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星星歌舞厅 第16章

作者:姜可是 标签: 年下 HE 近代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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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日傍晚,齐农把陈迦行送到了大巴站附近。陈迦行背着书包,手里拎了一份齐农早前自己做的牛肉酱。陈迦行老抱怨省城一中的学校食堂不好吃。齐农让他拿去当小菜吃。他揉了揉陈迦行的耳朵说:“要好好吃饭听到吗?”

陈迦行反过来也揉了揉他的耳朵说:“你也好好吃饭,不要生病,听到吗?”

他们对视着笑起来。

陈迦行牵着齐农两只手。大巴马上要发车了,齐农松开手,说:“上去吧。”陈迦行只好上了车。

他趴在车窗边朝齐农摇手。齐农也跟着摇了摇。车子启动开出的时候,齐农叫道:“下周去找你。”

陈迦行眼睛都亮了,伸出半个身子,朝后喊道:“真的啊?你真的会来找我吗?”

齐农笑了。像很久以前,他看着一列列绿皮火车从河流镇经过。大巴车经过他,驶出河流镇,带走所有曾经短暂经停的东西。

齐农一直看着这列大巴车慢吞吞开远。他小声说:“真的。”

第29章 亲爱的小孩(五)

周四那天傍晚,齐农经过两三座漂亮干净的红色砖墙建筑,走到最里面的高一教学楼。他到实验班门口的时候,陈迦行正靠在走廊上,和两三个同学闲谈着什么东西。省城的一中的校服是简单的黑白配色,秋冬是一件夹棉的防风服。陈迦行把拉链拉到顶,抱胸靠在那边,不知道是在听别人讲话还是只是在发呆。

有人碰了碰陈迦行的肩说:“那个人好像找你。”

陈迦行转回头,看到齐农立刻咧开了嘴。他跑过来,头上的小卷呼呼飘了起来。他领着齐农参观了一下一中有些年头的校舍,绕着广场雕塑转了一圈,又领去生活区看看他的宿舍。

一中的男生宿舍是八人间,比新民镇中条件好得多,宽敞明亮,卫生间甚至做了干湿分离。齐农站在阳台上仰头看着挂在头顶的,他那件长袖衫。

陈迦行立刻扑过去,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衣柜里。齐农骂道:“你小心我报警抓你,怎么还偷我衣服啊。”

陈迦行涨红着脸叫道:“是不小心带过来的。”

齐农说:“那你还我啊。”

陈迦行说:“先不还。”齐农也没跟他扯下去。

寝室外有刚吃完晚餐的学生跑来跳去。陈迦行把齐农拉进了卫生间里。他抱住齐农,在齐农身上吸来吸去,好像在山林里闻嗅什么宝藏一样。齐农推了推他。陈迦行抱得更紧了。齐农靠到了淋浴间的隔板上任他抱着。

陈迦行终于抱够了,抬头看了齐农一眼。齐农挑了下眉,大概是问他怎么了。陈迦行迅速凑过头在齐农颈间咬了一下。

齐农推开了他。

他们在卫生间里愣站了几秒钟。齐农说:“不要再这样。”陈迦行垂着眼睛,勾了下齐农的手指,乖乖点头。

他们从生活区走出去的路上碰上了陈迦行的任课老师。老师停下来呱唧呱唧和齐农说了一通有的没的,齐农基本听不懂。陈迦行有点不情愿地被老师拽去办公室讨论试题。齐农想了想,跟着去了。

齐农靠在门边,看着陈迦行和老师站在一块小黑板面前,一人拿一只粉笔。黑板上有一道题干很短,看不出什么玄机的题目。老师往下写了两三个解题步骤,停在了那边。陈迦行转了转粉笔,走上去继续写了下去。

