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相荷明玉
傅莲时抓着曲君左手。不肯放,说:“曲君哥,我拉着你。”曲君只好用右手抓着卫真。
三个人拔萝卜似的连着,曲君笑道:“您这招咱小时候看过,火烧连营。”
卫真白他一眼,一步步走近湖畔,低下头,照向镜子也似的湖面。
卫真没动,面色白得吓人。傅莲时道:“卫真哥,你不是不怕么?”
卫真说:“我……”才说了一个字,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曲君一扯他道:“你怎么了?”
卫真突然坐倒在地,险些把曲君带倒了。曲君说:“你过来点儿,怎么了?”想把卫真拉起来。然而卫真抖如筛糠,腿发软,站都站不住。缓了一会,他带着哭腔道:“我看见、我在湖里看见一个人。”
众人大吃一惊,卫真说:“那人和我长得一样。”
贺雪朝安慰道:“是倒影吧?”
卫真拼命摇头,吓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曲君说:“放心吧放心吧,岸边的水那么浅,不会有东西的。不信我帮你看一眼。”
傅莲时恳求说:“曲君哥,你不要去。”曲君捏捏他的手,还是走向水边。
傅莲时心跳如擂,一瞬不瞬盯着曲君,手更是丝毫不敢松开。曲君笑道:“什么也没有啊。”
卫真说:“真的么?”
曲君笃定道:“你看错了。”把他搀扶起来。
“看错了,”卫真喃喃说,“看错了。”整个人挂在曲君身上,挪进音乐教室。
音乐教室不开窗,比外边还暗。傅莲时主动去开灯,摸索到灯绳,拉了好几下,电灯始终不亮。
曲君道:“是不是灯泡烧了?拿了琴快走吧。”
“我也不知道放在哪。”傅莲时为难。
他的琴不是自己放丢的,是别班同学借走,约好放到音乐教室交还的。这间教室比较大,一时间真看不出贝斯放在哪。
曲君笑道:“没有我,你们怎么办?”说罢“嗒”的一声,黑暗里亮起一束光。傅莲时惊喜道:“你怎么带了手电!”
“怕要走夜路,”曲君说,“拿着吧。”统共两个手电,一个递给傅莲时,另一个递给贺雪朝。
音乐教室修成阶梯形,中央一条过道,每层台阶放两排桌椅。到台阶最底下,是个开阔的讲台。有黑板、白板,还有一架大钢琴。
傅莲时、贺雪朝和高云一排排找,曲君自己陪着卫真,坐在钢琴凳上。
估计闲得无聊,曲君忽然说:“这间音乐教室,以前也有说法的。什么钢琴自己会响、半夜有小姑娘唱歌。”
卫真道:“别说了别说了,曲君哥,千万别说。”
曲君笑了一声:“那不说了。”
手电筒只能照亮一小片,别的区域是无垠的、更浓更深的黑暗。电筒光晃来晃去,桌椅的暗影时长时短,就跟怪物一样。傅莲时听了曲君的话,心里突突地发慌,找得也就很匆忙。不一会儿,找到教室中段,前后都变成起伏的黑海面。
突然“当当当”,钢琴响了三声,弹出一串极诡异、极恐怖的调子。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汗直流,跟高云一齐叫起来。
傅莲时赶忙往前照,卫真低头坐着,把大衣披到头顶。而曲君站在钢琴跟前,将黑键挨个按过去。
亮光一照,卫真动了动,没抬头,衣领的黑影子笼罩面孔,看不清神情,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傅莲时没好气道:“曲君哥,别再吓我们了!”
曲君大笑道:“你怕这个呀?”接着说:“是我编的了,要是鬼弹琴,好歹弹个调子吧?”说着弹了一段《顺流而下》。
傅莲时真有点气愤,又说:“别弹了。”曲君这才停手。
他举着手电筒,看曲君盖好钢琴,暗的背后忽然被人一拍。
傅莲时又叫了一声,回头见是贺雪朝,问道:“怎么了?”
贺雪朝没说话,在桌子底下摆了摆手。
他们排练遇到问题,要停下来交流时,就和别人比这个手势。傅莲时心领神会,把电筒光移回来,假装照着地面。
贺雪朝说道:“一会你把曲君哥叫过来,别让卫真哥发现,我去找高云。”
他极力压低声音,但还是听得出声音在发颤。傅莲时轻声问:“为什么?”
贺雪朝不动声色,照向角落的地板。傅莲时随着光柱看过去……地上有好几个暗的圆点,是滴在地上的水。
方才他们走过湖边,岸上是干的,也没有谁碰到过湖水。
那光柱剧烈地打抖,其实是贺雪朝控制不住地抖。
傅莲时深吸一口气,不知是宽慰自己,还是宽慰贺雪朝,说道:“你先别着急,说不定是弄脏了。”
贺雪朝把光移向一旁,越靠近过道,水迹越重越多。最后电筒照在过道中央,地上显露出湿的、完整的、一只鞋的足印,通向黑暗的讲台。
第44章 镜湖(二)
贺雪朝举着手电,去后排找高云了。而在前面讲台,曲君还一无所觉,抖开防尘罩布,盖住钢琴,坐回低头的卫真身旁。
卫真嘴唇翕合,说了一句什么话,曲君点了点头。
傅莲时出声道:“曲君哥,你过来一下。”
曲君起身问:“怎么回事?”
他身旁的卫真也抬起头:“要我帮忙吗?”
