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星星歌舞厅 第17章

作者:姜可是 标签: 年下 HE 近代现代

第31章 告别的年代(一)

第三次走进派出所,是齐农自己主动去的。在那之前,调查组已经在2001年陈利远和于喜妹住的旧小区附近某个废品回收站里找到了一个沾带血渍的雪花球。说来十分不可思议。收废品的男人是个脑袋有些问题的人。他捡到雪花球之后,真以为里面是雪花,所以一直放在冰箱速冻柜里保存。

十年过后,低温状况下,雪花球上还保存着陈利远的血渍和DNA。

齐农走到派出所大厅,拉开凳子,坐下来说:“我要报案。”

据齐农的供词。2001年快过年前,他去陈利远家里送一趟货,货品是一把非常稀有的小提琴。他抱着这样货品上楼的时候,房门是虚掩的,里头已经凌乱不堪。陈利远倒在地上,额角和颈间都有伤口。就像门房说的,他当天应该是醉酒的状态。回了家之后被突然袭击倒地。

因为他有凝血功能障碍。齐农看到的时候,血已经几乎浸湿了客厅地毯。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人就是于喜妹。

于喜妹和他做了一个交易。只要齐农协助她处理掉陈利远的尸体,喜妹可以让齐农和他爸爸齐建铭在镇子上生活无忧。尸体处理完之后的事,喜妹说她自己都会做。她知道要怎么做。

齐农说,他当时到处奔忙着给齐建铭攒医药费,确实也是筋疲力尽。所以思考过后。他返回货车上,取了装货品用的防水袋,上楼把陈利远连同那块地毯一起放进了袋子里。

他按照喜妹的指示,把防水袋放到了她在城郊的一间空置的车库里。因为当时各个镇山上都在采石,埋在山里不安全。

那间铺子在一年后装修改造成了“寂寞芳心”舞厅。齐农握着两只手,抬头和警员说:“我的意思是,陈利远在舞池地板下面。”

当天下午,警方就赶到“寂寞芳心”,撬掉木地板,从砌死的水泥地底下,挖出了那只防水袋。里头有一副成年男性的尸骨,一张已经被朽蚀得破烂不堪的地毯。

喜妹在家里被捕,没有挣扎,也没有聘请律师上诉之类的。她承认了所有事情,说法基本和齐农一致,还包括后来她是怎么打通关系,让陈利远变成一个失踪人口,然后吞并了陈利远名下的所有财产。

喜妹戴着手铐坐在问讯室里。她这次头发又梳得很漂亮,涂着大红唇,抬起手又拢了拢自己的头发。

办案的警员会对如此完美地破获这起案件感到某种隐隐的疑惑。从雪花球到埋尸地,门房、齐农,甚至装修舞池的工人,供词一致,毫无破绽,矛头全部指向于喜妹。

于喜妹其人,据他们后来深入调查,十八岁刚成年不久就因为偷窃和故意伤人坐过牢。放出来之后,带着一个妹妹一起生活,身无分文。当时是七十年代末,于喜妹长得娇小,嘴甜身软。据说是有个人指点她了一个谋生办法,让她去傍有家有室的大款,傍个一年半载,去医院里塞一两百块钱问个孕妇买管尿。她拿着尿去做尿检,甩给大款说她怀孕了。大款给她一笔打胎费。她又转去傍下一个大款。

她就是靠这种手段有了第一笔资金积累,很快在省城自己开了间小印刷厂。陈利远一开始是她的客户,出手阔绰,长相俊朗。喜妹那时候不知道,陈利远的钱也是骗来的。总之他们确实是骗子遇到骗子。1983年,喜妹在省城妇保生下了陈温暖,是个智障儿。认得他们的人都说,这就是现世报。

于喜妹戴着手铐,蛮开心地回忆起陈温暖出生的那天,是深秋,但是天气很温暖。喜妹在这个世界上没几个像样的家人,当她看到胖胖小小的陈温暖依偎在她身边,身上散发着新生儿那种奶奶的香气。

喜妹轻声和她说:“温暖,我是妈妈。”

于喜妹揩了揩眼角的泪水。那天她站在舞厅里和齐农一起听那支《绿岛小夜曲》的时候,齐农问了她一声:“陈温暖怎么办?”

