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内阵雨 第44章

作者:顺颂商祺 标签: 甜宠 年下 换攻 情投意合 HE 近代现代

黑包防水性能比它宣传得还好,里面除了最上边几件衣服进水以外,其他东西都还完好。

闻杨坐了会,忽然从黑包里取出几张信纸。

写信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也许是高中,也许是去美国前,不记得了。

闻杨将信纸摊开铺平,又想了会,才拿出笔,在上面写字。

写的什么不是很重要,因为这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过。这家店铺的信纸好用,所以闻杨买过好几批,上次购买是在半年前。

几批纸的下场都一样,被叠起来放进信封,然后压在一个箱子下面。

收件人署名也一样,都是许见深。

闻杨第一次见许见深,其实不是在陈钧家里,而是在学校的录音棚。

那天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人们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走到室内又要被暖气熏得脸红。

闻杨跑到学校的录音室,给陈钧送饺子。陈钧那天有事,说带了几个学生盯棚。闻杨便戴好帽子口罩,拎着饭盒出门。

那时的闻杨对录音棚之类的事务不感兴趣,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练习钢琴,以期在国际崭露头角,成为母亲的骄傲。

所以他去棚里,最初目的真的只是去给陈钧送饺子。

他也没想到门牌灯会坏,他会误闯进隔壁的工作间。而电脑前的男人戴着白色耳机,全神贯注,连门被打开都没反应。

闻杨没摘口罩帽子,试探着走过去,问:“你好,陈钧老师在吗?”

男人被叫两声才回头,摘下耳机,反问道:“不好意思没听清,你说什么?”

“饺子,”闻杨以为他是陈钧的学生,双手举起饭盒说,“给陈老师的。”

“陈老师?”男人皱起眉,偏头问玻璃另一头的人,“六子哥,你认识吗?”

里面的人也摇头,闻杨便愣了。

男人笑起来,把耳机卡在脖子上,站起来问:“小朋友,是不是走错地儿了?”

高中生的个子已经有一米八出头,被叫“小朋友”有点不甘心。他站直身子,平视着对方,问:“这里不是北楼A02吗?”

“这里是B01。”对方先耐心给闻杨解释,“A02需要从走廊穿过去,走到尽头左拐,再下楼梯右拐。”

学校的建筑设计曾因独特而斩获大奖,也因此牺牲了部分实用性。闻杨尝试理解路线时,对方弯腰将电脑锁屏,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算了,学校比较绕,我带你去。”

他弯下身子时,衬衫下摆稍稍从裤腰中滑出来,西裤勾勒出长腿的线条。

闻杨看着他的背影,认出他别在腰后的铭牌。

“许见深。”

闻杨默念他的名字,心想,真好记。

许见深离开前还要跟“六子哥”打招呼,闻杨猜测这个“六子哥”是“许见深”的前辈同事或是带教老师。

“走吧。”许见深在前面带路,闻杨跟着他穿过走廊,路过好几间音乐教室。

许见深非常开朗健谈,即便闻杨第一次与他见面,他也有很多话可以聊:

——“你看着不大,是这儿的学生吗?”

——“来找老师?”

——“这里特别不好走,每次来我都会迷路。”

闻杨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回答几个短句,比如“在上高中”,“是的”,诸如此类。

许见深走到一半,忽然点了下他的胳膊,“诶,才发现,你怎么就穿这么点?”

学校离职工大院不远,步行十来分钟的距离,闻杨觉得耗时不长就没换衣服,只从门口玄关取了帽子口罩戴上。

许见深对他的装备表示奇怪:“口罩、帽子都知道带,脸上倒是遮得严严实实,怎么不知道多带件外套?”

