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摇滚与上学live 第39章

作者:相荷明玉 标签: 近代现代

贺雪朝也比了一条直线:“是平的。”

找到一处破绽,就像转开了生锈的水龙头一样,大家越来越发现“卫真”的奇怪之处。曲君说:“卫真上学的时候和别人大家,耳朵打豁了,有个缝针的印子。”

卫假很听话,把耳畔的湿发轻轻拨开。底下果然有一道发白的伤口。卫真喘着粗气说:“没这回事,你们清醒一点。”

贺雪朝道:“卫真哥,我们就看看。”卫真被高云按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头发也被撩起来。左边,右边,依次看过,都是光洁如新的耳朵。

贺雪朝放开他的头发,退开两步,突然说道:“其实这个卫真,看着不太像卫真哥的。”

高云附和:“好像是。”

卫真瞪着大眼睛,质问:“曲君,就连你也分不清我吗?”

曲君淡淡说:“你看着根本就不像个人了。”

现在细看“卫真”的面孔,不单卧蚕和美人尖有差别,就连头发、脸型、身高体态,也跟记忆中的卫真大相径庭。

看得久些,这个“卫真”甚至不太像人类面孔。

“卫真”有如逼真生动的人偶,面如金纸,制作再怎样精益求精,和活人依然有差距。看久了瘆得慌,有种阴气从脚底下冒出来。

然而就在几分钟前,众人还压根分不清两个卫真,就好像被魇住了双眼一样。

直到认出“卫假”才是真正的卫真,幻术破灭,水鬼拙劣的伪装才显露出来。

水鬼绝望地大叫一声,傅莲时挡在曲君面前,提醒说:“曲君哥,别靠近它。”

曲君答应了。高云与贺雪朝押着那只水鬼,傅莲时自己打电筒,继续找贝斯。

找到最前一排,原来贝斯被放到柜子顶上去了。傅莲时踮起脚尖,勾住琴袋的肩带,把整把贝斯慢慢往下扯。

水鬼与湿漉漉的卫真忽然异口同声说:“这琴袋还是我送你的呢。”

区别在于,水鬼语气满含怨毒,卫真则是带笑说的。

傅莲时一阵恶寒,听见背后叮当作响,知道水鬼又在挣扎,不过被制住了。

贝斯已经找到,大家走出音乐教室。高云与贺雪朝押送水鬼,走在最前,傅莲时殿后。

傅莲时正锁门,一转头,曲君与卫真已经肩并肩地走远了。他叫道:“曲君哥,等等我!”

曲君回头一笑,脚步却没停,反而越走越快,甚至要超过高云了。

傅莲时不满道:“你俩急什么呢?”

曲君指指卫真:“他吓着了,身上还是湿的。”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不过傅莲时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用力按紧锁头,“咔哒”,手心轻轻一震,锁落了。

多出来的“卫真”如何处置?总不能扔回水里去吧?

那池塘有着妖异的吸引力,明明知道不能看,傅莲时就是忍不住,悄悄瞥它一眼。

这是北京冬天,难得风平浪静的时刻。池塘里的枯荷还是一摇一摆的,莲梗头上托举着坚实的莲蓬,脚下是一圈一圈,金色的波澜。

高云叫道:“傅莲时,你可千万别乱看了,快跟上!”

其他人都已经走远了,只有他瞥见一个身影,完全爬出池塘。这个人穿抓绒外套,马丁靴,长发湿漉漉的,一路滴水,朝他越走越近。

第45章 镜湖(完)

傅莲时连忙叫:“高云哥!雪朝哥!”

高云押着那个水鬼卫真,问道:“你怎么了?”傅莲时说:“你回头看看。”

这段小路修得太窄,一不小心就能看见水面,所以高云不大乐意回头。贺雪朝将水鬼卫真搡了一把,小心转过身,反问:“看什么东西?”

一晃神的功夫,刚爬上来的曲君不见了。此地只有横竖撇捺、绵延不绝的残荷,好像交错鬼影、黑夜的精华。傅莲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背后擦了风油精一样,恶寒,双腿不听使唤。

贺雪朝说:“你看见什么了?”