题干就小小的一行,解题过程却很长很长,长到几乎从小黑板上溢出来。

最后老师划掉左边的一部分,陈迦行划掉右边的一部分。再划,再划,答案就出现了。

黑板前面的两个人击了下掌。

陈迦行转回头,朝齐农笑笑。

这还是齐农第一次见陈迦行解题的样子。一般有竞赛,要么是老师陪去,要么是裴娜陪去,他从来没去过现场看陈迦行如何答题,如何站上领奖台。裴娜说那小子看起来波澜不惊,其实心里自负得很。他就是有一种,“别人都是垃圾,我才可以”的劲。所以即使获了奖他也觉得理所当然。

陈迦行送齐农出校门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很认真地和齐农说,1是可以等于2的。接着说了一堆论证过程。齐农听得云里雾里。陈迦行说:“我们差十二岁,我们也不是不可能的。可以吗?”

齐农看着他。在1994年建成的红砖校舍中间,陈迦行把那天刚写好的爱心情信塞进了他手里,然后摆摆手说:“我回去上晚自习。”

齐农把字条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第二天, 齐农第二次坐在派出所大厅里的时候,把手伸进口袋里才想起来,他忘记看这封信了。

警员说,陈利远这个人现在是必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不然98年那件案子结不了。据现在的调查,最后一个见到陈利远的人要么是于喜妹,要么是齐农。

警员又给他倒了点热水,说:“我们找到了2001年间,陈利远家住的那栋小区的门房。”

他说有一天很特殊,所以他还记得。陈利远那天好像是酒后驾车回家,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撞在了门口的岗亭上。门房还跟他理论了几句。陈利远又一脚油门把车开进了自己家车库。

齐农转着手里的透明塑料杯,靠在椅背上问:“那怎么了?”

警员说:“据门房回忆,陈利远回家后不久,你就在门口登记,到陈利远家送货了。”

齐农没说话了。警员问什么,他都不说。最后还是只能送他出了派出所。

那天之后,齐农进出“寂寞芳心”的时候,很明显感觉有人正跟着他。刘博览最近会把方姝也带来舞厅里来放松一下。他们两个人在浅水区里笨拙地转着圈圈。方姝朝齐农招了招手,说:“齐哥,你也来啊。”

齐农摇摇头,坐到了酒水柜台边。

“寂寞芳心”现在一天进不来几个舞客了。有那个空,大家都去省城的KTV、网吧、电影院、歌舞剧院玩去了。舞厅已经关掉了日场,只做夜场生意。“绿子”拿着半杯红酒走到齐农身侧。

她老公一天到晚就在家里做家务,照顾孩子,所以和邻里关系很近。他们邻居是一对警察夫妻。他们有说起过,现在两个市的刑警组了一个调查组正在到处找陈利远的下落。“绿子”说:“老板我今天进账还比较多哦,我请你喝一杯。”

他们碰了碰红酒杯。“绿子”没和齐农说什么,就是闲谈起自己两个孩子念到高三了,时间真是快,怎么会这么快。她最后一口干了那杯红酒,和齐农说:“老板,这些年受你很多恩惠,要是有事我可以帮忙,你一定找我。”

她笑笑,拍了下齐农的肩膀,收工回家了。

“绿子”走后不久,喜妹破天荒来了趟“寂寞芳心”。她朝浅水区看了眼。刘博览和方姝冲她打招呼。

喜妹站到“绿子”刚才站的位置上。她的头发也很罕见地随便扎了一把,素着一张脸站在齐农身边。齐农叫了一声:“姐...”

喜妹也是没头没脑地先提起说:“温暖给配乐的那部台湾电影这个月要上映了。”

齐农点了下头。喜妹说:“我想看。”

舞厅廉价又昏暖的灯光一如既往。蔡琴在他们头顶音响里唱着《绿岛小夜曲》。这绿岛像一艘船,在月夜里摇啊摇。他们没再说话,好像要非常认真地屏息听这首歌才可以。

蔡琴唱完最后一句之前,喜妹缓过神来,按了按自己的眼角,和齐农说:“按我们的计划来。走了。”