闻杨还没来得及回答,就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等他反应过来时,肩上已经披上一条毛茸茸的围巾。

“……”闻杨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许见深。

“手都冻红了。搭上吧,一会经过风口更冷。”许见深边走边说,搓着自己的手,往嘴边哈气。

闻杨摸了摸围巾,觉得它很柔软,还有木质调香水的气息。

他把脸放在流苏上蹭两下,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许见深步速飞快,耳朵没一会儿就被冻红,手搓完后赶紧放回口袋,看起来是真的怕冷,“三九天,冻出事可不是好玩儿的,下次穿多点再出来。”

闻杨晕乎乎地应着,实际上没有听进去他的嘱咐,只觉得这个哥哥声音很好听,嘴巴也好看。

来到A02门口,许见深替他敲了敲门,跟里面负责录音的熟人聊了两句,随后让开路,转身对闻杨说:“喏,到了,你要找谁就进去找吧。”

闻杨推门进去,发现这个房间确实和刚才的布置不一样,空间大很多,有一面巨大的玻璃,外面工作台上摆满了设备。陈钧正在玻璃的另一面,跟里面的学生聊些什么。

闻杨知道自己终于找对地方,把饭盒放在工作台上,嘱咐录音师说:“你好,这是给陈老师的,一会等他出来,麻烦你交给他。”

说完,他忙跑出去,想把围巾还给许见深,顺便再次说声谢谢。

闻杨回到门口,然而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冬季难得一见的、盛大的火烧云。

穿堂风呼啸,吹动围巾上的流苏。

第50章 不许回家!

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闻杨习惯写信。

闻杨在文字这块有跟练琴一样的执拗,他只知道许见深的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多大,做什么的,只是很单纯地想要给他写信。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这封信送出去,或许是再去一次学校吗,假装再走错一次,去A02碰碰运气。

第一封信删删改改,终于写完之后,闻杨每次去学校都会揣着它,可是再没有在学校里见过许见深。

直到有一天,闻杨听到陈钧聊起来,说是陆非晚恋爱了。

闻杨对陆非晚的印象不好也不坏,只是因为陈钧看重这个学生,才礼貌叫他一声“师兄”。实际上,他们俩无论专业还是辈分都八竿子打不着,还总是斗嘴,闻杨对这个“师兄”的感情经历也不感兴趣。

陈钧随口提了一句,说非晚的对象竟然是个男生。闻杨这才点进陆非晚的朋友圈,看到他发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气质温柔,头发垂顺,眼里有若即若离的笑意——闻杨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那个给他戴围巾的哥哥。

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理,闻杨居然有一丝气愤。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闻杨都不知道自己在气自己还是气陆非晚。

不管怎样,闻杨再迟钝也能感知到,自己只要触碰到许见深有关的事,就会忍不住焦躁和烦心。想去见他,又知道不该见他,索性连陆非晚也不见了,免得心烦。

闻杨开始刻意远离那两个人,以为隔得远了就能忘了。

谁知道,有一天许见深居然会带着一身热气敲响门,问他是哪位。

闻杨忽然后悔自己第一次见面时没摘下口罩,更可气的是,那天他感冒,嗓子微哑,以至于许见深完全不记得他们见过。

就好像一只刚准备认主就被遗忘并抛弃的犬类,闻杨生着闷气,没什么耐心接待这个客人。

也是在这次短暂又无比漫长的聊天中,闻杨终于知道许见深的职业,了解他的梦想和不甘。

他们在蝉鸣声中做了一个击掌之约,闻杨始终记得,许见深那时掌心好软,温暖无汗。

后来经历骨折,被医生告知无法再弹琴,甚至原以为板上钉钉的学校也要重新申请,闻杨在十八岁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人生巨变,一朝天才陨落,成为弃子,但他没有放弃过击掌之约。

他知道许见深也在为之努力,所以一直到医生下通牒也没有放弃。

闻杨开始转换思路,从古典转到流行,从钢琴转到声乐,凭借不错的嗓子、死磕的劲儿和从小打下的乐理功底,居然也取得不错的成绩。

得知被伯克利录取那天,他从陈钧口中打听到许见深工作地点,唯一的想法是,见到他,跟他道别。

许见深所在公司不大,员工和设备看起来跟许见深的宏图壮志都差得很远。闻杨站在录音棚外,看到许见深正在指导一个年轻人用麦。

许见深的表情动作都温柔,以至于闻杨想要换掉那个年轻人自己去录,甚至思考如何才能购买一小时混音服务让许见深来盯棚。也正是因为这个想法,闻杨萌生一种,一定要写出街知巷闻的、值得让许见深帮他混音的歌的冲动。