傅莲时支支吾吾说:“我好像看见曲君哥了……从池塘爬上来。”

“千万不要再来一只鬼了,”高云双手合十,祈祷说,“卫真哥是看见水里有自己,接着才碰到水鬼的。曲老板没看见,应该不至于吧?”

整条路都被卫真滴得湿漉漉的,看不出别的痕迹。傅莲时觉得有些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他故意慢慢地走,落在后面。高云又催他:“快跟上来。”

傅莲时蹲下来说:“系鞋带,就来了。”手在鞋上摆弄一阵,突然转过身。

靠东一侧,音乐教室的影子底下,果真有个人形。傅莲时突然想明一个关窍:

按卫真说法,掉进池塘是一瞬之间的事情。如果曲君看水面一眼,即刻被替身,他后来讲的话就全不能算数了。说水里没有东西,说卫真耳朵打豁一个口,恐怕全都是假的。

他一跃而起,冲向前面干净的曲君。那个曲君带着湿淋淋的卫假,健步如飞,就快要走出池塘范围。傅莲时放下贝斯,又嫌外套兜风,干脆扯开拉链,把衣服甩在路上,单枪匹马,轻装简行,撒开手脚狂奔。中途遇到高云一行人,高云吓道:“你干什么!”

傅莲时说:“借过一下。”冒险在水里一踩,从他们身侧掠过去了。前面的曲君越走越快,傅莲时叫道:“曲君!”

曲君丝毫不停,一只脚已经踏上对岸。傅莲时极力伸长手臂,抓住曲君背后的衣服,脚底却突然滑了一下。

在这儿摔跤,他非掉进池塘不可。这一片邪门池水,光是临池看一眼,都会水鬼缠身。要是囫囵掉进去,恐怕要被水鬼分吃干净了。傅莲时心里警铃大作,但做什么都来不及了,整个人倒向水面。

他手腕一紧,被曲君抓住,扶稳了。曲君微笑道:“怎么跑那么急?”

傅莲时手腕被他拉着,心脏快要跳出来,颤声道:“谢谢你。”曲君一步跨到岸边,又笑道:“摔倒就不好了。”

看着这张熟悉面孔,傅莲时说不出怪罪的话,深吸一口气,问道:“曲君哥,你在池塘里,究竟看见什么?”

曲君说:“什么都没有。”

傅莲时怕他跑了,忍着心中恐惧,抓起他温暖、有脉搏的手腕,强调道:“说实话。”

眼前的曲君、湿漉漉的卫假,两人对视一眼。曲君松口说:“水底也有一个我。”傅莲时问道:“为什么不说?”

曲君道:“怕你们担心。”

这个曲君,长得和他心中的曲君一模一样。眉眼英俊,神态狡黠,时时刻刻为别人着想。傅莲时逼问:“卫真哥看见自己,然后就碰上了水鬼。为什么你的水鬼没有跟来?”

“不知道,”曲君漠然笑着说,“可能它淹死了。”

傅莲时心底骤冷:“水鬼不可能淹死。”

曲君说:“可能想趁你们不注意,把我杀掉吧。我还有哪里奇怪?”

傅莲时看向卫假:“如果卫假是真的,水鬼卫真为什么要老实说,他看见了水鬼?”

“不知道,”曲君思索道,“可能它想更像卫真一点。”

“那么,”傅莲时决意诈他一下,“你借我手电,刚才扶我,也是一样的理由么?”

曲君突然哈哈大笑,傅莲时死死盯着他,盯得他不笑了,曲君哂道:“你觉得我是假的?”

贺雪朝与高云,押着水鬼卫真,正巧追上来。听见他们对话,卫真怪叫一声,一口咬向高云手腕。高云吓得一缩手,卫真趁机挣脱束缚,纵身扑向曲君,硬生生把他往湖里拽。贺雪朝叫道:“你干什么!”