喜妹说:“放心。找了个绝对不会打搅她演奏谱曲,还可以照顾她起居的人。”

温暖,我是妈妈。

陈温暖在钢琴前面茫然地转回了头。家门被人打开了,刘博览冻得耳朵通红地推开了房门,笑着对陈温暖摆摆手问:“温暖认不认我了?我啊,刘博览。最近你妈妈和齐农呢...”刘博览顿了下,继续说:“都比较忙。我答应了他们,隔三差五来看看你。”

陈温暖有点胆怯地盯着刘博览。

这时候有人从厨房间里走出来。刘博览转过头,看到剪了短发,擦掉浓妆之后的,许均仪。

-

齐农被判刑前,在拘留所里待了几天。他住进去的第一天就做梦,梦到了出事那天午后。他送那架包装上贴满了“小心运送”贴纸的贵重乐器走进喜妹家单元楼的电梯。和他一起站在电梯里的人是于喜妹。

她解释说:“楼下那户我也买下来了,给温暖放乐器用。刚才去看了眼空间。”

齐农点点头。自从上次送钢琴碰上过,喜妹对他态度一直不错。可能是因为他全没有表现出对陈温暖的任何歧视过。

他们两个一起站在房门口,一起打开房门,然后一起看到躺在地毯上的陈利远。血已经浸没了地毯。一颗雪花球从那头咕噜咕噜滚到他们脚边。

陈温暖蹲在沙发边上,看到喜妹,疯了一样开始大声叫:“妈妈!妈妈!”

喜妹立刻看了眼齐农。地毯边上还散落着很多被呕吐物吐脏的乐谱纸。陈温暖正趴在那里,边哭边整理着那些散发着臭味的纸页。

于喜妹把齐农推进屋,关上了门。

她站在门边,低声和齐农说:“我求你...”

陈温暖好像站在一个只能容纳一人的小岛上,她蜷缩在沙发边,抱着那堆已经几乎看不清音符的乐谱,痛苦地一直哭叫:“妈妈,妈妈...”

齐农偏过了头。

他们大概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候,把陈温暖解救出那个“小岛”。然后用半来个小时,处理陈利远的尸体。齐农重新坐上货车,把车子上的防水袋拉去城郊的时候想,他是个没什么文化,同样也没什么道德判断的人。他现在也可以把尸体拉去派出所,然后和他们说,有个智障把自己爸爸打死了。

但齐农最终也没这么做。他替喜妹瞒下了这个秘密,并参与进了于喜妹接下来的一系列计划中。

有次,他陪喜妹去应酬喝酒。喜妹在席间敬酒讲大话,很兴奋活泼。散席之后,她和齐农一人咬着一颗薄荷口哨糖靠在酒店门口等代驾司机过来。

喜妹又和齐农讲起了陈温暖。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因为只有齐农可以懂得讲到陈温暖的时候,她那种顿挫、自豪和心酸交杂的心绪,所以她会和齐农一再讲起陈温暖。

那又是个意外温暖的深秋夜晚。喜妹和齐农说:“我不是个什么好人,也不是好妈妈。我为她做那么多,就当赎罪好了。”

齐农看着她。当时喜妹的手机正好响起来,是陈温暖打电话找她。喜妹接起电话,听到陈温暖的声音的时候眉毛立刻舒展开来,还像和五六岁的小宝宝说话那样小声问:“真的啊?”

齐农很想和于喜妹说,其实你是一个好妈妈。

第32章 告别的年代(二)

陈迦行打电话给齐农,永远是忙音。后来他就不再打了。

可能是因为水土不服,他到上海的第一周就开始发烧感冒。研究所的住宿是双人间。他的室友是一个非常讷言的人,比陈迦行大了近十岁,名字叫向晚。陈迦行觉得他这个人确实沉郁得像一个黄昏。

那周都是向晚照顾他,给他打饭,买药。但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体贴。陈迦行病好之后,本来想请向晚吃饭。向晚不知道钻到哪个课室去了。

裴娜打电话给陈迦行问他病怎么样的时候,陈迦行问起过齐农。裴娜嗯嗯啊啊了半天,像从挤窄的衣柜里扯一条皱巴巴的裙子,扯出了一个理由:“他手机坏了。”