闻杨最终也没去打扰许见深,就站在门口看了一小时,等登机时间快到了就走掉,最放肆的事就是走前用画质很渣的手机拍下一张照片。

他离开时还碰到陆非晚,被问来这里有什么事,他摇头说没有。对面根本没在意过小师弟的动向,客气地说明天见。闻杨忿忿心想,明天就见不到了,不过也未尝不是好事。

异国求学比闻杨想象的更难熬,除去语言不通、背井离乡带来的心理压力外,他还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在另一个领域这么单薄。

考学时也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太糟糕才来到这个专业,周围一群天赋异禀的创作者,他们对各种新兴的概念的特立独行的都如数家珍,以至于闻杨在其中反倒像个异类。

需要恶补知识的后遗症就是梦里也会在听歌和看书,还好,梦被这些填满后,闻杨终于可以不用总是见到不该见的人。

成绩终于有起色这年,陆非晚的名字有时候会飘到大洋彼岸,闻杨偶尔会听华人朋友聊起这个“黑马”唱作人,也会因为手欠去搜索他的歌。

不过闻杨只完整听过一首,叫《磁暴》。

因为他在那首歌里,看到一个人青涩的、蓬勃的、异常吸引人的创作欲——好像一只随风摇摆的芦苇。

他知道,那个人的愿望实现了。他写出来了一首,成功的、稚嫩的、充满力量的,“许见深的歌”。

闻杨真诚为许见深开心,他没有理由不开心。

因为《磁暴》,闻杨了解到兖港,顺藤摸瓜摸到很多这个公司混音的、其他人的专辑。它们在海外并不好找,有的歌也不算制作多精良,但因为有兖港在,闻杨都谈得上喜欢。

唯独陆非晚后来再出的任何歌,闻杨都没再听过。他知道那些歌里应当有那两个人相爱的痕迹,那些痕迹很好,但闻杨不敢看到。

他像个阴暗卑劣的行道者,在大洋的另一端,强行掐断思念和妄想,不再企图通过碎片来窥探某个人的生活。

所以,他错过了后面很重要的转折,不知道《磁暴》被重制,也不知道那行署名后来成为孤品。

这次回国见到许见深是意外,从别人口中听说这对“眷侣”并不如传言幸福更是意外。

他发现许见深跟四年前大不相同,好像生机勃勃的芦苇被晒干了腰杆。

许见深曾经闯进他的生活,他接住了一次,两次,最后又看着许见深离去。

终于发现许见深恢复单身,他第一反应是心疼,最后才是重燃希望。

换作四年前他可能会应了许见深的愿,减轻自己的存在感,再一次把自己从许见深的生活里抹去,可这次他不甘心。

他在道德和本心之间拉扯这么久,终于看到一点出口,怎么可能就此放过?更何况,许见深对他也不是毫无感情。

许见深想逃,不存在的,他抢也要把人抢回来!

话虽这么说,闻杨没有一开始就轻举妄动。他从侧面出击,先找到林晓山,告诉他许见深第二天就要走的事。

林晓山大惊:“这么快?不行不行!这几天阿许尽跟着我救灾了,都没吃上几顿好饭!”

闻杨点头道:“我也觉得,很多地方他都没来得及去。”

“我去找他说说!”林晓山本来是想这次邀请许见深过来好好放松,没想到遭遇风暴,反而给人累得够呛。林晓山内疚是一方面,更多还是希望许见深能玩尽兴。

他敲开许见深的房门,拎着两串葡萄,进来问他要不要吃。

许见深正坐在海风里,看风暴过后的庆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