她也拍了下齐农的肩膀。

人快走光的时候,齐农靠在酒水柜台边,拿出了口袋里那张字条。陈迦行这回没写字,他在一张白纸上画了齐农、齐建铭和自己。他们站在车站街公寓门口,好像在拍全家福一样。陈迦行和齐农在画上牵着手,另一只手扶在齐建铭的轮椅上。家,家人,他们三个人。

齐农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眼泪已经滴在了纸页上。

第30章 亲爱的小孩(六)

裴娜和齐农说起,有个很奇怪的人最近一直来找她,说自己是个数论学家,带着个助手,两个人说话都奇奇怪怪的,她根本听不懂。

齐农这时候开着车,车后头也跟着两辆奇怪的车子。裴娜说那个数论学家激动起来就是冲她喊:“小县城,天才不天才的。”裴娜忙着从一个病房穿到另一个病房给病人换留置针。裴娜匆匆转头说:“这是小县城啊,你要大都市,那去上海北京不就好了。”

数论学家又激动了,问裴娜:“带他去上海可以吗?”

裴娜推开他们说:“都可以都可以,不住院不能在这里逗留啊朋友。”

鸡同鸭讲了半天,双方达成了诡异的一致。裴娜后来才明白过来,这个哪个研究所的数论学家想带陈迦行走。

齐农那时忙着处理手头的事情。每天忙完回家都已经深夜了。

2011年过年前,齐农和刘博览、静宜宣布会关停“寂寞芳心”。很快有人来处理舞厅里的一些软装。齐农把酒水柜台里存放的酒在最后一天,统统送给了舞女舞客。拆掉红绒布窗帘和红皮卡座之后,舞厅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空旷。

他们散站在舞池里,喝着酒,跳那晚的最后几支舞。

“绿子”一直倚靠在门边,眯眼睛抽着烟。这么些年,她的工作场所和生活场所都在这里。“寂寞芳心”很像一座夜校,有人毕业出去,结婚了,生孩子了,失踪了,有人入学,被舞客欺负了,欺负舞客了,大部分人呆一段时间就不来了。因为舞厅是欢场,不是谈长情的地方。

她不知道为什么齐农和喜妹开了这间舞厅九年之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跳了九年。但世界上的事,有开始有结束。有开始有结束。她默念。

2月2日除夕夜。裴娜和陈迦行又一大早就赶来了。齐农给齐建铭新买了一辆全自动的轮椅,算作他的过年新衣了。齐建铭现在“健步如飞”。裴娜给齐建铭量着血压什么的,陈迦行靠在厨房窗格边看齐农做菜。

齐农从陶锅里舀了一碗土鸡汤递给他,说:“吹一吹再喝。”

陈迦行吹一吹,氤氲的热气。齐农的面目都模糊柔软起来。他和齐农说,他有点近视了,是不是该去配眼镜。但是戴眼镜很丑。

齐农低头切着素肠说:“你戴眼镜不会丑。”

陈迦行把下巴搁在齐农的肩上,高兴地问:“真的啊?”他又忍不住要对齐农动手动脚的,齐农在他嘴里塞了一颗刚炸出锅的小肉丸,说:“出去吧,厨房里热。”

陈迦行哦了声,端着鸡汤出去了。

后来回忆起来,他是有感到,齐农的态度变得很温柔,说话不呛人了,也不会动不动打他一下。吃罢饭,他拉着齐农下去陪他玩烟花,齐农也应了声,陪他下了楼。

他们坐在台阶上,各举着一把小烟花。陈迦行侧身,对着齐农迅速拍了张照。齐农问:“黑乎乎的,拍得清楚吗?”