齐农的手机坏了三五个月,然后是半年。

这半年时间,陈迦行跟着几个比他大得多的研究生在研究所里上课、生活起居。研究所在一个核心地段。出门陈迦行就可以仰起头,像几年前一样,看到城市雨林。

一起的学姐拉拉他,说带他去吃上海小吃。他这群同学同事在攻克项目难题的同时,也在各家社区食堂、咖啡馆、美食夜市排队等吃的。实在感到痛苦的时候,有人会去听昆曲听一下午,有人就去公园的夏季游园会缠着小朋友一起玩喷水池。这里确实是一个和省城或是河流镇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陈迦行年纪太小了。他的痛苦看起来都有点稚气。所以他伸手拿过学长递过来的烟的时候,还有些困惑自己能不能抽。但他还是抽了一口,呛得差点流眼泪。继而他就想到了齐农。齐农一开始烟瘾非常大。后来不知道谁跟他说,家里有老人小孩,不管他是躲去哪里抽烟,家人都会吸到二手烟。

齐农就开始戒烟了。复吸过很多次。香烟糖咬完,就咬陈迦行剩在茶几上的饼干棒,整个人烦躁地在客厅里打转。陈迦行要是这时候惹他一下,齐农就要咬人了。

陈迦行眼睛里噙着眼泪,又吸了口烟。不是相差十二岁,他们也不可能。这是齐农给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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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三个月的时候,陈迦行回过一趟省城。他给列表特殊分类里的好友“寂寞很空白”发了条消息。丸子当天下午逃了实训课去机场接的他。丸子等在到达口,在七月初,穿着长袖长裤,蹦蹦跳跳地朝他挥手。

那会儿丸子还在省城一间职校读书,学的是幼师专业。她还是那副样子,大咧咧地叉着腿靠在快餐店里喝哈密瓜奶昔。陈迦行拿起一根薯条,丸子就凑过头咬掉了他手里的薯条。

陈迦行怒道:“有病啊。”丸子笑起来。丸子眨着眼睛问他,飞黄腾达的感觉怎么样?陈迦行无语道:“我哪里飞黄腾达了。”丸子说,她都到处跟人说,自己有个天才好友。不到十七岁就进了上海的数学研究所。

厅堂里熙来攘往的人。丸子扯了扯嘴角,靠在卡座椅背上低头说:“不像我。”

陈迦行咬着汉堡问她:“什么?”

他后来才知道,他不在的几个月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丸子怀过何文雨的孩子。何文雨听说之后,吓得手脚都僵掉了,一直反问丸子,怎么办怎么办。几天后,丸子自己坐车回到河流镇,走进爷爷的面馆,和爷爷说她需要一笔钱做手术。

手术是祝小军陪丸子去医院做的。一个爷爷带着一个孙女。他从始至终也没说什么,只是在丸子进手术室之前和丸子说:“囡囡不要怕...“ 其实是他自己怕得要死。老实又本分的祝小军不清楚那是一项怎样的手术。手术结束后,他再带丸子坐大巴车摇摇晃晃回到河流镇。

他也和丸子说起,从前河流镇镇口有过一个火车经停站,所以这一片叫车站街。车站街东头是火车站,西头是弘世电器厂。丸子出生之前火车站拆掉了。丸子五岁的时候,电器厂也倒闭了。

之后河流镇像一颗凝脂在琥珀里的虫蚁,停在了1999年,没有进入新世纪。

丸子说:“他说以后回去接手他的面馆也好,在省城当幼儿园老师也好。我做什么都好的,河流镇和爷爷的家永远都会在那里...”

丸子放下手里的哈密瓜奶昔,抱着陈迦行的手哭起来。

他们那天在江边新修好不久的健步道上又走了会儿路。丸子才说起,于喜妹和齐农因为杀人入狱了。陈迦行停住了脚步。丸子歪头问:“你没听说吗?”