“我要给曲君报仇,”卫真说,“你们眼瞎也就算了,我不瞎,他肯定不是真曲君。”把这个干净清白的曲君往池塘里带。

高云抓着他指头硬拗,然而卫真是动了真格的,抵死不放。纵然高云身强体壮、力气大,一时居然奈何不了他。傅莲时上来劝架,卫真破口大骂道:“傅莲时,你也是个白眼狼。得亏曲君哥对你那么好,你也认不出他。”

傅莲时道:“卫真哥,如果他是水鬼,你把他拖进水里也不顶用。”

卫真瘫软下去,傅莲时下定决心说:“不如这样,我也去池边看一眼,至少知道水鬼是怎么变人的。”

他基本已经断定,卫假是卫假,卫真是卫真。但还有一个未明的问题。

卫假长着卫真的脸,卫真反而不像自己了。这究竟是夺舍、身体调换,还是水鬼的幻术?

傅莲时一步步走向水边,曲君在他身侧喃喃说:“你试一试,试完就知道我是真的了。”

另一道曲君的声音,在远处喊道:“傅莲时,不准过去!”

众人一齐望向小路,一个水里爬出来的曲君,衣服湿透,头发结冰,肩上背着傅莲时丢下的贝斯,从音乐教室背后绕出来。

走到离他们十来步的地方,傅莲时道:“你不要动。”

新的曲君举起两手,像香港片里的犯人,做个投降姿势。傅莲时见他手里攥着个小东西,问:“那是什么?”

新曲君一松手,把一柄小美工刀轻飘飘掉在地上。塑料刀柄,能一片片掰下来的薄刀身。原来的曲君讥笑道:“你想用这个东西决斗?”

新曲君冻得说不出话来,傅莲时看他一眼,说道:“你先叫做‘曲假’好了。”

曲假不得已点头,傅莲时招手道:“过来看看。”

两个曲君站在一起,一个干净整齐,一个形容狼狈,但五官是一模一样的。贺雪朝“咦”一声,说:“之前两个卫真哥,是不是也长得差不多?”

他和高云已经放开卫真,改抓着卫假不放。傅莲时再端详卫假,觉得好像确有其事。

贺雪朝接着说:“然后曲君哥说,卫真哥打过架,耳朵有个豁口。我们都当真了,在往后看就觉得卫真哥长得不对劲。”

曲假说:“卫真耳朵没有豁口。”贺雪朝说道:“我们看过了,这个卫真哥没有豁口。”

如果是水鬼变成人的模样,应该完完整整,照着卫真变才对,不该变出那么多破绽。且这些破绽都很细微,不像是狐狸精藏不住尾巴之类,法力低微的苦果。

贺雪朝道:“我有个想法。或许水鬼长相不一样,也没有按着卫真哥的相貌变。”

高云愣道:“那是怎么回事?”贺雪朝说:“就像科幻电影拍的一样,在人脑袋里放一个芯片,人就学会知识了。水鬼在我们脑袋放芯片,修改了我们的定义。它就算长一张猴脸,我们也会把猴子理解成卫真。”

高云惊骇不已,傅莲时道:“也就是说,卫真哥其实没有变化。我们越坚信水鬼是卫真哥,越觉得水鬼才是卫真哥的真容,真的卫真哥反而不像人了。”

“我猜是,”贺雪朝说,“但我没办法证明,也没办法变回来。”

傅莲时了然道:“高云哥,你帮我一个忙吧。”

高云说:“什么事儿?”

傅莲时一手抓着曲君,一手抓着曲假:“小青蛙琴行里的二胡、马头琴,都要上松香才能用。松香有股味道,你知道吧。”

贺雪朝有点儿疑惑,傅莲时说:“你来闻一闻,这两个曲君哥,谁身上有松香味?”

“要是曲君掉水里了,味道不就冲散了么。”高云不解。

“没关系,”傅莲时说,“松香味道很难洗掉的。”

曲君与曲假都没拦着他,高云闻闻曲君的手,闻闻曲假冰冷的手,末了说:“是有一股松香味,只有曲君身上有。”

“我骗你的,”傅莲时说,“曲君哥在琴行只知道卖铅笔,根本不碰松香。”

“可是我闻见了,”高云举起曲君的手腕,“喏,你闻闻?”

傅莲时摇头道:“你以为曲君身上应该有松香。不管水鬼身上什么气味,你都把它理解成松香了。所以它是水鬼。”

高云差点吐出来,捂着鼻子,离曲君远远的。曲君温声道:“傅莲时,我身上就该有松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