他拿过陈迦行的手机,调成前置,对着他们两个人按了一张。

照片里,齐农穿一件白色棉袄,里头是半高领毛衣。快门按下的时候,他正看着陈迦行。

年后,齐农仍旧穿着这件白色棉袄、半高领毛衣把齐建铭抱下楼,再放到轮椅上,推着他在镇上散步。

他们散步到埋着齐农妈妈的那座山附近。齐农蹲下身,把齐建铭腿上搭着的毛巾毯往上拉了拉。他顿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齐建铭说:“老头。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齐建铭两只手撑在扶手上,看着齐农点点头。齐农说:“过阵子,我会把你送去新民镇的疗养院。梁予阳你记得吧?他现在在那里上班。他说那里挺好的,坏境好,伙食好。而且里头的老头老太,你应该有挺多熟识的。因为你迟早会听说,我就不骗你了,我有三五年时间可能不会去看你。我已经拜托好刘博览和方姝常常去看你...”

齐农红了眼眶。他停了下来。齐建铭摸了摸他儿子的脸。齐农抱住齐建铭的手,哭了出来。齐建铭哽咽着说:“我没关系的...”

好像从1999年发生意外之后,加诸到齐农身上的所有洪流在那一刻忽然倾泻而下。他抱着齐建铭的断腿一直哭,一直哭到再哭不出来。

去找陈迦行那天,齐农的眼睛还有点肿。那天裴娜还在医院值班没回家。陈迦行自己咬着半个汉堡,盘腿坐在餐桌上玩手机游戏。齐农脱鞋进去,坐到了他对面。

陈迦行抬眼,晃了晃手上的汉堡问他:“你吃晚饭了吗?”

齐农说:“吃了。”

陈迦行嘿嘿笑说:“你是不是想我了啊,突然来看我。”

齐农摸了摸他的脸,也笑了。他说:“听说最近那个数论学家还来学校找你。”

陈迦行耸耸肩,又咬了一口汉堡。齐农轻声问他:“你不想去吗?跟着他学东西。”

齐农在那天晚上看到陈迦行和老师在小黑板上狂热地演算数学式的时候,就知道陈迦行非常喜欢这件事。他喜欢翻山越岭之后,走到答案那头的感觉。齐农拍拍他的手背说:“那你就去。”

陈迦行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冷着脸放下了手里的汉堡。

齐农带着他到小区门口,一人买了一杯当时刚时兴起来的某品牌奶茶。陈迦行凑过头吸了口齐农的奶茶,又把自己那杯拿过去让齐农尝了尝味道。他们坐在小区的健身器材区,有阵子就各自看着不同方向,喝着奶茶。

齐农忽然开口说:“我妈年轻的时候好像是个风流事很多的女人...”陈迦行从来没听齐农提起过妈妈。他侧过头看着齐农。齐农继续说:“所以镇上很多人会说闲话,会说我可能不是齐建铭的儿子。有传言说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已经大着肚子了。你也知道,爷爷是个很木讷老实的人。以他的性格真的会替别人养孩子也说不定...”

齐农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杯:“年复一年。我在镇子上长大。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齐农,我是田云兰和齐建铭,然后我才是齐农。只要我在河流镇生活,我就摆脱不掉他们。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一个火车列车员,这样就可以跑到远方去了。我那时还没坐过火车,不知道火车是会回到起始站的。”

齐农揽过了陈迦行:“我看着你长大。非常非常希望,你不是陈期和裴娜,然后才是陈迦行。你可以就是陈迦行自己。因为你是非常棒的小孩,以后也会是非常棒的大人。”

齐农看着陈迦行笑起来。他最后说:“不是相差十二岁,我们也不可能。”

陈迦行怔愣地看着齐农,眼泪簌簌落到手背上。齐农是他的初恋和他的第一次失恋。还是在他失恋之后,安慰他的人。齐农是陈迦行的宇宙中,最为复杂而晦涩的变量。他把头埋在齐农胸前呜呜哭了。

一个多月后,陈迦行去机场坐飞机飞上海。他站在偌大的机场值机大厅,这里比商业楼前广场要大很多很多倍。他带着两只行李箱,背着一个背包,往哪个方向找,都不再有一个哥哥陪他等在燠热难耐的广场上。

他终于还是抛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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