眼看卫真要跟来,傅莲时急中生智,将那手电筒来回按了好几下,按得一闪一闪的,最后直接关上,说:“曲君哥,电筒好像没电了。”
曲君道:“我有电池。你在这坐着。”卫真轻轻“嗯”一声。
傅莲时松了口气,站在原地。
暗里传出沉重的脚步声,曲君的马丁靴,一步步踩上台阶。傅莲时怕他摔倒,指引道:“我在第十排,右边。”
曲君拾级而上,停在他身旁。傅莲时悄声说:“曲君哥,卫真哥不太对,你别靠他那么近。”
曲君不响,傅莲时说:“那个湖里有水鬼!好像跟着咱们上来了。”
曲君还是不响。傅莲时觉得不对,曲君比他还高一点儿,这道身影却矮了半个头。他立马打开电筒,照向眼前。
来人不是曲君,是卫真!他穿件军大衣,浑身湿透结冰,短发紧紧黏在面颊。眉毛带水,眼睛也漆黑带水,嘴唇冻得发青紫色。卫真喃喃说:“什么叫,卫真哥不太对?”
傅莲时左右都是桌椅,被这个卫真堵在死胡同里了。他往后退到墙边,卫真说:“你怕我吗?”
傅莲时撑着跳上桌子,抓住窗帘,向两边使劲拉开。残阳从蒙尘的窗缝渗透进来,像在桌上静静地抹了一道血痕。
高云与贺雪朝,站在阶梯最高层,神情悚然。曲君才走到第六层,和他相隔四排桌椅。一个卫真坐在钢琴凳上,一个近在身旁。
傅莲时指着近的卫真,说道:“你别动。”嫌自己气势不足,把椅子提起来,抄在手中。
两个卫真打了照面,神色都非常吃惊,不像装出来的。湿透的卫真指着讲台,叫道:“你们小心!”
讲台上的卫真同时说:“别相信他!”
这两个卫真面貌相仿,声音也别无二致。按说,他们都没看见卫真掉进池塘,身上干爽的卫真才是真货。但出现两个卫真此事并不能以常理计,孰真孰假,好像更不能常理推断。
曲君指着湿的卫真:“先把你叫做‘卫假’好了。”
卫假大怒道:“曲君,怎么连你都不信我!”
“好嘛,”曲君说,“你把外套脱了,我就信你。”
卫假斜他一眼,慢慢脱掉湿透的大衣。曲君把自个儿的抓绒外套丢给他穿,又问:“怎么弄湿的?”
“我看了池塘一眼,在里面看见了,”卫假指着卫真,“他。”
“然后呢?”曲君不为所动。
卫假急得快哭了:“然后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水里了。”
曲君还是问:“然后呢?”
卫假说:“我好容易爬上岸,就看见你们跟着他走了,我差点冷死,你们知道吗?”
曲君说:“为什么不叫我们?”
卫假面色一白:“我叫了,你们谁都不理我,聋了一样。”
傅莲时点点头,转向卫真:“卫真哥,你呢?”
卫真惨然道:“他在说谎!”
傅莲时说:“到底谁在说谎,我们自己商量。卫真哥,你在湖里看见什么?”
“我,”卫真捂着脑袋道,“我也在水底看见他了。”
“他怎么样?”傅莲时问。
“什么都没做,”卫真说,“他就是在水里吓人,然后我跟你们走了。”
这理由实在很牵强。民俗故事但凡出现水鬼、水猴子,都是在找替死鬼,要把岸上的人拉进水里溺毙,自己方得超生。卫真更像是听了卫假的话,照猫画虎编了一段。
看出他们不信,卫真说:“我、我和你们走了以后,好像看见他跟上来了,但我没敢说。”
贺雪朝插话道:“讲点别的吧,卫真哥,你的吉他是什么牌子?”
卫真抢答:“吉普森。”贺雪朝问:“什么型号?”
仍然是卫真抢答说:“夜鹰。”
吉普森是大众牌子,夜鹰却是个相当小众的型号,靠猜是猜不出来的。大家一齐看向卫假,卫假突然暴起:“你这都学我!”冲上去和卫真扭打在一起。
众人连忙分开他们两个,高云不太敢碰也不敢放手,隔衣服抓着卫真,傅莲时与曲君一人一边,按住发狂的卫假。卫假怒道:“你们信他,不信我,那我死了算了!”
曲君迟疑道:“虽然卫真答对了,但卫假性格也挺对劲。”
曲君是与卫真认识最久、相互最熟悉的。傅莲时问:“曲君哥,你相信谁?”
他调亮手电筒,照照卫真,照照卫假,觉得他们虽然相似,却还是有些细微不同。卫真头发长了个细细的美人尖,卫假则没有。卫真眼睛底下有卧蚕,卫假也没有,五官更凌厉些。
曲君左右选不出。傅莲时悄悄问:“曲君哥,卫真哥有没有卧蚕?”
曲君比着看了看他俩,皱眉说:“我不记得了。”
卫真跟东风乐队朝夕相处,突然多或少一对卧蚕、一个美人尖,看上去应当很显眼。可卫假与卫真的面貌都不突兀,一样地和谐而熟悉。这真是奇怪的事情。
傅莲时扯扯曲君:“曲君哥,卫真哥额头什么形状?你别看他们两个。”
要是挑明问卫真有没有美人尖,曲君受到暗示,更容易记不清。傅莲时伸高手臂,遮住曲君双眼。曲君回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指,在空中慢慢画了一条平的线。
那就是没有美人尖了。傅莲时问另外二人:“是这样吗?”
高云重复:“是吗?”贺雪朝望向天花板,极力回想,说:“我有一张昆虫的海报,卫真哥梳了个背头。”
“什么样子的?”傅莲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