本来镇民好像都会在背后谈喜妹的闲话。但喜妹被抓之后,还有人联名请愿希望可以替她减刑。新民镇中翻新的塑胶跑道、信息教室,几个镇子的老年活动中心全部都是喜妹投资建造的。最后喜妹判了三十五年,齐农因有认罪自首情节,也提供了破案关键线索,判了五年。

来小军面馆吃面的人偶尔闲聊起,那间开了九年多的舞厅,舞客们跳着舞转着圈来来回回,踩着陈利远的尸体。九年之久。现在“寂寞芳心”门口贴了封条,霓虹街招已经被砸烂倒在路边地上。

祝小军骑一辆他平常搬货用的三轮车载丸子去城郊的游泳馆玩水的时候,他们路过“寂寞芳心”。丸子咬着棒棒糖,一直朝后看,看到封条的一角飘起来,无力地在空中摆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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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子转回头。陈迦行靠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出神看着江对岸的什么东西。

第二天,裴娜领他去北郊监狱。但不知道为什么,齐农拒绝了他们的探视申请。相等公理,齐农是一个永恒的无法被证明的相等公理。即使陈迦行有可能是个“数学天才”,他也对他无能为力。陈迦行当天就坐飞机回了上海。

他到宿舍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了。他推开门,看到向晚非常慌乱地从他的电脑面前站起来。陈迦行问:“你不用自己的电脑,用我的电脑干嘛?”

向晚涨红着脸说:“我又不知道密码,我没用。”

陈迦行懒得理他,把包挂在床侧,进了趟卫生间。他再出来的时候,向晚还站在他的位置边上。陈迦行皱眉问:“你到底要干嘛?”

向晚忽然神经质地叫起来:“你是天才。我们就是普通人、渣滓。教授就是看不起我...他看不起我,凭什么只指导你,不指导我!”

陈迦行歪了下头。向晚把他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推到了地上。包括陈迦行来这里之前特意带走的,齐农那只坏损的旧手表。手表的玻璃盖磕到地板砖,终于四分五裂了。

陈迦行眼睛一下子红了。他冲过去拎着向晚的衣领,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小学一年级的冬天,陈迦行刚回到河流镇上学不多久,被班上一个大胖子推倒,撞到了图书角的书架上,下巴上划出了一条血痕。齐农接到班主任的电话,赶到学校里。他俯下身威胁那个大胖子说:“你给我小心点,我动起手来就不是下巴上多条血痕这么简单了。”

班主任尴尬地说:“这位家长,你不能这样子和小孩...”

齐农没听她讲话,转头捏起陈迦行的下巴又仔细看了下,骂道:“用你的小拳头打回去啊。笨蛋。”

班主任又无奈地开口说:“家长啊,不可以鼓励小朋友打架...”

陈迦行红着眼睛,一拳一拳砸在向晚脸上,砸到后来,他的拳头都酸了。他坐到了地上,坐在那只终于破掉了的手表边上,低头捡起了它所有四散的部分。

第33章 告别的年代(三)

陈迦行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夕长大”这件事。如果有,他挥拳打向晚应该算一个标志性事件。他走进了一个没有齐农保护,没有裴娜陪伴的全新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决定要开始保护自己。

在陈迦行的设想里面,本来他在十八岁成人礼当天,会好好再和齐农表白一次。他会说,现在他就是一个大人了,不再是动不动哭鼻子的小孩,他想和齐农在一起。但2013年的8月22日,陈迦行在进贤路的一间小饭馆里,和导师、同事一起度过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裴娜和陈期第二天一起飞到上海给他又过了一次生日。那时候向晚已经搬去其他宿舍住了,陈迦行自己一个住在一个双人间里,东西都归置得很整齐。晒衣服有晒衣服的规矩,叠衣服有叠衣服的规矩。

裴娜捏着他的脸上:“你怎么和上个月又长得不一样了。”

陈迦行掰开了她的手。

晚上,他们在一间听说是韩国人开的日料店里面吃饭,陈迦行请的客。裴娜没怎么来过上海,从餐馆的木窗格望出去,有一条粼粼的江,江的对岸是亮满灯的高楼。江的这岸,有人牵着狗,有人戴着耳麦,擦身走过。这是大城市的城市夜景。

陈迦行吃好饭就先走出去了。裴娜跟出去才发现他躲在吸烟角抽烟。她惊讶惶惑地看着陈迦行,继而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陈迦行已经不会什么事都汇报给她听了,甚至于即使裴娜问起,陈迦行也可能不说。她那天就看着她十八岁的儿子靠在日料店门口,捏着一支细烟,呆然地垂头盯着地面。

裴娜走前在机场捧着陈迦行的脸问:“大宝,你会不会想家啊?”

陈迦行说:“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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