备消息。桑越那洪水一样的烦退了潮,又主动问:“我去高铁站接你啊?”
罗棋:“?”
桑越:“……”
桑越:“咋了。”
罗棋:“接我干什么。”
桑越:“我不知道啊,你跟我说高铁的事儿不是暗示我接你吗?”
罗棋:“当我没说。”
桑越:“那不行,你说了。”
罗棋:“不用接,明晚见。”
桑越:“哦,好吧。”
大黄和苏苏带着一兜子药回来,桑越本打算去越界把晚上约的调酒师面了,大黄脸色难看:“医生说了不能喝酒,你没听见吗?”
桑越耸肩:“是你没听见,医生说的是不宜喝酒。”他语气不太好,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苏苏拉了大黄一下,低声说“你少说两句”,大黄不合时宜地犯倔:“你让他们来,我和赵阳去面。”
桑越看他:“我想要什么风格你知道吗,酒吧一切细节都是我定的,你面有用吗?”
大黄咬牙:“酒吧的钱大头是我出的,越界不是我的酒吧吗?”
桑越面无表情:“你知道你在跟我说什么吗?黄亦超,你挺牛逼的。”
苏苏赶紧开口:“桑少,你别生他的气,他就这个驴脾气,刚刚去拿药的时候还一直很担心你,他是心里不好意思,因为我的事儿让你受伤,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桑越摆手:“我心里有数,我和他的事儿不会怪到你头上,苏姐,你不用往心里去。你俩处了挺久,我心里也拿你当一家人,你有事我绝对办,我的伤是我自己没处理好,我不怪任何人。”桑越把视线又放在大黄身上,“但是黄亦超,我为什么生气你心里没数吗?苏苏被他妈畜生占了便宜,你觉得我会不帮她?还是你觉得我会跟你说不就是被摸了一下不至于?还是你觉得我出面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你们受委屈?我当时跟张树生说我不要道歉,你摆那副脸给谁看,给我看?你觉得我真不要他的道歉,让苏苏白他妈被他摸一下?”
赵阳轻轻拍了拍苏苏的肩膀:“苏苏,出去等吧,让他俩单独说。”
苏苏很着急的模样,想替大黄解释:“桑少,他没有这个意思,你俩是发小,你比我了解他,他就是性子倔,认死理。”
桑越笑了笑,看苏苏:“苏姐,你先出去吧,我了解他,你放心。”
苏苏临走拧了一下大黄的胳膊:“你说两句软话,桑少胳膊还吊着呢,为了我们受的伤。”
赵阳和苏苏先走了,桑越终于忍不住从兜里摸出来烟:“走吧,去门口。”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花坛里全是烟头,桑越赶紧给自己点上一根,这才觉得心里冷静不少。大黄闷着头不说话,桑越看他一眼又觉得心烦,把烟叼进嘴里又给了大黄一巴掌:“你他妈到底什么驴脾气,我以前就纳闷你和苏苏感情那么好怎么天天动不动就分手,现在我是知道了,要是我跟你谈不用三天就能踹了你。”
大黄憋屈得很:“我没不相信你,我觉得这是我的私事,我能处理好。我自己女人受了委屈,我找你来帮我平,那我算什么?”
桑越听愣了:“我草,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封建的一面?”
大黄拿了桑越一根烟,点上之后也觉得自己冷静了许多,很真诚地问:“这封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